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或不是?”
被暂时羁押在陵园入口陵道两侧仪林边的万柯终于见到了其他家人们,但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极而泣,而是转头表情惨淡地询问押送他们的豢妖部人员。
“我只要一个回答。今天是不是万家所有人都要被处决?”
一旁的押送人员没有出声回答,只用鼻孔中的哼气和模糊不清的语气词作了暧昧的回答,神情谨慎警惕。
万柯听着由远及近的乐声和由淡转浓的妖息,感受着一些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氛围即将扑上前来如恶狗般撕咬自己,抬头看向树叶罅隙间的碎光,被消灵石枷项卡住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释怀的笑:
“若是我们一家今日全死了,那反倒好了。”
“哥……”身后的万梓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沙哑哽咽。
万柯回头看向弟弟,嘴角的笑意像被投石的古井,漾开刺骨的冷纹:
“与其继续被分开关押拷问,我情愿这一切的羞辱现在就全部结束。至少,他们还没从我身上完全得到想要的东西。”
万梓不明白哥哥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但他不想要看到这样的哥哥。
他企图向前靠近万柯,但立刻被旁边牵着脚镣链子的牢头勒住、不得前进半分,只得不顾身边还有许多双耳朵在听着、直接开口劝慰。因为他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哥,别这样说……至少我们还在一起,她们也在一起。我们现在还没听到消息,就已经是好消息了。”
万柯原本早已绝望呆滞的脸听到这句后,微微动容,树叶间洒落的光斑随之移到他无光的眼底。
“哥,我知道你不怕死,我也不怕。但再怎么说,”万梓说到此,已快压制不住哽咽转变为抽噎的喉头,“总归还有牵挂。不管他们怎么对我们,我们至少不能就任由己身滑向死亡。更何况,我们当初不是输了,而是被骗了,否则家宅防御根本不可能被他们找到可攻入的薄弱点。他们想看的就是我们绝望,看我们丧失求生意志!怎能遂他们这群牲犬的心?!”
万家兄弟的对话听得他们身旁大部分原是猎妖人的押送牢头们一阵沉默。但很快,负责押送带队的总提牢打破了这份多少带着点物伤其类的沉默。
这位总提牢有着一张极薄的嘴唇,连带着从这张刀片嘴里发出的声音都像是被刀刃磨得尖锐难当:
“万家主,还有万家主的弟弟,你们二位大可不必现在就哭哭啼啼。虽然按照规矩,我不能跟你们透露接下来观刑祀环节的具体内容,但你们的遗言真不用现在说。好歹也是猎妖世家之一的领头人物,朝廷是十分重视你们的。”
什么意思?万柯还没觉出味来,陵园中原本清冽平静的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异常熟悉的灵力气息,立刻使他激动到令全身铐锁着的消灵石枷锁都“咯咯”作响。
提牢和牢头们立刻进入灵力全开的状态,但立刻被腰佩蓝玉令牌的来人抬手制止:
“干什么呢?今天是国之盛典,大好的日子,别一惊一乍的。”
“季宜。”
万柯唤出来人的名字,身上的枷锁还在不断颤抖,但仍十分稳固、未出现开裂或其它异常现象,牢头们见此状、才慢慢收回灵力,警觉地观察着其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是我。”
原先是挂靠猎妖万家的猎妖人、猎妖大会第二届的巡师,季宜,此刻作为豢妖部中与姜雪书和戚来磷平级的官员出现在万家家主面前。
季宜看着囚首垢面、咬牙切齿的万柯,拧起了眉头,眼神扫向提牢:
“你就是这么对待猎妖世家家主的?至少得让人家干净些。今天什么日子,你非得污了上头大人们的眼?”
提牢赔笑,刚想解释,眼角却见一道极度微弱却迅疾的橙黄光芒闪过、直奔季宜面门,同时听到了被挣脱的铁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登时大惊失措!
“砰!”
是消灵石枷锁砸在灵力结界上的声音。
面对只有咫尺距离、面容愤怒到变形的万梓,季宜面容平静:
“阿梓,刚刚你不还劝你大哥莫要自暴自弃吗?怎么现在反而是你先这样了。你这样袭击我,只会让你以后的日子更不好受……”
“万家被你毁得!”万梓的声音似在泣血,凄怒到令人不忍卒听,“已经没有以后了!季宜!我大哥这么信任你,那晚你却撤掉他让你负责的防御区域,朝廷走狗忘恩……”
还没说完,万梓便被轻轻叹息并做了个抬手摁下手势的季宜用灵力狠狠掼倒在地。
“你比万家被攻破的那晚实力强多了,真令我意外啊,在囚牢中也在不断锻炼吗?”
季宜低头看着蜷缩在自己脚边、被枷锁架在地上的万梓,眼中流露出的是前辈对晚辈的欣赏和惋惜。
“只是你不该在戴着消灵石枷锁时显露出来,更不该将全部实力暴露在自己最不利的境地中。还好你不是你哥。若换你是万家家主,万家只会更早被朝廷剿灭。”
说完,季宜动用灵力,将倒在地上的万梓给扶了起来、强行令他站好。
“这才有个样子。陛下即将驾临,别给万家和你哥丢脸。到时候你们会没事的,看着就行。”
“你什么意思?”
万柯眼中布满血丝,心中的愤恨痛苦比起万梓来只多不少,但仍强行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尽量平静发问。毕竟弟弟还在季宜的灵力范围内。
季宜这次没有与他对视,只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你提前来此,不就是为了看我们最后的惨象丑态吗?!”
万梓被季宜的灵力控住消灵石枷锁未覆盖的身体部分,更感到被一股被作为傀儡操纵的羞愤感,心底的万千种复杂情绪互相覆盖熏染,变成一片被背叛和死亡填满缝隙的荒凉砾地。
他如何不知现在这副过于激动又无能为力的模样多可笑、多难看?
可是在整个家族即将迈向终结的关头,又还有什么个人的体面和尊严需要在意呢?强装冷静未必不是一种不敢面对现状的自欺欺人。
最可恨的还是——万梓目眦欲裂地看着季宜此刻淡然自若的表情——叛徒的信仰远比他们之前的关系坚固许多。即使这份信仰要拿世间难得交付的真心作垫脚石。
现场像丝帛被扯到紧绷欲裂状态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站在陵道前端的他们就看到了那艘由妖类灵力驱动的壮观巨舰,并在季宜的授意下被牢头们押送或者说扯到一座临时搭建在陵园入口前的祀坛之上。
而祀坛边上,是被卫兵包围着的观刑百姓们。
万梓闭上了眼。任由自己像条瞎了眼的狗般被牢头们接近粗暴地牵上去。
刚刚万柯口中的“羞辱”二字,现在化为压在他眼皮上、令其无法睁眼的千钧重量。
对已经陷入绝境的猎物来说,比死更可怕的是死之前的被围观。
虽然感受到自己站在能够俯瞰周围平地的高坛上,但万家人都仿佛变成了被困在山中陷阱的兽类,在快嚎哑了嗓、流干了血前的最后一刻,抬头看到陷阱边缘若隐若现的数个人头,和模糊面容上不断闪烁的窥探审视目光。
比起最终可能超越想象边界的酷刑,那些浅薄易懂的眼神反而更让人觉出残酷。
他们刚被押上祀坛中心、站稳没多久,原本照得闭着的视野发红发亮的阳光很快被到达停下的巨舰给挡住。
万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至亲骨肉,也不是冷眼朝绅,恰恰偏偏,是祀坛下一对来自百姓的、直视迎上的最普通双眼。
这双眼很快从单纯的好奇变为染上不自觉嫌恶的畏缩,目光一下子由观察变为打量。
在这样的情景下,巨舰巧夺天工的外形构造也引不起他更多的注意力,舰内舰外站着的无数衣冠赫奕者也无法……等等。
万柯和万梓的眼神一眨一变,瞳孔在不断在舟上的司家父子和舰上的参域身上来回跳动。
他们也早已看到了万家人。面色在冠盖云集中被珠玉折射的光芒挡住,眼尾嘴角也像是被镀了层冰冷的金石,高高在上如同神像,其上反光令人难以直视。
司家他知道……可参家竟然也……
“算了。”万柯轻轻对因激动而胸膛起伏不定的他说道。
语气像是放弃了所有值得在乎的东西。
万梓红着眼看向大哥,想说什么,可万千个念头翻转涌动后,竟也和大哥一样,心中的不敢置信恨之入骨百感交集到头来也只有“算了”二字。
算了什么呢?看到参司二家的现状,再看看万家现在的下场,他们才知道自己才是被人“算”了;也陡然醒悟之前他们之前持中不言的满、童二家之事,有很大可能与某些现在才撕下伪装的人脱不了干系。
许多之前觉得“算了”亦可的事,现在算到他们身上,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眼前的巨舰真是不可思议的造物啊。万柯将眼前这幅人驾妖、妖驭灵、灵托人的画面每一处都看过去,最后看看已经出神入定的二弟和脸上凄悲难已的家人们,眼角似乎还有正在监视自己一举一动的季宜身影。
在正午惨白过曝的阳光下,恍觉流光如井水,浸得他分不清身子和影子。也许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空。梦醒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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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域抬手、用扇面挡住影响他看祀坛的强烈阳光,神情像是夏日午觉刚醒般、带着些许倦怠感。
“还不开始吗?不是说只停留一刻钟吗?”
他向旁边的南落浮问道。
海平侯侧睨了他一眼:“如此心急?好歹和你曾是同代猎妖世家中人。”
参域不禁莞尔而笑:“王爷,都现在了,说这个还有意思吗?我连参家的当代家主、自己的亲弟弟都已让你们送往王宫内牢关押,就待晚筵时博您和其他达官贵人们一笑了。”
“你还真不在乎参家。本王还以为你至少会将他们中某些人留下来当你的奴隶。”
“那倒不必。毕竟他们也并不好用。”
“也是,”南落浮看向眺楼上再度出现的陛下身影,草草结束这场令他胃口大倒的对话,“毕竟你只要他活着就够了。”
参域的笑容弧度不改,但眼中明显沾上些许戒备和怀疑。
而南落浮甚至都不用回头,就准确预测到了他此刻的神态并作出相应的回答:
“别多心。你的要求陛下早已应允,天子一言胜九鼎,至迟到今晚,童苏便完全归你所有。你怀疑本王可以,但难道还要怀疑陛下吗?”
“岂敢。”
参域放下扇子,冷淡扇走自己眉心刚凝出的汗。中秋的正午怎么会这么热,以及为什么还不开始呢?
快点结束巡游,快点回宫,快点见到……开始宫廷晚筵。
然后一切就可以告一段落,国策贯彻并扬威,众人信服且幸福。
而海平侯眼下没空更没兴趣理会身后人的如潮心绪,他在接收到陛下的眼神示意后,抬手一挥,离舰边最近的传令兵立刻捕捉到信号,小步快跑通报给站在祀坛边主刑台上的监刑官。
刚向巨舰行完礼的监刑官接收到处刑令后,开始高声宣读犯由状——当然,他个人声量有限,不可能传遍全场。这番陈情罪状主要是说给祀坛边的百姓们听的。
“猎妖万氏,为猎妖人圈层中世家大族,数百年来亦为家国动乱罪薮之宗。今岁三月初九,清侨城全域地裂,二十四代清侨王薄悯并阖城百姓、数十代苦营基业等,尽覆于渊。然经朝廷事后探索查证,此非天灾,实属**。以清坊坊主为此祸肇端者,数家猎妖世族为一己私利涉事其间,附逆同谋,蠹国残民,罪愆深重,擢发难数。尤以猎妖万氏为诸恶之最,盖清侨墟中掘现万氏传家灵器合心盾,而其素以土之术式为长,仗此承恶传暴,罪证昭然……”
百姓们听得似懂非懂,但跟着监刑官抑扬顿挫的语调、口齿清楚的谴责,听到后面也是能勉强捋下来、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清侨城的重灾早已随着王的恤灾诏传遍王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了。
于是,人群们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激愤起来。
起先只是祀坛边被特批观刑的百姓们,接着不知怎的、也许是监刑官洪亮清朗的声音盖过了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巨舰后戍守路边的卫兵们在大人们看不见的死角里口耳相传、自行概括,言简意赅地将这番慷慨激昂的犯由状推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在澎湃动人的情绪调动中,大家似乎都忘了那些“更远的地方”,才刚刚被他们路过;好像也忘了,那些他们刚途径之处,才发生过些什么事。
巨舰底部的海浪变得轻柔徘徊,而言语的浪潮才正要一波接一波地涌起。
当最后一个浪头刚接力“拍”了出去,此时三声炮鸣,响如地鸣。
炮鸣毕,即行刑。
在大家期待又恐怖的目光中,负责行刑的若干人等走上祀坛,用钥匙打开了万家所有人身上的消灵石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