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蛇呢?我让你准备烤蛇妖、你跑去给我烤牛舌干什么?!”
毛茂将塞入耳朵的一截人指偷偷变回猫爪上的指甲,将玉欢意在一片忙乱嘈杂中都格外有穿透力的厉声呵斥隔绝在外,顺手挠了挠被她声音振得发痒的耳道。
它边堵住耳朵,边往正在训斥人的玉欢意身后踱去。
“您不是说要亲自先将蛇妖扒皮,再将烤牛舌片好、再插在外面当作它的鳞片吗……我就去先做牛舌了呀。”
玉欢意气得直翻白眼:“我说的是让你先架好烤蛇妖的铁架、铁钎子,再把牛牵过来,让蛇妖一口将它吞下,我再用灵力杀死它并定形、剖开蛇腹取出牛,再塞入片好的各类动物肉叉上架子烤!而且我也没让你用牛舌当作这道菜的‘蛇鳞’!我说的是…算了懒得跟你掰扯那么多,你去把小蜡喊来,跟他交换位子,之后负责洗菜切菜!”
毛茂清楚地看到,玉欢意刚背过身来,那厨子就藏不住了,刚刚因为失误犯错的委屈难过一下子变成了如蒙大赦的庆幸窃喜。
这家伙,不想接触和妖有关的备菜环节就直说嘛。它完全可以代劳——只是玉欢意总是不信任它,老觉得它会偷吃几口。
啧啧,人和妖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脆弱。而且有句人话不早就说了,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嘛……
“你在闲逛什么?我不是让你负责去抓老鼠吗?”玉欢意看见抱着头的毛茂就头疼,“我还等着用老鼠尾巴做摆盘,今天本来就忙,还陪着你去街上看了庆典巡游,别在这儿犯懒骨头!”
“什么叫陪着我?”毛茂登时不乐意了,“明明是你拉着我去的,还从街上捡了一大堆没用的破妖烂肉回来。厨房里的妖马上就要下油锅的下油锅、上蒸屉的上蒸屉,全得饿上三天三夜净肚,压根没法吃你带回来的那些肉!我看你就是想去……”
玉欢意正好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尖窄的去皮刀,在空中划了几个花刀熟练手感,样子像极了在给什么小型多毛动物皮肉分离,末了才微微偏头看向毛茂:
“你说啥?我年纪大了,听不清。”
毛茂道:“我说老鼠已经抓好放在厨房西北角的笼子里了。”
玉欢意满意地点点头。这时,小蜡不停在身前的襜衣上搓擦着手赶来了:“您叫我什么吩咐?”
“当然是吩咐你干活啊,难不成喊你来当食材?瘦得像只螳螂,头大身子小的,砍你两下都得把我的尖刀砍豁口。去,先给我把东南角半解冻的肉片好了再端来,动作快点,不然等会全化冻了不好片。片完了我要检查,太薄太厚的你就全给我咽下去。”
看着慌张的小蜡跑远,毛茂郁闷地想道,怎么这种好事就不能派给自己?
不过也无所谓啦。等今晚结束后,他在王城待的这几个月看过的热闹、见过的古怪也够本了,该早点回地下集市继续管客栈了。
而且算算时间,那个人也差不多该回来了。话说他应该还没死在外面吧?
毛茂边想边看着忙碌的玉欢意,看着看着就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白天的妖类巡游看得它喵喵直笑,笑那群妖竟然这么没本事,沦入人类的摆布之中干些杂耍取乐的活儿,还要连续几个时辰待在一辆车上忍受妖类不喜欢的阳光;虽然作为厉害的妖观赏其它没用的妖固然可乐,但它听说晚上那座盖满了琉璃瓦的王宫里,有更乐的节目存在……
于是它带着友好的笑靠近玉欢意,结果离她还有两步远时就听到她幽幽说道:
“我可警告你,虽然现在我的感知比不上年轻时全盛时期,但你今天要想从背后偷吃,我手上可是拿刀教训过不少猫妖的。”
“哎呀,哪儿的话。”毛茂立刻变得很通人性——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谄媚,“晚上王宫里吃饭,你是不是要作为牲谷殿的暂代头首进去谢恩啊?”
玉欢意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娘辛辛苦苦忙活那么多天,就为了给他们备几道排场十足还不一定吃的妖菜,最后还得自己入宫跪着谢谢他们赏脸吃我做的菜?”
毛茂抢着接话道:“但好歹能入宫不是?也能离你梦寐以求的长生秘密近一点。”
一说到这,玉欢意脸都黑了,回过头来挥刀示意毛茂靠近,低声道:“你上次不是跟我说那群蚂蚁和消失的人有关联,暗示我朝廷放出的长生之道或许有猫腻吗?”
毛茂听不得辱猫词,一下子脸也变得比本体皮毛还黑:“那叫有诈!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这几天在别的司处闲逛啊不是打探情报时,很多人都说宫里传出要在中秋晚筵上展示已经成功活过四十岁的奴隶环节,因为环节展示可不止把人牵出来那么简单,有许多其他杂务材料要宫外配合准备,大家都传开了。虽然你是牲谷殿的暂代头首,但我今天看巡游时,宫内十大殿的头首身后都跟着好几个仆侍呢……”
玉欢意斜眼:“你是不是想跟我一起入宫?”
毛茂立刻抛来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眼神,玉欢意扭头将菜刀插在案板上一颗巨大的金枪鱼妖头的眼窝里,见锋利的刀尖就这样直接陷进富有弹性的完整淡蓝鱼皮中,毛茂差点如之前被催眠做噩梦时般应激抓狂。
玉欢意不理会旁边的怒目,正在抱胸思考中。过了会儿,她说道:
“可以是可以。但宫里高手云集,戍卫必然都是顶尖水平,要是你的气息被他们识破发觉……”
“绝对不会的!”毛茂斩钉截铁道,又往前挨近了玉欢意一步半,“当初城门口招录豢妖人时,那么多人类都没识出我是妖。不光光是因为我化形技术高超,更是因为我常年和人类做生意,收集了很多有人类气息的物品!像我带来的这几套换洗衣物就全是人类身上扒下来的,还有其他小物件我就不多说了,属于独家机密。总之我扮演人类很强的!让我去嘛一起去嘛!”
“嗯对,你要不要再大声一点?好让大家都听见你其实不该是监厨而该是食材?”
玉欢意被毛茂凑在耳边的低吼和偌大厨房里勺挪锅移、油沸人喧的嘈吵声弄得太阳穴像活虾般突突蹦跳,毛茂却进一步人性大爆发,竟主动上手给她揉按起头部两侧。
玉欢意闭眼享受:“别以为进宫是去玩、去看别人热闹,蚁妖的事既然你早知道了,也该知道这只大妖强大的程度世间罕见、少有敌手。你作为无主的野生妖还敢入宫瞎晃,当心它派自己的蚁子蚁孙们把你身体搬走分食。”
“不会的。”毛茂依旧笑嘻嘻,“你以为为什么几乎就我一只妖能在地下集市开客栈那么多年?就以为我主张和气生财,以及打不过就跑。不对啊,你之前派过我去送口信,应该是知道我逃跑和隐匿的本事是有多强的呀。”
玉欢意被磨得没办法。主要是一向强硬的她现在也不能直接对毛茂开口说,其实她已经对所谓的长生之法的狐疑大过渴求——至少对朝廷声称拥有的长生之法态度如此,觉得今晚进宫凶多吉少,如果可以的话连自己都不想去这种话吧?
那不相当于认怂,代表对自己的实力不自信嘛。
“行了行了。”玉欢意睁开眼睛,凶光毕露,与此同时菜刀寒光也从鱼头中乍现而出,“带你去!但事先说好,生死有命祸福在天,各自为自己负责!你要惹出事我绝对第一时间和你切割,别耽误我继续吃官家饭。”
“是!大人。”毛茂心满意足地离去,假装自己没趁机在玉欢意的视觉死角用指甲顺手挖走一颗鱼眼珠子。
玉欢意面无表情地翻过鱼头,也顺手用刀尖剜撬出另一颗鱼眼珠,扔到毛茂行进的方向前:“本来就是没人吃的东西。就当你还算有点用,处理庖厨下物了。”
毛茂大喜过望,刚要伸出嘴去接,却毫无防备地腰间被撞、歪了几分,眼睁睁看着宝贵的鱼眼珠落入前方正在试高汤的厨子勺里。
而小蜡欢天喜地捧着一大盘片好的肉小跑,眼珠只顾往前看:“玉头首,我办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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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庆典办得可真好啊。”
在听完辛须尝和晏琢分别描述、互相补充巡城环游上各自目睹的景况后,内殿中像是结满了名为沉默的蛛网,将每个人包裹其中。
依旧是曲秋一率先开口,用讥讽之剑斩断了所有沉默蛛网。
“万家……只剩下万柯了吗……”
童萝看向开口的大哥,后者的脸上比起恐怖和不可置信,有一抹更幽微而不可捉摸的晦暗色彩在脸皮下流动,看得他心中也腾起不止由悲伤和担忧糅成的复杂尘团。
“万家被处刑的手段,若真如你们所说运用了能够分解他人灵力再重塑击回的术式,”卞采露面色凝重如草叶夜露,下一秒仿佛就要坠落破碎,“……那我可以理解,当初能在瞬秒内杀掉一位猎妖世家家主的洪覆为什么会败给宫里这位端坐神像台的蚁后妖了。”
的确,如此手段,实在是不大可能或者直接点、就是不可能由仅存活几十年的人类能够办到的。
这不是灵力总量高低或术式强弱的问题。而是此种能够先破碎后重组他人灵力化为自身术式的方式,已经完全超出在场所有人之前的思考范畴。
而在场的诸位,几乎都属于猎妖人圈层目前最上层的战力。
“更致命的是,刨去这近乎克制所有灵力的术式,”童苏单手撑桌,另一只手覆在立在地上的以邪刀刀把之上,低着头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祂还有能够动摇甚至改变人神智思想的‘气息’,和可供祂驱使的兆亿蚂蚁……而且,蚂蚁单体虽羸弱,但胜在数量碾压性的多,如果能出像祂这样近乎比肩神格的大妖,那么蚂蚁族群中必然还有许多其它实力强劲的蚁妖为其誓死效命。祂,和祂座下的朝廷走狗和忠诚蚁妖,全是我们的对手。”
现场由安静转为死寂。
晏琢看向辛须尝:“辛大人,你参加拜授仪时,当真没发觉一点关于那只大妖的其它线索吗?就只是通过自己的回忆对比发现破绽的?”
虽然这发现的所谓“破绽”,严格来说应该叫作“底牌”。可这蚁后的底牌实在是令人无计可施,即使事前猜对了、带给大家的反而是幻想击碎后的绝望底色。
辛须尝摇了摇头:
“没有。即使真有气息……你们还记得满月镇那条气息磅礴到让人感受不到‘鲛人’妖息的海蛇妖吗?”
所有人面色一变。
那也就是说,这只大妖要么术式高超到能控制磅礴妖息丝毫不漏,要么就是过分强大到哪怕他们刚从布满水蛭妖尸体的海水里爬上岸时也无法察觉。
如果是后者的话,说明蚁后的妖息已经强大到不仅遍布王城、甚至辐射范围能到达满月镇及更远的地方。
此时,卞采露提出异议:“我觉得察觉不到蚁后的妖息,应当不是和海蛇妖的情况一样。且不谈五湖四海的猎妖人奔赴王都、途中总会经过一个进入蚁后妖息范围的地点,却几乎没人觉得不对劲而是继续选择毫无疑心地奔赴王城;而是因为若真如此,海蛇妖一开始就不该选择叛变。妖对实力的差距比人敏感得多,若真能强大到这种程度,之前身为朝廷妖宠的它选择造水蛭、移灵力无异于是在蚁后的眼皮子底下自杀。”
众人有些被说动了。
然而阿蝉挠了挠头,道:“可海蛇妖最后不还是死了吗。”
“死归死,”曲秋一走到卞采露身边,表示自己赞同她的说法,“但若一开始如普通蚂蚁对大象般实力悬殊,那不管是再怎么心高气傲的生灵都不会选择奋力一搏的,除非它傻。而且我觉得,既然普通的蚂蚁族群中的蚁后都可以通过气息来发号施令的话,那么宫内的这只大妖也一定可以办到,而且目前我们可以确认,接触到的蚂蚁全是普通动物而非妖类,这也说明它目前只通过气息驱使蚂蚁、携带搬运属于自己的特殊妖息来蛊惑特定人群,而这些妖息却在泛滥的蚁灾中丝毫没被我们察觉到,那么它很有可能是使土之术式的。”
童苏猛地抬头看向曲秋一,二人眼神对视上,彼此的眼眸**同翻涌着当年一起参加的猎妖大会上见识过的万家术式。
而在场唯一使土之术式的辛须尝反而比其他人慢了半拍,但不妨碍他恍然大悟、击掌说道:
“没错!只有土之术式,能用大地的辽阔面积和深沉气味来承载并掩盖一切。因为土壤的气息和滋味种类本身就超过人类能感知到的极限。”
曲秋一低头弹指甲,笑了下:“所以这就是你的术式攻精不攻量的原因?只擅长一些类似机关术的术式和在土壤中辨别具体方位?”
辛须尝摸了摸自己腰间随身携带的纸笔袋,嘟哝道:“我又不是你们,专门干这行的。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童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么专业的监史尉大人,能否告诉我们,你在那么多次伏地跪拜中,哪怕一次、一次都没感受到蚁后的妖息吗?”
辛须尝干脆利落道:“没有。”
不过这次他动作够快,抢先在大伙发出失望鄙夷的出气声前说道:
“但假如蚁后真的是土之术式,那便很好理解了!其实土之术式虽不像其他四种术式那样、可化灵力为具有直接攻击力的水火风雷,用灵力化为土的确进攻上略逊一筹,但若将各种形式的土作为灵力的寄托暂居处,那适用范围比其他四种都广得多!”
曲秋一有些不耐烦了,在内殿的础石地面上跺了跺脚:“比如?哪怕是这种石头也行吗?”
谁料辛须尝认真说道:“可以。石头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土,沧海桑田也是这个道理,石裂化土、土碎为沙。虽然我本人不太能够做到……”
还好最后一句不重要且没人关心。大家不同于和风沙般爱发散思考的辛大人,继续主要议题的推进。
“这倒是也说得通,蚁后妖说不定还真不同于洪覆这种‘一力敌十会’的力量型妖,是个技巧型妖哩——虽然我感觉它们二妖不管哪方面较弱,我们所有人一起上单挑一只也估计很难摁得死……”
“但感觉分析出这点目前也没什么用啊,情报找不到能联系现有资源的点,就是废物。”
就在这时,刚刚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思考的童萝忽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看向童苏:
“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五个一起练功的时候吗?!”
“啊??记得什么?”
“就是爹说满菱比你更像个家主那天!”
“…额,说实话有点忘了。爹骂过我的天数太多,你冷不丁这样说我怎么想得起来!”
“‘一力敌十会’!爹说你的水柱虽粗内里却填得乱七八糟,满菱的细雷在术式强度上虽远不如你但靠攻克薄弱处击溃了你!”
童苏有点想起来了,但想不起来具体指的哪天:“这种事以前不是经常发生吗?不对,也就那么几次吧,后面我就改了!”
曲秋一斜眼道:“真的吗?”
童萝却仿佛找到突破口般,越说越振奋:
“我觉得我们不该再纠结那些大妖到底在那些方面擅长或薄弱了,就像刚刚你们说的,它们即使术式方面各有弱项,但打起我们来绰绰有余。同理,它们之间也是这样的!到了它们这个层级,光拼灵力总量和术式强度已经没意思更决不出胜负,就像我们小时候,大哥你比我们早练功两年,一开始,灵力的总量和强度的确在我们的切磋对战中占了很重要的成分;可越到后面,我们往往是以术式形态和精度来分出高下的!”
童苏明白了,俯身前倾,和桌对面的童萝头都快碰到一起了:
“因为随着我们实力的增长,不是‘力’不重要了,而是像爹说的那样,‘力’是为了让我们‘会’的更多,而‘会’就像不同种类术式之间的相生相克关系、不同动物之间的捕杀猎食关系,光凭‘力’压对手是连动物都不会采取的做法。”
童萝的眼神、尤其是灰色的那只眼瞳闪闪发亮:
“所以,蚁后妖一定也有它的弱点,并且在这世上一定存在能克制它弱点的生灵!这个弱点,也许甚至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大,否则如果是不足以撼动祂的微小弱点,洪覆便不会执意找四弟替其复仇的!当年败给祂却能保住性命的洪覆一定知道这个弱点是什么!那么四弟一定也知道!接下来我们只要先在晚筵上找到童芜,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一直在当赛琉奴隶的童苏大惊失色:“啊?你们已经知道小芜在哪了?怎么没人跟我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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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忙于中秋晚筵上赛琉贵族的入场安排、座席布置、全程戍卫等差事的童芜有些心不在焉。
一方面是少了姜雪书这么位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突击检查的上官,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他脑海里始终挥散不去刚刚豢妖部其他同僚向他转述的观刑祀环节的画面。
能够分解他人灵力并化为己用的术式啊……这点洪覆倒是之前就早跟自己说了。
可问题是,他没跟自己说怎么破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