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窥察的、好奇的、评议的声浪在此刻归于寂然。
没有任何防备的,那些刚刚还在口口相传的犯由状中罪不容诛的犯人们,在此刻却忽然收获了自由之身?
人群不解。人群反应过来了。人群开始变得惶惶不安。
但很快,卫兵们以长枪托底砸地的沉闷声响严厉地止住了即将跃溅的恐慌,并以重重的咳嗽声示意百姓们稍安勿躁、且看坛上。不像守刑像展戏。
果然,被解开消灵石枷锁的万家罪人们没有立刻选择反杀或逃窜,而是如祀坛边上的石柱般一动不动地立在那。
在百姓们看得到而听不到的地方,万柯感受着与空气接触的每寸身体传来的重压,只是这重压不同于一般酷刑以巨石沉铁压迫的感觉,而是只有猎妖人能感受到的,来自灵力的完全压制。
这些灵力十分古怪,既全面掌控压制着他们,又像是……在逼迫他们使出体内的全部灵力?
他在太阳底下冷汗涔涔,只觉自己全身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的香蕉,里头的灵力便是即将破蕉头而出的果肉,否则只会撑破不断往内缩迫的皮,全身惨不忍睹。
他立刻明白了这酷刑的用意,挤出全身力气对旁边就要忍耐不住释放术式的万梓,艰难地小声喊道:
“不要用灵力!绝对、不…呃啊!!”
同样痛苦难当的万梓听了大哥仿若肝肠寸断的最后劝阻,心比身痛尤甚,灵力更是险些就要从掌心溢出、将这土石搭成的祀坛掀毁覆灭!
但他一向听得进大哥的话,最后还是憋着皮肉相磨、灵血相战的痛,硬生生在最后关头忍住了。
然而其他人便没那么幸运了。
一来是因为灵力水平所限、他们现在处于比万柯万梓更痛苦的状态;二来在几近灭顶的灵压痛苦中,脑中耳内就像被罄钵铙同敲的声响嗡嗡环绕,除非对方是最亲且最近的人,否则压根听不到。
无一例外地,在万柯喊完那句话后没几个呼吸,万家三十四人,因为拥有灵力才因某种目的被留下活到现在的三十四人,再也忍受不了也控制不住,从掌心中爆发出自己毕生全部灵力。
此灵力一出,人群倒没有之前的哗动,因为绝大部分人是看不到灵力的普通人。
但作为就站在这群死囚身边的牢头和卫兵们,眼中看到的画面可就不太妙了。
顷刻间,被身膺职责和朝廷形象所囿、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的朝廷官吏们,看到那些痛苦到肢体和脸部都快打结的死刑犯们紧攥成拳的手中、倏地飞出数十道颜色各异的明亮灵力,其光亮甚至一度盖过了天上的太阳,无视了就站在旁边的他们、而是带着浓稠的滔天恨意直奔巨舰上的内官和陛下而去!
事先只接到打开消灵石枷锁、站立原地的命令的他们,下意识想释放结界自我防卫、又要去救驾护王,一时间急得身上冷汗比起万家人来只多不少。
然而顷刻间,他们的纠结便烟消云散。
因为那股压制的灵压此时也到了他们身上,以一种强度适中但带着浓浓警告不要出手的意味降临。
他们也是在此种威压降临的瞬间,才明白刚刚那群死囚狰狞到五官都仿佛要挣脱皮肤的表情从何而来。
即使只有一瞬间,也足以让他们恍惚地感觉已经在生死交界线被拉扯推搡了好几个来回。
真是不敢想象一直被施加这种压力会是什么感受。
神志尚未完全回归原位的官吏们,自然没注意到死囚中还有两个没施放术式、更没注意到这两位的脸色比所有濒临极限的其他人都更痛苦。
这份痛苦并非完全来自于身体。更多来源于,他们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而祀坛边的百姓眼中,只是一群罪大恶极的人猛然发了疯病,拧腿的拧腿、转胳膊的转胳膊,脸上的样子用鼻歪眼斜来形容都算过分端正,谵妄号啕,丑态百出。
若不是百姓前后站满了如柱的卫兵,恐怕此刻他们早就要拖着已经开始发软的腿逃离这座仿佛彼苍诅咒降临的祀坛。
那些在空中直奔着毁天而去的灵力,一路竟无人阻拦,畅通无阻地到达与王仅寸指之遥的距离,几乎是面对面怒目而视,就要洞穿其七窍而出!
万柯目睹了全过程的发生,全身被不明灵压攥紧的他此刻却挤不出更多眼泪,呼吸和心跳几近暂停,像是要将自己永远留在这一刻,不要看到之后的发展。
然而人生中所有刻骨铭心的转折即将发生前的这一瞬间,不会因为期盼而变得更短,更不会因为祈祷而驻足。只是按照原步调不快不慢也不停地向前走。
霎时间,空中所有饱含了在压迫、背叛和欺蔑中反复锤捣榨出的情绪的灵力,在即将大功告成、穿过同处一条直线上的冕冠垂毓和天子眼球时,瞬间崩解消散为漫天光点,交错闪烁,成为了今日万里无云碧空的一场可被百姓肉眼捕捉的白日灯花光戏。
赞叹惊异声甚至还没出来半个呼吸,那些原本往外弹散开的光点又蓦的回聚,重新组合成原先斑斓各异的土之术式——唯一不同的是,这些术式不再是先前的纯粹灵力,而是凝结出实土的灵力转化,甚至被捏塑成了不同形状的条状武器,或矛或戈,或梭或镖,或箭或弩,色若新矿,熠熠闪光,原路返回。
每件武器却又在返回的路途中,说不好是自然偏差还是故意为之、偏离了来时的路径,三十四人被消解纂改的灵力均没有回到本体身上、而是让释放它们的人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灵力不受控制地飞向自己的至亲骨肉。
“哗。”
参域原本因看得出神而不自觉叠起的折扇立刻展开遮住半脸,挡开了一滴因灵力剧烈冲击而飞溅过高的血。
而他身旁的南落浮其实额前发际处也沾上了一滴微小的血液,但他毫不在意、或者说,根本没注意到。
海平侯的眼神此刻只有一个焦点,自然,不可能是舰下被蚁民们包围着的污糟祀坛。
“彼苍在上,雷霆雨露均为恩泽。”
参域转过扇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扇面上那滴边缘已经晕开的红血。形状倒是有点像他给童苏的鸟妖灵。
他知道那只妖灵不久前已灰飞烟灭。但这也正是他放下心来、这几个月只专心准备王近妖卫而没有去找童苏的原因。
因为他感受得到,妖灵是被抽离身体后湮灭的,这也代表童苏已经安然无恙。也正因此,他和南落浮之间原本僵持不下、形近对峙的状态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彼此各退一步的共识,那就是他在庆典到来前全力以赴办好南落浮交给他的所有事,而南落浮以刚刚他口中的“彼苍”圣誉发誓,庆典之上、不论宫内宫外,处刑斩杀的猎妖人均不会出现童家家主。
参域伸手,隔空轻抹,原本沾染血迹的扇面出现指头大小的洞,血迹随着纸扇碎片一同销燃于空中,化为白烟。
看着烟雾袅袅绕绕地渐淡于风中,参域瞄了眼下面看见此状集体痛哭流涕又感恩戴德下跪叩首的群民们,忽然想到在没灵力的普通人眼里,这缕白烟的形状应该很像他们一直以来汲汲然想找到确信证据的“死后魂魄”吧。
真是可怜。明明长着眼,却连灵力的色彩都无法看到。
参域抬头继续欣赏在数十击穿透后天上尚未完全消散的点点光亮,心想,换做是他,是完全无法忍受并继续这种睁眼瞎人生的。
---
因为戴着眼罩、没被安排上祀坛当差甚至不被允许出现在大人们视野汇总的童藤,站在陵道中后段目睹了刚刚万家三十五人在“天谴”下魂飞魄散的一幕,被遮住的那只眼睁大到几乎要将眼球印到眼罩上,牙关咬出了细碎的“咯咯”声。
他此刻极力抑遏住的强烈反应,原本身旁若有稍心细之人便会发现异样。
所幸,他现在负责随行看管的是其他一些不顺朝廷又不幸被抓获的猎妖人们,此刻他们的表现完全攫走了其他牢头们的注意力,无暇分心。
然而童藤并未听到身边的喧嚷吵闹,只觉得身边所有的景象和声音都在飞快远离自己,消褪成一片只有浅淡线条的墨画。
唯一被留在他露出的那只眼里的,只有祀坛上如折戟般横七竖八后仰跪立在祀坛上的半截黑色人影们。这些人影比所有事物的轮廓线条叠加在一起还要浓郁,衬得站在中间的那个孤零零人影更淡了,淡得像一滴蹭来旁边墨迹的泪痕。
只有万柯活下来了。
童藤看得清清楚楚,万柯和万梓都没有释放灵力,而三十四人齐发的灵力最后回旋斩杀了三十五人。那么万柯还活着,必然不可能是类似“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刑罚理念的贯彻,更不可能是所谓偶然的侥幸。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万家只剩下万柯还对巨舰之上的那个人有价值,所以他必须活着。
而万柯必然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才拼命抑制住了快要溢出发肤的灵力。因为一旦出手,他的灵力必然会成为刺穿三十五人的三十五件凶器之一。更坏的可能,是在空中被诡异分解后揉入各份灵力化为兵武后穿透每位血亲的身体……
童藤眉心突然像被针扎似的发痛,抬眼一看,那根导致所有疼痛的根源,却已施施然转身回楼,只留下利剑回鞘前的最后一点寒光。
童芜要去接近并刺杀这样的存在。
巨大的恐慌伴随着耳鸣,山呼海啸,四面八方,包裹住了快要在树下的白光与黑影无数细碎分界线中被切割开的童藤。
---
戚来磷捂着被一只犀牛妖割开的左胳膊,心情复杂地看向正一边和其他人继续组织庆典游行队伍、一边分出一半精力去打扫地面残渣血污以防他人/妖不慎踩到肠子滑倒的佟四。
虽说这条路上百斤肠子里至少有六十斤是此人的杰作。
这人的精神适应力……是不是有点太超出正常人范围了?
观望身边其他经历了庆典上妖类意外失控场面且还活着的驯妖人,垂眉耷眼的都算好了,更多是身负轻重不一的伤、面带愁惧参半的容、想着前途未卜的事。
之前在典礼上驱着妖往前走的神气,此刻早已化为乌有,变成害怕被追责处罚乃至下场变得和已经躺在地上不明物中的同僚一样。
再反观佟四,刚开始戚来磷虽然离得远、但看得分明,这小子是在骚乱出现后第一个果断决定抹杀失控妖类的人。下手非但不犹豫不心疼,甚至速度快到变相加快了戚来磷跳下去的速度——他怕再不下去,庆典游行队伍自王驾主舰之后,便只剩下一条漆黑的血河。
不过佟四这样做,的确一点毛病挑不出。毕竟他负责的任务是包围外国贵族的安全,比起这项重任,别说几十只妖,哪怕几百几千只……呃,还是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分析衡量的。
而当戚来磷开始指挥调度、凭借长官的地位和果决的命令迅速压制住慌乱的现场后,各个原本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驯妖人终于发挥出了原有的实力,开始各尽各责,回到了他们过去这段时间最熟悉也最安心的行动模式——服从命令。
这无形中也是给了他们安全感。且不说发生这种目前看来无因可寻的意外在所有人预料之外,但凭他们在伤亡发生后竭尽全力的控制补救,怎么也不能将他们这些既能在混乱场面中保全自身、又能够及时听从命令的人都处理掉吧?
这太不公道,更不合规矩。公道是人心长的,规矩是朝廷定的,二者虽然重合的部分不多,但在今日善后的场景中,多少还是该存在能给所有驯妖人们站立的空间的。
可最令人费解的一点也在这里——
戚来磷的胳膊在被匆忙找来应急纱布药品的下属草草包扎后,快步走向正忽然开始莫名沿路仔细检查地面的佟四。
——根据此人之前意外出、即杀妖的果断表现,骨子里不可能是个完全没有一丝冷崛乖僻的人,却在他下达重新控制失控妖类归队的命令后,立刻用妥善甚至可以说是爱护的态度对待那些在念珠灵力强力控制下总算清醒的妖类,光从他脸上的表情看,甚至可称得上毫无芥蒂。
毫无芥蒂是人对人的。人对妖,可以是宽恕,可以是纵容,但怎么能是这种仿佛他和它们处于平等地位的释怀呢?!
虽然他这样做,还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因为服从命令的确是他应该做的事。
“佟四,在看什么?”
童芜抬头看向胳膊纱布上渗出隐隐血块的戚来磷,立刻抬手担忧问道:“您手臂……”
“别废话,现在什么时候你不明白?回答上级问题是第一要务。”
“是。我在看,官道上除了妖类尸体外,是否还存在人的尸体。”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自有城衢清道官负责。”
“可是,这个问题不管由不由我考虑,”
此时,戚来磷诧异地发现,向来积极服从任何命令、偶尔会提出建议但从不会违抗的佟四,顺从严肃的面容下,像血水冒出地面,浮出了一股近似阴冷的倔强。
“应该都不该只是单纯的清扫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