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妖部的严酒豆偶然回头,见身后的佟四突然站在原地不动甚至泪流满面,心里急得不行。游行车队虽然驶得缓慢,但他再不挪坑就马上要挡到后面、乃至影响整条流程!
不行,自己不能给这么个风迷眼干哭不嚎的傻货陪葬!
严酒豆顾不得庆典前被严格培训过的规矩,什么章程礼仪,全都比不上命不重要啊!他立刻转身奔向佟四,但好歹记得不能在民众面前太大呼小叫,压着嗓子吼道:
“你到底怎么了?!沙子进了眼也不能一直站着啊。”
然而这位入城不久、便被海平侯青睐有加甚至特定让姜队正为其安排戍卫外国贵族的新人佟四,全然没了前几个月共事时稳重的样儿,置若罔闻严酒豆的狂奔呼叫,只继续直愣愣地看着天空中又一箭的射出和又一批节礼的迸发。
已经第二箭了吗…!严酒豆从未觉得眼前几步路如此漫长过,赛琉的象妖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所幸,他看到佟四已经止住了泪,但依旧没有动作。仰头看天的脸庞上布满泪痕,深浅不一,唯独那对眼睛像是着火般、燃起了越来越亮的光。但他眼中的光也像是风中烛火、很快便熄灭,铺成了一片死寂的黑。
但严酒豆没有过多留意这些细节。他继续压喉咙、企图用胸腔共鸣放大自己的绝望,唤回佟四的魂儿:
“沙子流出来就好了!赶紧往前走!”
这句话倒是让佟四有了反应,但不多。只见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没看面前急速靠近的严酒豆,而是带着一脸刚清醒的表情看向旁侧正在指点议论的民众。
严酒豆实在忍不住了,直接爆发大喊:
“喂——”
“呜哇————”
一阵更嘹亮尖锐的孩童哭声顿时盖过了严酒豆的咆哮。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刚刚呆愣站在原地当木桩的佟四却已经身形一闪、消失不见了。
等到严酒豆回头时,却看见佟四正动用灵力、从空中轻盈跃下,手势呈拦截抓取状。
等他稳稳落地后,严酒豆才发现他手里抓着个金属质地的扁黄铜月饼,上面还拿银粉描出了普通月饼的团寿纹。
严酒豆刚要转咆哮为尖叫、提醒他身为朝廷中人怎可专程去截取陛下射散给百姓们的节礼,却又看见他往前快走几步,递给了那个正转嚎啕大哭为连笑带抽噎的小孩。
见到此幕,严酒豆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走上前去,不回应孩童母亲的连声道谢,光顾着恶狠狠往佟四后背拍下一掌:“赶紧归队!还差两步路就要被后面人撵上了!”
谁料此时孩童旁边的诸多百姓们不乐意地嚷嚷开了:
“这么怜弱爱幼的,我家也有孩子啊,就因为我孩子懂事不哭不闹就没节礼拿?!”
“对啊,我家还有老人呢,背都直不起来,接不了节礼,你们也帮忙截一个呗。”
“没错!要送就一起送,官爷们别厚此薄彼!”
严酒豆的脸一下子涨得比刚刚自己拍佟四的掌心还要红,恶狠狠道:
“看你引的好热闹!”
童芜也有些手足无措。他只是看那个小孩是因为差一点就抓到月饼、但因其母亲怕再往前伸会碰到戍卫的盔帽才赶紧后缩,才出手帮忙的。
“下面闹什么呢?让本王子看看。”
这时,原本已经快完全超过他们、由象妖拉着的偌大黄金车厢从高处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问候,穿透了嘈杂混乱的环境音,抵达童芜身边。
童芜的眼睫还没干,听到这个声音立刻用力眨掉眼眶内残存的泪液,向声源处望去。
一高一低的对视让他们二人都短暂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包括环境音中、其实很值得被他们俩立刻注意到的细微“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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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噗噗。”
化容成姜雪书的妖七一路畅通无阻地从今日人员寥寥无几的豢妖部门口长驱直入,此刻正坐在姜雪书生前办公的厅堂中,屏退了仆侍,用灵力挑弄起书桌边锦鲤盆池中的水,看着数百颗水珠被金红色泽的灵力包裹、捏塑成不同形状,口中边发出拟声词,边看着它们一颗颗爆溅开。
“可怜的姜队正,忙前忙后,累得都快不成人形了,就指望庆典这一天能顺利、盛大地举办,结果最后也没法亲自用人形看到这一幕。”
梦寐无声无息地滑出,在高空中抱胸俯视着他:
“这就是你用来隔空指示水蛭的方法?把自己关在密室中自言自语?真没诚意,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放点血,就像你以前利诱其它妖时做的那样。”
“我放了呀。”
话音刚落,又一颗水珠爆开,状若血花,正好溅到一条刚探头出水面的锦鲤背上,滋滋冒着灵力散逸的声音。吓得它反身一扭,立刻逃进水草之中,再不肯冒头。
“忙了那么久,总得让我歇息片刻吧,我们的姜队正就是不注重休息,导致死后也在不停为国‘捐躯’。”
“少废话。你知道的,必须向我汇报你的一言一行,不准有隐瞒,也不准玩文字游戏。”
“好嘛好嘛,”妖七带着无奈的笑手指一挥,重新排兵布阵,让四面八方小水滴们汇聚到中间、凝聚成一幅构造简单的图像。
左上角是小人持弓、对日射箭,弦上箭矢的胃部托着数条长长的水带,波光粼粼,像太阳下反光的丝绸。
“国之盛典的每个细节都追求精益求精,就像用来捆绑节礼的丝带,要求密而轻、韧而滑,除了汇聚全国顶尖工匠的王宫广技殿,再无一个地方能在数月之间便赶工出百米如此质量的丝绸——然而这些丝绸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捆绑和燃烧。”
妖七的指尖从高到下滑落,手势像在勾落空中飞舞的丝带、往自己身边拉拢。
“牢固捆绑住节礼直至被火焰点燃脱落,同时又要在燃烧的那一刻迅速成灰掉落以至不损节礼品相。再考虑到后续的安全和美观问题,兼术尉下了死令,要求这种丝带燃烧殆尽后的灰烬,必须得如轻烟般缥缈、不能有超过半个指甲盖的灰烬片出现在王的面前。”
接着,盆池上方附着着无数小水珠的水带,在他指尖的轻快挨个指点下,蒸发殆尽,金红水珠们像被风流吹走一般斜着往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
“节礼们会从丝带中解脱,像是上天恩赐般从天而降,前往人们手中。大家的注意力会从精彩纷呈的妖类游行中暂时完全转移到节礼上,人们看着朝自己飞来的节礼,只会有伸手抓取这一个念头,却忘了向他们扑来的,还有送节礼而来的风流。”
梦寐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禁为这个人类阴损到极致的主意发笑:
“你在丝带上做了手脚?原来这就是你催眠广技殿的匠师们干的好事?我本来还在想,你假扮的石寇没说服都烟子在控妖酒水里做手脚,只能靠喂水蛭妖们血、再通过某种手段联系让它们定时爆发一些,利用你血液的气味驱策其它妖类发狂。毕竟你之前就靠卖血将地下集市的那只猫妖拿捏得死死的。”
“这的确是我的后备计划。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不想让水蛭们先牺牲损耗。毕竟这样很容易被随行的豢妖人发现骚乱根源并加以铲除,但如果混在风里,即使游行妖类被抹除,它们也可以隐匿在尸体的妖息中再顺着现场混乱的血流偷偷转移,同时还可以饱餐一顿大大增强力量。最关键的是,这样很可能会暴露海蛇妖并未死绝、正在‘借尸还魂’的计划,以及虽然几率不大、但并非毫无可能绝不会被发现的我还活着的事实。司妖尉们可是能伪装潜伏几百年的血脉,在没法全盘确认他们手里的情报前,即使有对自身见闻过分自信的小初的证词,胆小的我还是会害怕其他没掌握的地方让另一位司妖尉发现不对劲继而产生不必要的过分防范。”
“只怕你现在所坐位置的原主人,”梦寐越发感到一种呼应的讽刺,实在有趣,“看到你一个人毁了他辛苦调度安排成千上万人才做到的事情,才是真要气得借尸还魂了。蚂蚁对气味可是很敏感的,尤其是对仇人的气味。”
妖七看着如流星般砸入盆池平静水面的赤金光彩,涟漪纹路像极了前几天自己在梦寐沉睡时、割开自己皮肤往染缸里滴血时的情景。
“这件事光靠我自己可做不到,毕竟正常燃烧后的烟可是往上飘的,在你能显露真身前、我再神通广大也没法无声无息地一个人逆转态势。还是那句话,今天可是国之盛典,各个环节紧密配合才能创造奇迹嘛,我只要顺势而为即可。丝带刚燃烧殆尽,烟雾啊节礼啊,就必须按照朝廷安排、乖乖分披主舰两边朝着舰后的百姓们飞去。说到底,还是姜队正生前的心血,能将每个环节安排得严丝合缝、分秒不差。我向晏琢偷师学来的技艺太不成熟,只能干些差不多糊弄人的事,比如让染匠们忽略染料的气味为何比平时更刺鼻……”
“那当然是因为滴进了你的脏血。”
“再比如让织匠们不去异议为何丝缎的颜色和一开始定下的样本色有些微不同……”
“那当然是因为你的脏血不够纯粹。”
“没错!就是这样!我不够纯粹。”
妖七忽然陷入一种冷静的狂热状态,脸冰眼热,体内仿佛也成了在搅和布料的染缸,吸收着每一滴因自身无法燃烧而只能靠火种点燃的血液,最终乘着自然中本不该出现的逆风、蘸满了反天地生之的妖血气味,去奔往突袭原本统一训练、丝丝相扣的扣纽,带着毁坏自己、破坏他者的满足一颗颗解开或剪开,等待纽断扣碎、崩落满地的回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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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后面传来似是骚动的声响,据箐不留声色地回头遥望,嘴角噙上不易察觉的满意微笑。
石寇办事还算得力。不知是其刻意安排的还是单纯运气使然,这个时机真是不错,刚好挑在王完成朝日引弓的环节后面。
本来他还有点担心,会在陛下射三箭、散节礼的过程中爆发呢。那未免有些超格了。
因为在散发节礼的过程中,为避免坠落的节礼惊扰车队、误伤百姓,在节礼散落的那一刻便会有事先按照规定距离随行游行队伍、使风之术式的猎妖人集体动用灵力,确保节礼在每段距离都能绕车队和人群而飞,并控制好速度,不至让普天同庆的散福变成阴差阳错的伤亡。
而他身为供给庆典几乎全部环节所需物资原材的博蓄殿头首兼海平侯看不上的普通人,是能够明白在这个过程中,整条游行路径对风之术式的启用正好是对控妖酒雾的一次极佳“传播”时机。
或者该说——据箐转回头,继续保持沉浸庆典气氛、对异动全然不知的模样,带着崇拜的目光看着王背光的黑色身形回楼,几乎要绽开的眼角盛满了灿烂日光,熠熠生辉——不仅是随风传播,更是精准“投喂”,给庆典上辛苦行进的妖们也斟上几杯。
庆典巡游,各类声响洋洋盈耳。王舰继续在平坦的主道上乘风破浪,后面的骚乱声也在拼命追赶,恰如突然失控的百妖追赶践踏百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