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戚来磷面色一冷。
童芜不再伪装掩饰、闪躲装傻,平静道:“字面意思。”
戚来磷闭眼深吸一口气,气得伤臂创口处的血管直突突、纱布上的血迹扩了一圈。
“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有脸打抱不平?说到底,是包括你在内的全体驯妖人的失职,才酿成今日惨祸。”
停顿片刻,戚来磷看着童芜就要翕动的嘴唇,截断话头道:“当然,这个‘全体’里面,也包括我这位育妖囿苑令。”
说完,戚来磷紧盯着童芜的反应。
他倒要看看,这位似乎“良心”未泯、在灾祸前意外显示出过剩正义感的新人能说出什么来。
谁料童芜微微一笑:“戚苑令,您好像误会了我的意思。”
见状,戚来磷反倒是心内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是知道刚刚莽撞犯错了。但他不打算立刻给此人好脸色,继续冷着脸问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
童芜的微笑随着张合的嘴唇渐渐抹平:“我的意思是,此次朝廷豢养妖类失控、踩踏吃人事件的责任,不是只有‘全体驯妖人’能承担得了的。应该由原本就对王城全体受灾百姓负责的人承担。”
戚来磷以为白日起了惊雷,震得他两耳嗡嗡的,一时都没听清此人究竟说了什么。
不过稍后,失血过多的他就从旁边慢慢停下止步的车队中反应过来了——刚刚的反应并不是他被气到心悸耳鸣的后果,而是天空中的确出现了灵力过快释放时产生的类似爆炸的尖锐声响。
这些声响传来的方位,大概来自于巨舰上空。戚来磷作为熟知庆典流程的人并不担心。
附近的钟鼓楼刚敲钟击鼓,车队又停下了,虽未听全钟鼓音节、但现在应该就是午时三刻,正是观刑祀的环节。那边可是有司妖尉等各位大人在,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更何况天不会塌!
童芜自然也听到了,不同于戚来磷的先悸后镇,他一开始脸上原本还带着回答戚来磷时的锋芒,后边不知怎的、像是反应或预感到什么,表情竟渐渐震悚了起来。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刚好是巡游路线中的转折点,身侧是与城墙高度齐平的高耸钟鼓楼,再加上旁边连甍接栋的其他建筑群,刚好无法看到那一角正在发生难以想象之事的天空。
戚来磷见他张皇失措的模样,反倒是慢慢平静下来。也许是刚刚动怒导致血液往未愈合的伤口跑导致他心凉凉的,又或许是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单纯心软了,冷漠地说道:
“佟四,你废话太多了。庆典环节还在继续,不是给你闲聊的时间,本苑令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不到也没必要听你的无稽之谈。”
童芜忽然感觉心口处像块被指尖勾丝掐皱的布料。就像刚刚在地上见到的那些被撕碎落泥的绸片一样,柔软与破坏并存。
每当这种时刻,他都会告诉自己,往前走吧,再往前走几步,兴许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这王城的庆典游行果然是不一样。”一道脆利的女声忽然像把撬生蚝的小刀、硬生生插-进他和戚来磷之间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对话之中。
“换在我以前住的地方,一天哪能捡到这么多妖啊。”
一手托烟、一手指点江山的玉欢意不知何时、竟直接站在官道行人几近绝迹、且无官家车队行进的旁侧区域,正指挥着手底下的两个人往挎着的篮子里捡路上到处横躺的妖腿妖膊妖尾巴。
戚来磷大吃一惊。卫兵呢!都死绝了吗?!
……等等,好像也差不多了。
但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个女人何时不声不响离他们这么近的?看气息,应该也是朝廷豢妖部招录的高手。
他沉着脸向前走近玉欢意,而她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忙着把官道主路当捡漏的清晨菜市,指派着手底下一大一小害怕得要死的两人继续收集。
“对对,就是那根,我不会认错的,那可是千手胡峰妖的触手,最适合打成泥和面了……不对不对!你捡的那是板牙耗子妖的尾巴!只适合用来给你上吊……咦?”
玉欢意直到肩膀被拍了下,才一脸惊讶地转头,仿佛才注意到自己身边随时都可能会出现豢妖部的官员。
“这位是?”
戚来磷提了下腰间的蓝玉玉牌,同时不待对面展现完恍然大悟的表情便发问道:
“你是牲谷殿的?”
玉欢意吸了口烟,点头。
“很好,既然都是豢妖部的人,说话也方便多了。我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吗?你竟然在官道上擅自取拿朝廷豢妖?留下你的名字,之后豢妖部吏治处会通知你领罚内容。”
“大人,”玉欢意的嘴是对着戚来磷吞云吐雾,但童芜敢肯定、她的眼却穿过了戚来磷耳边因战斗而蓬乱的发丝团朝自己看来,“取拿这个词,一般是对有人要的东西的;现在这景况,我的行为说好听点叫善后,说直接点叫打扫垃圾。”
戚来磷怒极反笑:“好啊,那你要垃圾做什么?我没记错的话,现在你们早该开始预备晚上的中秋宫筵了,现在却在这儿做这些,难不成是想把垃圾们端上皇亲贵胄的餐桌?!”
“不,”玉欢意和童芜的眼神在戚来磷气得一抖一抖的发丝中短暂交汇,“我是要变废为宝。”
“原本是死透了的,”童芜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心理错觉,玉欢意的语速从此刻开始故意放慢,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即使在底层泥水里滚打过,稍微拾掇下,不能给人吃,还是可以给妖吃的。”
童芜的心脏在狂跳。原本被庆典意外遍布阴霾的心头,此刻被玉欢意的话语引起的热烈跳动冲散大半。
他知道,她是在告诉被姜雪书安排得几乎再不能单独在造酒处和都烟子独处交流的自己,他们成功救下了那些原本要被用作酿酒的囚犯们。
总算、总算还是有好事在发生的。
而玉欢意的语速又骤然如小雨转急,噼里啪啦:“大人啊,妖和人的肉质不一样,许多妖在吃下特定食物后肉质会在短时间内发生改变,而我作为晚筵上妖类菜肴的总厨司,就是要抓住这个短暂的变化时间、在妖肉口感、口味达到顶点时找准时机送它们上路。而牲谷殿的情况您一向也知道,每次报批的物资基本只给我们批一半,上面不信更不听我们有关妖类烹饪的心得……”
戚来磷感觉自己伤口又裂开了,不耐烦地挥了挥另一只手臂:
“混淆视听!本官说的是你目无纪规,竟然在庆典游行还没结束前就到官道上捡尸体?就算现在已经没有百姓在两侧围观,车队还在继续行驶!万一你刺激到才安定下来的妖类怎么……”
“大人,”玉欢意无视戚来磷难看的脸色,径直插嘴道,“我觉得比起我这个身上缠绕着无数死妖气息的活人,游行妖类更容易被路上的新鲜人肠人肢刺激到。您贵人事忙,我话不多说,只一句,我可以在庆典游行结束的半个时辰内收拾完街上所有‘人’的遗留物,只要您答应我让我在这捡完我想要的食材调味品——放心,这些都不会以任何肉眼看得到的形式出现在王宫的宴案上。”
“可以,批准了。”戚来磷本要破口而出的所有话飞快化为了这五个字。
他刚说完,钟鼓楼正巧又发出锽锽琅琅之音。
戚来磷立刻回头瞪了眼正对着路边一堆不明污秽物发呆的童芜,喊道:
“佟四!没听见未时了吗?!王驾只停留一刻钟观刑祀,现在要起驾回宫了!赶紧去护送外域贵客!”
戚来磷看到被他呵斥的佟四看了眼他,答了声“是”,随后又看了眼路边的污糟物,才转过身去继续办差。
只这一眼,戚来磷就知道自己第一眼见到佟四时的直觉果然是对的。这小子的老实,全是装的!
只是,他实在不明白……
他眉头紧锁,走到佟四刚刚一直盯着看的地方,十分费解。
不过是路上最随处可见的碎片。和其他血肉堆一样,黯红发紫,中间还裹夹着一些百姓逃跑时不慎遗落的物品,样子虽令人反胃,但在眼下的路上也是屡见不鲜,没什么特别的。
于是戚来磷边盘算着如何从别的地方,比如庆典前挪人暂置的城郊,填补上今天意外稍微跌落的王城人数,边打着之后见到王爷请罪时的腹稿,诸如“让百姓们无辜受惊,幸有伤无亡”云云,漫不经心地最后扫了眼血肉堆中露出小半的描银黄铜饼和其上紧扣的交错手指,转过身去。
不过是在分发节礼中属于最一般档次的小玩意儿罢了,戚来磷转身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想道,何必大人小孩都跟宝贝似的不撒手,甚至攥紧到断手后仍未松脱掉落的程度。嗐,看来大家都只能顾眼下。
“牲谷殿的那个过来!先来把路东侧打扫干净,这儿垃圾多。”
尽忠职守的戚苑令继续带伤指挥清理路面,监督盯牢游行最后的小半程,力求平稳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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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庆典巡游环节算是告一段落。巨舰上的各位贵族内官大人们也终于回到宫中,在下一个各封地侯爵传任环节即“袭爵礼”前短暂的空隙中更衣梳洗,并抓紧机会趁机进食、补充体力。
毕竟庆典之日,正式的筵席严格来说只有晚上那顿,其余时间按照规矩来说是不能吃东西的。
但规矩是规矩。
“我不吃莴苣!”
“还给你挑上了。你不吃有的是人吃。来童苏你吃。”
“你自己怎么不吃?!”
忙乱的供史殿后殿中,一张被紧急挪书腾空的大案几上,正摆着童萝和阿蝉从五谷殿“顺手”带回的晚筵边角料;案几边则乱哄哄站着当代监史尉的所有从宫外带回、在宫内各殿特训数月的侍从们。除了目前日夜侍奉清侨王的关清之。
辛须尝一边赶紧往嘴里塞东西,一边想到庆典上的画面止不住地犯恶心,抽空还往殿门口频频张望、怕宰约突然进来。
而旁人看见形容猥琐的他,便觉得倒胃口。
“干嘛呢辛大人?这可都是你们宫里的菜肴,您至于一副不合胃口的样子吗?”
辛须尝长叹一口气:“你们是不知道庆典上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我也去了。”晏琢也食不知味地推远了手边刚吃了半口的点心。
“先听我说上午发生了什么!”童萝急不可耐地插话,挥舞着的咬了几口的酥油鲍螺像极了扬长而去的白鹅头。
卞采露正递给李现道一碟素毕罗、被近日面色一直不好的后者婉拒后,看向众人:
“时间紧,每个人轮流捡重点说。先从庆典上的事说起。”
“可是我们遇到的事真的更重要……”童萝有些不服和委屈,刚试图让阿蝉替自己作证,却在面色阴沉不发一言的大哥腰上看到了根麻麻癞癞的络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接触到童苏眼神后陡然回忆复苏,瞪大了眼睛。
曲秋一自然看到了这两兄弟的眉目传信,冷笑着叹口气:“我们这边碰见的事何尝又不重要了?得了,挨个来呗,赶紧说完,我和童苏还是趁席白和那帮赛琉人出去时偷空溜来这的,带会儿还得赶着回去伺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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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落浮现在本该趁着这段时间赶回去另换正装朝服,此刻却在持续数个时辰的游行后的简略梳洗都来不及、便急匆匆跪倒在陛下面前。
与他一起跪着的还有在他半个身位之后的司初、司游,和他们仨身后豢妖部全体中层官员。
而王此刻倒是很随意,正坐在内殿椅子上濯手净面。
贴身侍奉的奴仆摘冠冕的摘冠冕、端水盆的端水盆,仿佛身边没有一群贵族重臣乌压压跪着,只如平常般做好自己的事。
契想道,十几年前的太子册封典礼,绝对没有今日的中秋典礼的十中之一。不管是何种意义上的场面和影响,都比不上。
“说说吧,”王没有接过呈上的茶盏,屏退了所有仆侍,如果南落浮他们现在能够抬头的话、便会看到王的面容并没有他们预料中那样阴沉愤怒,相反甚至还够得上愉悦,“游行过程中,出了什么事?”
司初微微抬眼斜望,看到前侧方的南落浮在听到问话的那一刻闭眼并深呼吸。是在为自己打气吗?不至于吧,刚刚来之前戚来磷已经给出过一个还算得上自圆其说的说法了。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戚来磷所呈报的事实,绝对不全部是真相。
终于,海平侯开始了上午这场有惊无险、定论“无人死亡”的意外骚动的结果汇报:
“陛下,容臣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