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全城百姓有伤无亡?那受伤的百姓现在是否得到安置?”
在听完来龙去脉后,王首先问的果然是百姓安危问题。
“回陛下,臣已联络呈壶殿头首、拨派专门的人手去集中看顾受伤的百姓们了。”
“那就好。犯事作乱的妖类呢?”
“全部处决。片骨不留。”
王原本平静和缓的语气却在不留痕迹地层层加重,令听者感到背上的重压也在层层加码。等到跪着的群臣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些透不上气了。
“刚刚你说,庆典刚结束时,意外发生的原因经排查后范围缩小至两个:一个是路边民众在截拿节礼时可能被不慎刮蹭破皮出血,人血的滋味加上周围风之术式的使用导致小范围内气味浓度升高并不断徘徊,导致游行妖类为之发狂;还有一个是,驯妖时用的控妖酒雾出了问题,因为控妖酒雾不同于已经施行数年的豢妖部驯妖方法,是近几个月才引入的,所以存在风险也是可能的。是吗?”
“是,陛下。”
司初依旧在冷眼斜看着海平侯。实在不是他想偷看,而是眼角余光里某人已经沿着下巴滴落的汗液刚好反光过来,实在夺目啊。
“现在距离庆典过去已经一个时辰了。查出唯一的、真正的原因了吗?”
南落浮的人中和上嘴唇处汪聚着小小的汗泊,每次开口都会不可避免地在舌尖漾开一撮咸涩:
“回陛下,在作乱妖类被处决前,臣让属下仔细观察过它们的表现,均与被人血引诱发狂的表现相吻合,所以臣觉得,第一种原因最有可……”
“海平侯。”
司初看到陛下在喊了爵位全称后,南落浮再次闭上了眼睛。
“臣在。”
“控妖酒雾的原料是什么?”
“…回陛下,是人。严格来说,是葫芦头地牢中关押着的死囚,他们全是叛君不忠的人物,拿去酿酒比继续关押他们更有价值。”
“用人酿酒啊,倒不算毫无先例可循。毕竟,孤之前就听说,赛琉国有以动物血甚至妖血酿酒的风俗。那么,海平侯,你在事前有再三检查过酒水、确保其中无丝毫人血气味吗?”
“臣敢确定。此种酒水的最终检验环节经过豢妖部包括司妖尉在内的数十人验明,闻来只觉清冽甘美,没有丝毫血腥臭味。”
怎么还拉上自己?算了,当时确实闻了。
这时,司初发现不光自己在斜眼看人。爹也在斜眼看自己。
算了,不继续看了。司初不动声色地将头颅调回原来低沉的角度。
“那你们谁品尝过吗?”
“回陛下,豢妖部曾派出过专门的尝人前去……”
“孤是问,”
一瞬间,天之威严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隐忍又压迫地在全室上空徘徊。
“豢妖部的官员,哪怕不是你或司妖尉、而是最低品级的官员,有人亲自饮过此酒吗?”
海平侯沉默了。
这波司初倒是站南落浮。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司初自有一套清晰的逻辑:这玩意儿是给妖用的,人用了、即使没有特殊反应,又能证明什么呢?虽然陛下的意思大概是酒有回味,也许尾调会有血腥滋味,但还是那句话,人喝不出来根本不代表妖喝不出来。
妖的前身是动物,而动物在五感觉知方面强出人类太多。这点是没法被克服的。
此时,完全出乎司初及其他所有人意料的,司游竟开口了:
“回陛下,老臣不揣冒昧,敢陈管见,妖类的五感包括味觉在内,远远超出人能接收的范围。而且吸入或饮用控妖酒水的,其实并不止今日庆典环城巡游的那一批。为防意外,之前老臣虽一直和监史尉奉命共处一室不得外出,但在听到司妖尉定时传递的豢妖部动向后,暗中派人在育妖囿坚持以此酒水豢养着与庆典出场妖类同品种的妖群。既是觉得出场妖类的备用组妖群虽然条件略逊,但若真有些妖类在庆典开始前出了意外,可让保持相同训练方式和饮食习惯的它们直接适应上场;也是因老臣愚昧昏聩、性多忧惕,存着对比观察的惴惴私念。在庆典结束后,育妖囿的人来报,那些未出场但一直以巡游标准训练的妖类,在直接近距离闻到驯妖人割开皮肤流出的血液后,无一狂状或其他异常表现。”
司初感觉得到,虽然室内还是寂静一片,但却有听不到的哗然响彻全场。
这下出汗的不止是海平侯了。他这个当代司妖尉也是真的汗颜了。
这种事,竟然还是爹替自己考虑到了。不过为什么连自己都瞒着呢?难道是……
司初又开始抬眼斜视南落浮。难道爹当时就料到,万一出意外后,可以将此锅打回给海平侯,为此、连自己都不让知道?毕竟自己知道了,身边的人也很难不知道;身边人知道了,那大概率海平侯也会知道了。
不过他是真的有些佩服爹。育妖囿的苑令就是海平侯的家奴戚来磷,虽说同时喂养一批妖算不得什么很难的事,要瞒过日常千头万绪还要帮自己找三头蛇妖的戚来磷也是容易,但爹什么时候在豢妖部内发展出如此忠诚的下线的?恐怕是在自己接任家主前、甚至更早时就开始暗中稳固属于他们家的势力了。
与此同时,司初看到南落浮躬伏着的紧绷后背非但没有因爹的开口解释而松懈些许,反而是颓了下来。
见状,司初自己都没发觉,嘴角不知不觉噙上一抹淡淡的嘲笑。
看来等下回去后,自己是真要被爹痛批一顿了。不过这是自己应得的,心服口服身更服。司初感受着身上某些部位即将出现的各种幻痛,默默收回了视线。
司游说完上述那些话后,微微停顿,从容说出结论:
“因而,老臣认为,应当不是控妖酒水出了问题。豢妖部的妖类皆是经过纯熟训练的,不会因一点人血便癫狂至此。刚刚海平侯所说,作乱妖类的表现极像是被被人血引诱所致,对此,老臣深表赞同,但认为意外发生的原因应另有他者,而不在目前排查剩下的两种内。恕臣冒昧,陛下,宫内或许有悖逆乱党潜伏,暗中策划了今日的事变。”
这下是真的满座皆惊了。所有人都几乎发出了或大或小的倒吸凉气声。
司初本想抬头看向爹,但抬到一半想起来这是在御前、不可失仪,于是硬生生压住自己的脖子,结果视线最后又落到南落浮的后背上。
令他奇怪的是,与刚刚不同,南落浮的背影此刻却似乎轻松了不少?侧脸甚至浮上与自己刚刚相似的讥笑。
莫非爹提出的猜测,他其实早有预料并已禀报给陛下?
此时,陛下开口了。像雷雨过后的晴空,空气中的氛围都爽朗松快了不少。
“两位爱卿皆言之有理。孤在此盘问意外起因,并非为了归咎问责,而是为了确保之后的袭爵礼和中秋晚筵不再变生肘腋。毕竟,在场的不止诸位爱卿和各地分封王,更有他国贵使。”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微妙呢。司初想道。
“时间紧迫,这样吧,落浮,你先回去更衣正装、好好准备袭爵礼。拜授仪上已完成殿司接任,两任司妖尉时间上尚有余裕,可以留下陪孤继续对议。”
南落浮心里应该极不痛快,看来戚来磷得遭殃了。司初正想着,只闻自己的身前人斩钉截铁地回了个“是”,又行了次礼,便退下了。
终于,碍事的人都走光了。室内一时间只余君臣三人。
还是陛下先开口了:
“司游,孤还未即位时,你便一直坚定站在孤的身后。对此,孤铭记于心。”
还有这事?司初听到爹立刻继续往外呕吐般倾泻一些自己感到十分陌生的华藻丽言、表达惶恐感激,但立刻被陛下的话打断制止:
“你是在庆典上发现了什么吗?说与孤听罢。”
司初一个激灵,立刻想到了爹之前一直很在意的化谷殿头首,也就是“她”。
尤其是在陛下拉开天笑弓射出第三箭再生箭时,爹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而司游没有分毫犹豫,甚至抬起头、在王接近鼓励的眼神中与之对视,说出了和南落浮之前一样的开场白:
“陛下,容臣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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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童苏的漆黑眉目愤怒地拧成一团,像跃动着火星的煤炭堆:
“朝廷竟然拿天笑弓干这种事,大材小用……最可笑的是非但没有散恩于民,射完箭后反而出现了如此惨绝人寰的骚乱……天笑弓的用途本该合在一片混乱中直击目标、猎妖救人的……”
曲秋一耸耸肩:“我倒是不觉得意外。对朝廷那帮人,不管是本国还是他国的,我从清坊出来后就没抱一点期望。把他们全杀了也很难出冤假错案啊。”
“重点不是这个。”晏琢语气沉重,“重点是,在巡游过程中,我发现豢妖部所在的小舰上为首站着的一老一少二位,一直在盯着满菱的方向看。他们面容相似、眼瞳为琥珀色,还是豢妖部地位最高站在最前面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司家父子俩。他们似乎格外注意满菱,不知道是否发现了什么。虽然满菱之前跟我说过,妖七曾向她保证过,会使某些手段确保让司初认不出她,但司游就未必了……”
“什么手段?”
“这就不得而知了。但就拜授仪的结果来看,他的确做到了。问题是满菱,她一早便注意到那两父子对她格外关注的眼神,但她似乎并不紧张,甚至看上去十分从容。那只能说明一点,今天就是她待在王宫里的最后一天,所以她根本不畏惧甚至期待被人认出真面。今晚结束前,我不敢说一切都会得到了结,至少满家还有栖茔花的事,会得到一个结果。”
现场一阵骇人的沉默。
辛须尝已经吃了有五六分饱,听到这里,弱弱地开口道:
“那个,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们说的满菱是满家当代家主吗…?还有,她该不会就是化谷殿的那位新头首吧?”
所有人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拜授仪当天,辛须尝就被抓进去和司游共处到今天才被放出来。
他还真不知道满菱现在在化谷殿。也没人特意告诉过他,或者说,大家其实都觉得没必要告诉他。
无奈眼下时间实在是紧迫,再加上人多口杂,一时间所有人竟都忘了哪些人知道哪些情报、只顾着一股脑地往下说。
虽然这其中还代表着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现在,的确是越来越信任辛须尝了。毕竟他在里面著史时竟还能发现蚂蚁的秘密并传递出来,就已经将自己的立场托付给他们了。
即使这信赖建立的时间尚短,信任的对象还有许多见风使舵的前科。
辛须尝见大家脸色剧变,大概明白过来了,平静说道:
“在里面那么久,忘了跟你们说一件事。不过这件事大家应该早就知道了,毕竟我之前就已经传递消息到牲谷殿,牲谷殿的玉欢意应该也早告诉你们了。”
晏琢表情古怪:“你是指‘蚂蚁的气息’?说实话我们并没太懂你所暗示的含义,虽然你确实猜到了宫内有蚁妖,但任何妖、甚至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气息,这究竟代表什么呢?”
“简而言之,我在被关着时大病一场,忽然想通了一些记忆里前后矛盾的点……额我知道的,现在不是开展长篇大论的时候,我真的会长话短说!那就是——”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代表多么艰险的前途,辛须尝面色瞬间变得凝重:
“三祭殿内供奉着的恐怕不只有封塑大妖的雕像,而是有活着的大妖存在。而这只妖应该就是出现在童家的那只名叫‘洪覆’的妖要求童芜去斩杀的那只。宫内泛滥的蚁灾便是它的手笔,而这些蚂蚁虽然难以被根除、却能被轻易剿杀,换言之,在宫内到处行走的全是普通蚂蚁、而不是蚁妖!所以……”
“你这叫短说吗?”
辛须尝假装没听到中途的抱怨,坚持表达完自己推论的全过程:
“所以这些普通蚂蚁必然承担着其它职责。也许,谜底就写在谜面上,普通蚂蚁族群中,蚁后靠散发气味来指示其它蚂蚁各司其职;而宫内的这些蚂蚁,或许不单单接收到了蚁后也就是大妖的气息,更负责‘搬运’祂的气息,以达到蛊人心、易心志的作用。简单来说,就是洗脑,将所有人的情感用气味短暂甚至潜移默化地改变、最终催化成祂想捏塑成的形态。”
比如誓死忠于君上——最后一句话辛须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