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处有赛琉国的人求见、要求增派人手?”
消尘殿的仆役首皋劳正忙着进行他每日的例行公事时——即责备殿内习惯偷懒的仆侍——忽然被匆匆进来的一位仆侍打断,并被告知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
他很快反应过来,斩钉截铁道:
“赛琉国就算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也不能在我们的王宫内随意行为。延宾殿是消尘殿近段时间来清洁维护的重中之重,别说殿宇环境了,就连伺候洒扫的仆侍消尘殿也早就严格按照规制拨派过去了,就不可能缺人手。哪有他们现在随便派一个人来动嘴伸手随便调遣的道理?”
进来通报的仆侍愁眉不展,心想怎么每次殿门有人来传话的差事都刚好落到附近的自己头上,赔着苦笑道:
“仆役首,奴刚刚也是这么和那位赛琉人说的。但他却说我们派过去的人手全是不通灵力的仆侍,赛琉此次出使拜访带了不少贵重物件,说是这些物件必须要有灵力的人仔细用灵力清洁方可行。而且此人的腔调需要人连蒙带猜,奴实在是听不懂,就来请示您了。”
此时,刚刚正被皋劳责骂的二位“习惯偷懒”的仆侍对视一眼,又开始交头接耳。
“我怎么觉得是在骗人?”偷闲将军曲秋一直接发出质疑。
躲懒校尉童苏无语斜眼:“少见多怪。亏你之前和席白天南海北地游猎,合着全是乱逛。天下多的是奇珍异宝只能用灵力清理,就比如在妖栖息处附近的矿层宝石,被开采出来后就不能用水湿磨原石,必须用水之灵力一点点冲洗清屑。”
“就你懂得多?席白他就是赛琉人!赛琉的鬼规矩我听了没有十箩也有八筐,就没听说过他们那穷乡僻壤有什么宝贝需要灵力才能清洁的,他们那唯一需要灵力专门养护的只有人形妖吧,可是他们自己上手扒拉不就行了……”
“你们俩住口。”旁边的皋劳听得是眉心一跳又一抖,终于忍无可忍出言呵止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对外国贵宾的非议。
随即,他转头看向通报的仆侍,说道:“先请他进来吧。好歹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即使是赛琉贵族的奴隶,我们也轻易怠慢不得,更何况现在还没摸清其底细和意图。”
片刻之后。
“哇噻,他们那的人真的长得都好像啊,像一个炉窖里烤出来的焦馕。”
曲秋一看到来人的肤色后,自以为悄声地对旁边童苏说道。
皋劳的太阳穴抽搐了下。
万幸,这位赛琉国的客人似乎不怎么通晓本国语言,听不懂就不会被冒犯到。他操着一口生硬又口音浓重的腔调,只会不断重复这几句话:
“我的主人需要会灵力的仆人清洁宝物。灵力要强大的。人要听话的。更好的是会赛琉语的。”
皋劳头皮发麻,尝试沟通深入挖出更多信息,但颠三倒四说了半天,此人只会坚持不懈地强调必须要会灵力的仆侍。
此时曲秋一又开始小声点评上了:“这么大一个王宫,连个会翻译的人都没吗?赛琉虽然是小国,但出使怎么连个精通我国语言的人都不带上?果然大家都是看着威风,其实都是杂牌军凑活着干。”
童苏见皋劳微微回头侧脸,脸色浊黑得像洗了八遍抹布的水,赶紧对曲秋一使眼色:“少说两句。得罪自己人,辛须…辛大人还能替你说话;得罪外人,事情闹大了就不是能轻易收场的了。”
曲秋一瘪瘪嘴,抬手做了个缝上自己嘴的动作。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平常她和童苏插科打诨时常用的小动作,却因她习惯性地带上细碎的雷之灵力、以拟态作出线缝住嘴的样子,被正在连说带比划尝试和皋劳沟通的赛琉仆侍看到,眼睛一下子被这簇指尖的微弱雷光给点亮了。
他激动地指道:“她!就可以。”
曲秋一抿紧嘴不张口地发出声音:“啊哦。”
果不其然,皋劳先一口回绝了,拒绝速度快到甚至一时顾不上对外宾的礼仪:“她?绝不行!”
疯了吗。消尘殿还不想全殿上下被王怒歼灭。还很有可能是来自两国之王的联合怒火。
赛琉仆侍更激动了:“为什么不行?!”
皋劳语塞。他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绝,而是一时想不出对这个本国语言词汇量不足以理解委婉拒绝的外国人的措辞。
而他后面惹出事端的某位正在有恃无恐地看戏。
毕竟消尘殿连海平侯来要人都能回绝掉,拒绝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赛琉仆侍理应更不在话下。
直到曲秋一看到了这位赛琉仆侍见言语不通、一气之下拿出来的东西。
不光是她,童苏的眼睛也瞪大了。
大抵是为了说明需要有灵力仆侍的必要性,赛琉仆侍以虔诚的表情松开了他一直紧攥着的左手。
他的左手摊开后,手心上是小小一方四角互叠隆起的丝帕;他口中小声默念了一句听起来像咒语的短促话语,用右手点了三下自己的眉心,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掀开丝帕的四角,露出一个精致微小的镶宝金盒。
大家看到,他这时又紧张地攥右手为拳,用力到棕黑的皮肤看上去似乎即将要被凸出的苍白手骨给冲破,然后再按下金盒中央的锁钮,“咔哒”应声而开。
而偷闲躲懒二人组的眼珠子也是在此刻快弹出来。
盒子里面摆放的是一枚耳坠。和他们刚刚提到的一位早已失散的赛琉故人平常单耳佩戴的那枚耳坠,外表几乎一模一样,就是脏了些。
赛琉仆侍用鼓励的眼神看向曲秋一,示意她上前:“你用灵力捧它。不要太用力。”
曲秋一立刻推开企图拦住她的皋劳往前走。童苏搂住“刚好”跌入自己怀里的皋劳,忍住受力的脚踝传来的痛感,恭敬地让仆役首当心脚下他们俩刚认真拖的地、滑溜着呢。
于是皋劳眼睁睁地看着曲秋一义无反顾地快速抓起那枚耳坠。然后……无事发生?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是看不到灵力的普通人,和那位表情毫无变化的赛琉仆侍一样。
而在童苏的眼底,已经全是曲秋一缥色的灵力,淡青如碧中浅处,一点都不像此人平常浓墨重彩的性格,灵力的轮廓收边也极为细致,哪怕是此刻她灵力最盛的三指攒集处,跳跃的边缘也像工匠仔细雕刻玉饰时偶然溅出的玉屑在空中划出的弧度。
她此时的脸也如玉刻一般,毫无生气,所有的心力皆全神贯注于被指尖托着的这枚耳坠。
耳坠自然不可能是皋劳眼中的毫无变化,只是变化的程度实在是微乎其微,连最靠近它的曲秋一都差点没发现。
这枚有些脏的耳坠,上面和木纹原本几乎融为一体的污渍此时真的随着曲秋一灵力的发动融入耳坠内部。污渍沉降之后,耳坠的不同面木纹发生变化、浮出三个符画般歪扭的字。
“西罗白。”赛琉仆侍看着被灵力涤污荡秽后露出原貌的耳坠,以近乎朝圣的姿态发出三个音节。
“西罗白?”
曲秋一的庄重和她的灵力一样,消散速度快得令人反应不过来,顺手就是一弹指将耳坠抛到空中,再在仆侍惊恐的眼神中一把抓住,捏住耳坠的上下两端细细查看。
“这是赛琉文?是什么意思呢?”
童苏快要控制不住怀中的皋劳了。而对面的赛琉人此时似乎也看出来曲秋一是个无法控制的人,想要抢回耳坠但第一下失败了。第二下还是在皋劳重到胸腔共鸣的不满咳嗽声中,才从一脸不情愿的曲秋一手中勉强取回。
赛琉仆侍一边用颤抖的手将失而复得的宝物放入宝盒,一边解释道:
“西罗白,是王子。”
大为震撼的童苏看到曲秋一也立刻皱眉扯嘴角、挑眉缩下巴,二人皆是不可置信状;而皋劳也趁机恶狠狠地掰开童苏的手臂,往前扑去;刚将包着丝帕的宝盒重新攥入拳中的赛琉仆侍,看到皋劳一脸凶狠地飞快往前,吓得赶紧小跑后退,同时嘴里发出大叫:
“你不能处决我!阿赛罗们让我来要人的!”
皋劳暂时懒得理会这个搞不清状况的赛琉仆侍,他对曲秋一大发雷霆道:
“谁允许你擅自作为的?就算是监史尉大人送来的人,你也给我适可而止点!你是生怕给巫汰大人和我们消尘殿少添一点麻烦吗!”
曲秋一压根不放在心上。她嘴上立刻发出“嗯嗯是是”的单调音节,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赛琉仆侍攥藏着耳坠的那只手,仿佛鹰眼锁定了猎物,盯得他有些害怕地吞咽唾沫,在原地踌躇。
而皋劳的耐心也在看到曲秋一敷衍的态度后彻底耗尽。他深吐一口气,冷静道:
“不管你之前在宫外时是多么厉害的猎妖人、拥有过怎样辉煌的猎获战绩,现在你是宫里的仆侍,是敬天行事的奴仆。我作为消尘殿的仆役首已对新入宫的你尽到足够的教诫职责,而你屡教不改。之后我会通知受刑处对你上刑惩戒。”
童苏急了。他刚刚在被皋劳挣脱后脚后跟连着往后受力好几步,此刻顶着满脸冷汗上前求情:“仆役首……”
皋劳移目扭头,准备离去:“不必求情,你也同罚。”
然而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皋劳目光分毫不转,冷硬地直视前方:
“曲秋一,你是打算破罐子破摔,袭击身为上官的我?”
曲秋一摇摇头:“不,我是要求你。仆役首大人,别惩罚童苏,他本来就是个瘸子,我一个人受两份就行。您想降下什么刑罚都可以,但能不能在时候让我之后前去侍奉清扫赛琉贵族的殿宇?”
“你做梦。”皋劳道。
现场的气氛像热汤冷却后凝结出油花的汤面。
童苏担心地看着曲秋一,担心她又口出惊言。然而她只是平静地说道:
“您现在不同意这位赛琉仆侍的请求,之后等他回去后禀告他的主人——而且很有可能是赛琉的王子——这份请求也会换个形式传到巫汰大人的耳中,甚至会在原本简单的请求外增添不少今天的‘精彩故事’。我知道我是个不听话、不服驯还特别爱偷懒的仆侍,而且还知错不改,债多不愁,所以我更不介意之后再背个给消尘殿在外使面前僭越丢脸的罪名。反正我不怕死。”
最后一句短短六个字,原本该是可笑的威胁,但这句被曲秋一说出的话却像在剑身上刻下的铭文,而她本人似乎就是那把剑,在多么激烈残酷的交击碰撞中均不移改。
“你……”
皋劳刚想开口说什么,又被曲秋一忽然欺身靠近的轻声话语打断:
“仆役首,您是看不见灵力的普通人。在场的除了我,也只有童苏现在能看到,我的灵力已经横在这位赛琉仆侍的脖颈上了。不过您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危,因为我是您忠诚的下属。换句话说,你之后会以全须全尾的健康身体来迎接赛琉仆侍返回殿宇后被发现身负重伤的消息。我一定会让他至少活着回去,毕竟我以前在宫外就是干这个的,比现在负责的擦洗拖地专业多了。”
皋劳的瞳孔陡然放大。
他的视野正中央刚好是一脸犹疑又好奇地看着他俩的赛琉仆侍,在犹豫什么时候继续他代主人索要有灵力仆侍的请求。
“在宫里,您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尊卑有序,以及权责一体。人如果在消尘殿出事,不管我最后被怎么千刀万剐,您和巫汰大人都逃不了干系。何必呢,跟我这样的人计较,兔子逼急了会咬人,我被逼急了,那咬掉什么都不奇怪。”
曲秋一说完后,收回微微前倾的上半身,靠近皋劳的那只眼睛后半截像柳叶刀的刀尖,上扬着不断逼近,像是要扎入他颤抖的眼球。
“受罚的话,哪怕您现在直接抽我都行,几个巴掌都随您高兴。但是我一定要去伺候赛琉贵族,还要带上童苏。”
旁边消尘殿的传话仆侍已经根本找不到话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能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自请处罚和侍奉的话。
这时,曲秋一的语气又遽然一变,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沁着忠诚:
“等去了延宾殿,我的灵力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毫无用武之地,而是终于能派上用场。当然,您肯定会担心我伺候大人时灵力大开大放造成误伤,这样吧,我现在给您写个字据,自请以供史殿监史尉的仆侍名义前去侍奉赛琉贵族,您可以让巫汰大人拿着这个字据找人转交给监史尉大人,让他承认,签字画押什么形式都行,具体的我也不懂,你们看着来。总之,我先写,写完后我去受刑处挨罚,您去想办法递字据。可以吗?当然,在这之前,我的灵力会一直跟着他。”
曲秋一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忠诚的。忠诚地体现在她叵测的眼神暗示和旁边惊恐看着赛琉仆侍的脖子、几度想要出手制止的童苏身上。
自己还能有别的回答吗?
皋劳的瞳孔像被晒后缩水的枣子,干瘪发脆,以至于在宫中干了几十年、善于察言观色的他都没捕捉到面前赛琉仆侍眼底的那抹得意和欣赏,只顾着先咬牙切齿地回道: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