“…陛下,眼下情形,虽有意外,但尚在可控范围之内,绝不会让陛下扰心。唯一的麻烦只剩下动手时机,老臣愚驽,还请陛下指示。”
司游在汇报完对化谷殿头首的观察后,即刻低下头来请命。
这种时刻,是不能抬头看君上脸色的。要留给陛下缓冲思考的空间。
然而,王的声音却在他说完后即刻响起:
“无妨,不必去管。只需保障晚筵正常进行即可。”
司游有些惊讶,司初却是直接问出来了:“敢问陛下,这是为何?满菱改换身份混入王宫、甚至成为了一殿头首,其心思昭然若揭……”
“正是因为她的心思太过明显,”王并未因司初的质疑而恼怒,相反,声音听起来更和煦甚至是愉悦了,“你们只需以静待动即可。她总会出手的。更何况,今天是八月十五,他也一定会来。”
司初看到了余光里爹森然飘来的目光,立刻叩首道:“是。臣一定确保晚筵平安顺利进行……”
“不,不用顺利平安。顺其自然即可。就像环城巡游时那样。”
什么?这下司游和司初都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王的声音在室内继续响起,但声音的形态似乎发生了某些奇妙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大家都在时、王的话音如海潮汹涌,那么现在王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给父子俩一种仿若置身于四通八达但不知出口的洞窟之中,上下左右地回荡包围着他俩。
司初的面色微变,变得有些难看。他想起了之前在五面蜂妖洞穴中的经历。
算不得十分凶险,但想起来总归是让人不太痛快。
然而他和他爹都没有发现一点:
那就是,一个人类的声音怎么会产生这种效果?
“刚刚孤对着海平侯发火,并非为了巡游过程中的变故,而是因为发生了‘意外’。落浮一直伴孤左右,最明白孤的心思,他也知道,孤诘问他变故的原因,并非是为了结果责怪他,而是因为出现了连他都不知道的意外因素。”
司游明白了:“所以,刚刚陛下说要确保晚筵上不再变生肘腋,因为筵席之上,还有我们事先特意安排好的其他‘意外’,所以不能让真正的意外插足。”
他看不到王的眼神,却从王接下来的话语中感受到欣赏和莫大的激励:
“不错。刚刚落浮他听懂了孤的最后一句话,明白今晚的筵席之上,是猎妖国策的最后收束阶段,也是一统天下的关键时机。若真查出是控妖酒水有问题,那么筵席之上用妖类烹饪的菜、酿制的酒,他国来使又如何敢吃肯吃呢?”
司初听到现在,才算是将晚筵上将他国贵族一网打尽的计划和调查今日巡游庆典意外发生原因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原来如此。
妖的不可控虽然出乎意料、但尚在情理之内;但若是控制妖的酒水发生问题,那么会让所有得知此事的人对王宫内的任何饮食产生疑心。
不过,说句不算为自己开脱的话,司初觉得,大概是由于从一开始自己便觉得俘获或杀死那群外国贵族本就是很简单的事,实在不必从庆典的每个环节细节都慎重联系此事并筹谋考虑。
那群贵族他又不是没见过。说实话,除了赛琉人让他感觉到时会有些许麻烦,其他的根本不值一提。
知子莫若父。司游现在完全明白司初在想什么,正因此,自他的初儿出生以来,他心中第一次生起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都这时候了,他这个孩子还在想术式啊战力啊什么的,还不明白形势早就变了吗!
现在已经不是在猎妖世家圈子中的时候了,初儿吏治方面勉为其难还称得上尚可,毕竟有个司妖尉的身份和他的灵力天赋压着,底下的人也僭越不到哪里去;但在政术廷议方面、不,都不用说这些,直接说看眼色这方面,他只有一句心情:子不教父之过!
于是司游赶紧在纷繁的思绪中接上陛下的话说道:
“老臣明白,必会确保筵席按照预定流程顺畅行进,司妖尉也早已根据陛下先前指示、安排布置好了所有后手,不论是区区猎妖世家家主,还是逞性行凶的妖或人,均不能阻挡猎妖国策的最终确立,更不能妨碍陛下混一舆图的雄心!”
司初不大会看别人的眼色。但他挺会看他爹的脸色。
于是在司游说完后,他立刻也再度叩首,口中附和:“是。”
王满意地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对他勾勒的近景远图由衷信服的二位忠臣,用闲聊般的语气随口道:
“而且,其实孤倒觉得,庆典上虽出了骚乱,但根据上报,百姓们有伤无亡,且观刑祀环节顺利进行,那这场骚乱除了发生缘由需要稍稍操作外,带来的价值其实远高于它造成的损失。”
这下,连老道练达的司游都不解其意了。
王碰了下桌面上开始温吞的茶盏,收回指尖,做着仿佛在碾搓灰尘的手势:
“若今日环城巡游无事发生,百姓们会看到朝廷收天下灵力为囊中之物,不论是猎妖人还是妖,会欢呼感叹国力鼎盛。但他们往往也会因此被冲昏头脑,在看到那么多妖服服帖帖时,难免会忘了它们穷凶极恶时的嘴脸,尤其是一直活在王城戍卫庇佑之下的百姓,他们几乎一生都不会遇见碰到妖后需要求助猎妖人的时刻。司妖尉。”
突然被点到的司初立刻回应:“臣在。”
“等会儿你出去后,告诉那些负责给城中受伤民众疗伤安置的官吏,要让他们让百姓们懂得,今日,若不是朝廷的豢妖部在旁、而只有猎妖人在侧,那么百姓们便不会只有伤情而无死状。猎妖人在的话,会先索利后办事,本质不过是趁火打劫的强盗、窃天灵而无自知之明的窃贼;但只有在朝廷统一管理下的豢妖部人员,才会在骚乱发生后的第一时间不计代价地保护他们。”
说得好详细啊,王是看出来不说到这种程度初儿就明白不了吗?司游有些不安。
司初明显比司游淡然许多,只沉静说道:“臣谨遵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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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重新押回地牢之中的万柯沉静了许多。
像整个人被浸在深海底那般沉静。
外界的所有声音,命令的、喧嚣的、惨叫的、欢呼的,都融入他身边的深海冰水之中,缓慢但强行渗入他的每个毛孔;
外界的所有动作,粗暴的、致命的、回旋的、击穿的,也化作了他贴肤的涡流海波,不停地穿梭并割伤他每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最终,所有看不见的刺伤和割伤,沿着他血液流动的逆方向,一股脑涌到他的眼球后部、大脑深处,化成钻心剜骨都不足以形容的磅礴疼痛。可也只能通过两只眼睛稀疏地、点滴地流出,惨淡如大旱之下即将干枯的井口。
若是以前,他可以将自己所有的恨意与其他全通过灵力尽情宣泄出来。
可是他不能够。不能够。
但话又说回来了,自己现在坚持不使用灵力、避免被窃取解析的做法,又是为了谁在做呢?为了自己这样一个连一位家人都保不住的世家家主吗?
万柯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自己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在根据各方的利益拉扯和博弈思考在行动了。
现在的他,无异于一具行尸走肉,在祀坛上的那一刻过后,他就已经魂飞魄散。只是还赖在世间却又不知为何而留的鬼魂,只凭着生前的记忆在徒劳地重复。
万柯其实知道,再过一会儿,还有另一场比祀坛上更甚的围观取乐和羞辱在等待着自己,现在死了才是最好的解脱,还能和至亲们早日团聚。
此刻的他坐在黢黑的监牢中,四周寂无人声。陪伴着他的只有一副沉重的镣铐和将他全身牢牢固定在石凳上防止乱动的锁链,甚至连嘴里都被横塞入木质衔枚。
他们甚至都不用消灵石的枷锁来铐自己了,甚至故意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不安排牢头站岗。心思未免明显得有点过分。
各种束缚囚具是为了防止自己早死。将囚具和监牢都由消灵石换成普通铸铁,是巴不得自己在失亲刺激下动用术式,好补完它们没窃取完的剩下一半。
所以自己必须活着,更不能使用术式。因为这样就是认输了。不能投降。不能就这样将万家的核心术式拱手送给他们。哪怕万家已经没有家,也没有人了。
没有人了。
“噗滋,噗滋。”
周围忽然传来非人的声响。
万柯知道来了什么东西。但他没给出任何反应。
这次是打算用妖来折磨自己,好让自己不得不释放灵力自保吗?
他的心忽然像被风吹起的沙漠表层,粗糙的可笑和雾蒙蒙的悲凉弥漫裹住整颗心脏。
也许在他们心中,自己一直便是个好摆布的丑角罢——
“你好,万家家主。我是来帮你的。看得见我吗?我就在墙角石缝的积水水洼里。”
一道细弱但清晰的声音传入万柯耳中。
什么?
万柯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从根本上没理解自己听到了朝廷派来的妖对自己说了什么。
噗滋,噗滋。
粘腻涌动的声音还在继续,与之相生的是牢狱内精准控制、缓缓缠上他周身的妖息。
能说人话的妖?为什么不化作人身?这难道又是朝廷的新招?万柯在黑暗中感受着先试探性爬上脚背、随后飞快攀至全身的冰冷想道。
而对方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在他头边轻声耳语打消疑虑。也是从这一刻开始,万柯发现这道细弱的声音竟然是由成百乃至上千更低微的声响共振、组合发出的,这些声音单独拆开皆令人不解其意,叠加在一起却奇妙地成为了人类的语言。
“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和你一样,均是朝廷的死敌。当然,同样,我也希望倾覆毁灭朝廷。你现在应该感受出来我是什么妖了吧?”
无数个声音从缝隙中沿着万柯身上颤抖的锁链缠来,带着些许还未消化完的生肉味道萦绕在他身边。
那些声音众口一致地说道:
“我是海蛇妖。我们也是水蛭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