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些惊慌失措的叫喊哭嚎声频频赶超其它声音、即将追上舰尾的最后一刻,它们像被猛然勒住脖颈的恶犬,带着不甘心和愤怒的嘶吼余韵在原地暴怒跳蹿,但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刚刚那个跳下去的人叫什么?”司游问司初道。
司初答道:“戚来磷。他是育妖囿的苑令,总负责庆典巡游上妖类的训练排演。”
司游缓缓点头:“他办事挺得力的。”
司初看着身后的骚乱,面色铁青,语气冷淡:“真得力就不会出现在的事了。看最后能不能尽量控制住损失吧。”
不远处,在这对父子俩所乘舟的斜后方,辛须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其中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他对司游过去几个月的印象还挺不错,所以现在才格外震惊并气愤:
“师父,都这个时候了,豢妖部的两任头首还不下去?!”
“慎言。”宰约的语气却也严厉不起来了,熟悉其脾性的辛须尝听得出,恐怕他此刻的怒气比起自己只多不少,“…今天是中秋庆典巡游,殿司头首若是跳下去了,只会让恐慌的民心更加涣散浮动。他们,应该是这么想的。”
辛须尝再也顾不得身后站着一直观察或者说监视着自己一言一行的缨裾,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绵延数里、和庆典熙景欢声混在一起的尖叫不断的惨状。
他甚至想直接动身跳下,但早被宰约猜到、提前伸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王已经注意到了。但若庆典的主要人物都下去,那才是真将小事化大、大事扩灾。”
现在,难道还不算灾难吗?
同样的想法,不仅出现在高高在上、宫廷舰身上的供史殿头首脑中,同时也浮现在二三里之外、正身处混乱逃窜人群中的豢妖部低级人员的心里。
“佟四!你是使水之术式的,倒是快搞明白现在到底是为什么出这么大乱子啊!”
严酒豆同样在一边疏散百姓一边对抗发狂妖类,绝望地对身边人嘶吼道。
这下全完了。虽然他们这似乎不是混乱肇始点,但也离源头很近了。
即使能活到被事后追责的时候,到时候迎接他们的待遇也肯定是生不如死……唉他还指望着此次庆典活动结束后能论工分赏呢……王城里的饭也不比外面吃的要轻松多少,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终还是得栽在妖……
“屏住呼吸!酒里有血!”
身边佟四更大声的喊叫拉回了严酒豆逐渐开始涣散的神智。
严酒豆被这声高呼吓了一大跳,刚开始没听清还以为说自己身上有血,吓得立刻左右扭摆起来、查看有无伤口。
童芜被身边人在拥挤人群中忽然格外灵活的表现给噎住片刻,边拉起身边一个即将被人群推搡挤倒的百姓,边更大声地喊道:
“空中有酒雾!大家捂住口鼻,尽量不要多吸!”
然而早就晚了。
童芜也知道这一点,可还是不死心,喊了好几遍都没人听进去。他自己早已用灵力包裹了全身、高速流动并精准识别排除外界的酒雾,以防神智迷错。
可问题是,光他知道没用啊!别说普通百姓了,就算是豢妖部的人员,也不是个个都能和他一样有机会直接负责控妖酒雾、并能在意外发生后及时意识到这一点的。
最终,他下了决心,决定比起善后工作先去解决根源症结所在。
“严酒豆,你先留在这里!我去察看妖类为什么发狂!”
说完,童芜动用灵力跃出人群,并为自己身后留下一面由自己灵力凝成的防护盾、同时出手对准正要往自己这个方向奔来的一头盘角羊妖,直接轰出灵力,将正顶开五六个人的羊妖直接化作一滩四散的浓热“羊肉汤”。
旁边跌坐在地的人看着妖血向自己飞溅而来又被看不见的灵力挡回,来不及反应过来,只觉鲜血泼头,刚刚在巨力羊蹄之下几近失声的喉咙终于爆发出尖锐的嚎叫。
严酒豆在后面看呆了:
“佟四你疯了!这是朝廷的妖!你怎么能直接抹杀!!”
而被他呵斥的佟四,那个平日里见人三分笑、总是谨慎到畏缩像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佟四,此时极快地偏头看了眼他,没说什么,直接走了。
这个眼神如蜻蜓点水,却像是点中了严酒豆的穴,让他一时忘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愣在原地,直到佟四的身影踏着好几只顷刻被化为血雾的妖而去、消失在视野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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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巨舰主殿楼之中。
透过洞开的门扉窗扇望去,王宫的西直门已稳稳立在视野的官道尽头。
下一刻,宏伟高大的宫门景色边便路过行色匆匆、低头矮身的海平侯,趋前艰难说道:
“陛下,臣万死难辞其咎,庆典游行队伍出了些意外……”
王放在御座上的手指微微一动,是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说的意思。
“孤知道。庆典继续。”
海平侯却像是没理解这简单的几个字,一向雷厉风行的他保持着僵立在原地的姿势,动弹不得。
他像是试图辩解地说道:“陛下,臣已派人去指挥稳定骚乱现场,不会让陛下和庆典蒙羞。只是紧接着的环节有可能会让现在局面更……”
“孤说,继续。”
王的语气神态远远算不上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和颜悦色。
然而落在海平侯眼中,陛下的这份和悦照在自己身上,却像冬日的阳光,亮而冰冷。
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是,陛下!”
旋即,立刻躬身转体退出的他,带着张比进去时更苍白的脸出现在众目所投的主殿楼侧阶上。
海平侯不知是和平素一样目中无人还是刻意避开众人的目光,他将手轻轻搭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之上,看向眼前环城巡游的后半段路途。
身后此起彼伏的高声惨叫和坚持不懈的零星乐声混在一起,暂时被巨舰庞大的体积和舰底翻涌的浪声给隔绝;身前是还未遭到波及、翘首以待又有些犹疑听到奇怪声响的观礼民众们。
海平侯、不,南落浮此刻心中比起无措,更多的是愤怒与不可置信。姜雪书是死了,但他并不觉得这会让整个庆典的秩序分崩溃散成眼下的状况。
若不是现在还要顾及王的命令、朝廷的尊严,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全力排查意外骚乱的起源点,并将相关人、妖等全部处极刑杀光!
只可惜现在还有另一批人专门需要他去花心思和精力去杀。
那就是紧接着的下一个环节,观刑祀。
顾名思义,下个环节便是百姓们在祀坛边观处刑。被处刑的人全是猎妖人,可以说是猎妖人圈层里除了猎妖世家核心成员外的绝大部分反叛“刺头”,刨除之前了类似庆典工作所需的酿酒原料、关押过程中的正常损耗等,都在被抓捕之后集中关押到现在,发挥他们不肯以力报天的卑贱生命的最后一点价值。
至于猎妖世家的核心人员,比如万家直系血脉之流,得留到中秋晚筵上酒浓情酣时给各位他国贵宾观赏。不是平民可以看的。
倒不是因为猎妖世家的血就更高贵好看,而是对于那些懵懂混沌的民众来说,他们只知道杀了猎妖人,但对不同猎妖人代表的价值和意义并不了解也不关心。普通的人也只能看普通的猎妖人被处刑。
南落浮握紧了剑柄。他已经能看到最近搭建的祀坛边缘了,就在王室陵园的入口陵道附近,数层重兵把守,被特许得以在近处观刑祀的百姓便处在这些卫兵的中间夹心层。
遥远的距离不足以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清晰可见被太阳直晒着的他们身上浮动着的名为紧张的暗青色气体,竟和旁边陵园葱郁的兆域林丛中微微萦绕的青白雾气纠葛打结成一团。
南落浮、不,现在又是海平侯了,暂且放下心中所有的疑虑、压制躁动的不安,威严代王宣令道:
“游行照常进行。之后的观刑祀环节,王驾在祀坛边停留一刻钟,处刑完毕后径直回宫。”
底下立刻出现沉默的骚动。不同于百姓们鬼哭狼嚎的骚动,贵族和宫廷内官们的骚动往往表现在审视质问的眼神中,但引发的动静丝毫不比前者少。
果然,不出海平侯所料,司妖尉是第一个当众提出疑问的。他的声音也通过传声珠、穿透现场的嘈杂混乱,抵达每位贵族内官的耳中。
“庆典游行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人心惶惶,尤其是负责环节出意外的豢妖人心中,更是不胜惶恐——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的话。”
司初还是老样子,用最清淡的语气说最浓烈的话。
“若照常进行观刑祀,我怕是所有在下面负责妖类游行的豢妖部人员都会物伤其类,毕竟他们几乎全是由猎妖人转化来的,难免不会多想、会从观刑祀联想到自己之后会受到的处罚。海平侯,不是所有人的心智都能坚定到在很可能即将面临严厉惩罚时毫不动摇的。我建议你向陛下提议取消观刑祀环节,以免庆典上的意外变得更多。”
海平侯没有低头看向司初,只继续用宣布的语气说道:
“庆典上的每个环节,全部是再三推敲制定、最终经王认可的。任何阻挠庆典环节正常进行的人,都是叛贼。”
然而司初对这番话根本不为所动,证据便是海平侯在话音刚落时就听到了传声珠中出现的疑似司初要张口继续说的呼吸声。
“住嘴。”是司游的声音,跟他儿子一样语气无甚起伏,但明显每个字都重多了,“现场景况如此,你身为当代司妖尉不以为耻、想着该如何补救让庆典正常进行,反而想取消其他环节为你的过失买单。这个司妖尉,为父看你也不配当了。”
司游略略暂停,继续用没什么感情的语气对海平侯表达歉意:
“海平侯,王驾附近一里内的区域,我和司妖尉已用灵力架起屏障确保绝对无虞。面对妖类失控,豢妖部也有相关情况的预案对策——当然,事前没有人想到会闹到今天这个程度。现在也已经逐渐控制下来了。”
所有人在听到司游在说“没有人”时微妙的重音时,脸上出现了不一而足的表情。但都十分克制。
“我也相信,所有人都赞同庆典应该照常、顺利地进行。司妖尉只是太在意顺利与否而忽略了其他。他太年轻,在没人想得到的突发情况前慌了手脚,顾局部而失大体。当然了,他的错也不止这一桩,真是令做父亲的也汗颜。至于事后惩处与否和惩罚的力度,我和司妖尉一同承受王怒、绝无二言。”
好…好辣的姜。辛须尝衷心佩服地想道。
司游大人这块老姜可真会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推走海平侯话中摇摇欲坠的大锅、找了口小锅干脆利落扣自己儿子头上,同时强调只有陛下本人能对他们父子俩下达处罚,在如此危险的局面中轻巧划出属于己方的领地界限。
相比之下,他身边虽然无甚表情、但明显两只眼睛分开写着“不”“服”二字的司初就显得态度太过锋利——也可以说是过于稚嫩,感觉稍微一掐就要冒血水了。是谁的血不好说。
但其实,辛须尝反倒还挺能理解司初现在的态度和心情。虽然他和司初接触不多,但他跟他爹可是在过去几个月里朝夕相处,熟得不行,自然也从其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其儿子的描述。
总的来说,是个灵力效率一流、做事不随主流、情商根本不入流的孩子——当然,那满身强压着的腾腾杀气和汹涌灵压,大概只有在其亲爹眼里才会永远被看成“还只是个孩子”。
他想要转身回头再看眼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身后乱象,却看到了缨裾带着一脸强忍着忧虑的破碎表情看向正在对话的海平侯和两任司妖尉们。
她的破碎大抵是由于今日本该在豢妖部总负责下完满举行的庆典游行破碎了罢。
毕竟在师妹心中,豢妖部代表的是才是大势总况、才是国之未来,更是供史殿所着墨的史书功绩该跟着走的方向。
辛须尝心中的空虚和怅然若失感再度不可避免地升腾,熏得他眼底酸痒,错过了再看最后一眼身后被拐角的千甍邑屋迅速吞噬的画面的机会,也错过了确认是否真的像司游大人所说情况已经“控制”住的机会。
但至少辛须尝没错过一点。
他抬头望日,一双因著史过分劳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场庆典至少没让他错过最后一个确认的机会,确认自己想要的未来的确不在头顶上的机会。
“观刑祀时,”宰约忽然开口,吓了他一跳,“不许走神,不要分心,要从头看到尾,看完所有人的模样。你已经是监史尉了,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纵情任性。你若移开视线,那么以后写出来的史册字行,就只能是你想象、而非亲眼看到的样子。”
与此同时,他耳中的传声珠传来南落浮高高在上的诘问司初声:
“那么,司妖尉,陛下下达的庆典继续进行的命令,让观刑祀彻底体现禁妖令国策精神的指示,你能忠诚并坚决贯彻到底吗?”
辛须尝的空虚被湃然压实,如水陷土中、心定言坚,与耳中接下来传入的司初声音异口同声、一并汇入巨舰前行刺破的风流中散去:
“是。”
最近忙得连上吊都没时间更没力气了……姜队正你带我走吧(大喊)(不是)
我算了算,怎么算都不对劲,感觉没法在春节到来前完结了[爆哭]之前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结尾收束的难度。但请大家放心,每天都有在写的!等到全部写完并定稿后,会和之前几卷的结尾一样一次性放出来的[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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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封彼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