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队正,这期的名单您看过后觉得可以吗?可以的话属下就按照这份名单传人了。”
看着整体战战兢兢但明显眼神中带着一丝因事情大体敲定而放松的下属,姜雪书捏了捏手里的薄薄两张纸,似笑非笑道:
“可以?”
于是下属立刻汗流如瀑。可以还是不可以啊?
随即眼中的放松转为含着怨怼的紧张。
板上钉钉的事,还非要在确定前整一出,看来果然只是嘴上说忙喊累、差事不还是派给下面人落实干完,否则怎么还有力气没事找事——姜雪书猜测,下属大体现在是这样在心里骂自己的。
不过他这次不会生气。
因为他的确是在没事找事。
想到接下来的棘手事项,姜雪书叹了口气。
“你先下去吧。这期名单,我再斟酌下。王爷那边若派人问你,你直接让他们找我说话。”
“是。”下属虽云里雾里,但一听到不用砸自己手里、立刻告退离去。
靠坐在椅子上的姜雪书看着如释重负的下属,表情像在看妖类巡游排演中的其中一只妖。
许多妖可能不明白自己重复成千上万遍同一个动作有何意义,这是当然的。因为一只妖反复复现相同动作就是没意义的事情。有意义的是千万只妖在被规定的区域内按照指示分毫不差、分秒不错地环环相衔同时做好自己的部分。
姜雪书大概过了眼手中由下属拟定的名单,这份名单他之前没插手过,但上面的名字有不少都挺眼熟——因为半个时辰前,佟四给他送来了由葫芦头地牢递交的第一批送去酿酒的死囚名单。两份名单重合的人名几乎在一半以上。
这两个下属,大概就相当于日日一块排练、但由于时间空间精确错位从未见过甚至不知晓彼此存在的两只小妖。而姜雪书作为冷眼旁观的驯妖人,自然会发现它们两个做了几乎一样、毫无创意的动作。
但很可惜,这次怪不了他们俩。而姜雪书正是心知肚明问题根源出在哪里,此刻才有了叹不完的气,一筹莫展。
然而还是那句话。不是他坐着等事情解决,是事务赶着催促他跑。
姜雪书预留给自己的心烦意乱时段很短,没过一会儿,他将两张名单压在一边,开始处理批复别的公文。
虽然心神不宁,但好在别的公务也轻松不到哪里去。很快,姜雪书的紧锁眉头献给了别的事项流程,若不是不知多久后门外传来的拜见声,他应该和往日一样,在这里一直熬到后半夜。
听完来人来意后,姜雪书点点头:“我立刻随你去见王爷。”
有句话叫“早死晚死都是死”,却没有话能给姜雪书提供目前面临困境的解决方案——那就是,人能不能早晚各死一次,也就是死两次啊?
---
“看来还是本王好心办了坏事,让你去问清侨王控妖酒水的事,结果兜兜转转,反而砸回自己手里了。”
南落浮在听完姜雪书的汇报后,照例是不喜不怒的语气。
姜雪书苦笑着跪下:“王爷,这明摆着是属下我无能,您别打趣我了。”
南落浮看着跟了他多年的老手下,本来也没真想责罚他,只是现在两桩在不同方面都很重要、一时之间难以分出先后的事撞在一起,说话不免得泄泄火。姜雪书估计也知道这点,才敢这样回话。
“两件事情,一件是为了筹备良久的国之盛典,另一件是王亲自下的急令,你聪明得很,知道怎么办都是个砸,就全推到本王手里了,哪学来的刁滑劲儿?”
南落浮说着,顺手将手里的烟头丢到姜雪书身上、正好落进他外袍领子内,不一会儿里面就冒出了袅袅白烟。
姜雪书仿佛无事发生,苦笑中掺杂了点央求:“王爷,一边是国策落实,一边是王命亲言,这哪是属下能权衡轻重的事?只有您才有资格作出判断啊。”
南落浮见状,也懒得多废话,横竖这件事也不是靠他在这儿看姜雪书跪就能解决的。
他起身,往外走去:“行了,名字以造酒处的为优先,剩下的再送去三祭殿。人数不足的问题,本王亲自去向陛下请罪禀奏。这样你满意了吧,姜队正。”
姜雪书袍内搂着的火和搂不住的烟已经把他整个人快罩住了。浑身上下滚着白边的他闻言,激动地膝行改变下跪方向,朝南落浮离去的方向磕头:
“谢王爷。属下才疏学浅,无言以报,只知以后会一如既往为王爷万死不辞。”
一脚已在门外的南落浮没回头:“说得好听。”
若是没有长生,姜雪书能这样没日没夜地卖命干活?
同时,一想到姜雪书假装为难实则内心早有取舍地等自己派人传唤才来,南落浮心下便觉得有些好笑。
姜雪书若是知道自己觉得“不太重要”的那张名单上的人,其实并不是面上所写的喂养王的妖宠,而是为了助力实现长生必不可少的“原材料”,心中会作何感想呢?
只能说生在底层的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使爬上来了,在大局抉择面前一下子便会露怯。
这样的人,终究只能放在执行层面消耗啊。自我标榜为决策层的南落浮这么想着,准备去找更高的决策者。
---
王看着面容高高在上的神像,宣布道:
“奉弱,你的食物供奉会在短期内减少一半。”
神像一动不动,在水晶方层投射下的月光中面色安详。
紧接着,王听到成千上万、不,甚至是亿兆道声音同时响起钻入他的耳内脑中,如群蜂乱舞,似层漪紊叠:
“为什么?”
“因为即将到来的中秋庆典需要用一批人。”王的面容不改,像是早已熟悉自己脑内能夺人心智的声音,“之前你的三头蛇术式被破,反噬受伤,孤当时也为你下令搜集了更多人粮,助你尽早恢复伤势。现在你的状况已稳定下来,长生的进展可暂时搁置,毕竟我们接下来的大事是迎战洪覆……”
“不对!”
王脑内本如蜂群环绕的声音一下子爆开,仿佛每只嗡嗡飞行的蜜蜂被无数只手指同时上下按压挤扁,留下声音的尸浆在脑内留下斑斑点点无法抠除的死相,和寂静的生死威压。
奉弱的声音开始由之前庄严平和的声音渐渐过渡到暴虐冷酷的声线:
“洪覆都无法战胜我,更何况是他临时拉来的一个人类,根本不足为惧。即使他现在还活着,但他之前愚蠢到消灭了世上唯一能克制我的存在,原本的‘三角克制’被他一手摧毁平衡,迎接他的结局注定只有失败和死亡。现在我们唯一的目标,只有追求长生——严格来说,是我需要助力你完成的目标,而你需要对等付出的代价就是人,一些低贱的、消失了也无所谓的、与大局无关的人。”
不知是否声音中蕴含的灵压过分强大,王——现在是契了,眼前久违地出现了刚与奉弱灵血结合时的场面:
木身镀金的神像不再致密,变得千疮百孔。搭描成神像无情面容的线条不再流利,变得断断续续。而在所有神性断开、阴影浮凸的细微空洞之中,笔直清幽的月光被吸进去再吐出来,变成了扭曲漆黑的点和线——是千万只在神像的七窍和毛孔中爬进爬出的蚂蚁。
“还是说,你后悔了?”
契的回答毫不犹豫:“我从未悔过。”
蠕聚在神像嘴角的蚂蚁听到回应后,停止出入,在原地首尾相接地转了个圈,看上去像神像微微一笑: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在搜集了天下的猎妖人之后,开始心痛可惜这些力量只能为我所食,想要让它们派上更大用场,比如,尽早肇造出你设想中的江山社稷。现在宫内宫外秩序井然的场面不正是你预设未来的预演吗?将那么多猎妖人不按灵力种类、不按术式强度,而是按照普通人的技能特长分派到各处。”
嘴角的蚂蚁们在摆出微笑弧度说完上面这段话后,紧接着契的视野天旋地转,他身前承托神像的底座在眨眼间变成了神像倒置的头颅,由蚂蚁构成光影的神像面容近距离冲击到其眼前,上翘的嘴角弧度也因倒置变成了阴沉的下垂角度。
“但是,身为王,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眼下太平无事的局面都是假象。宫内宫外都藏着不少小虫子,它们不是蚂蚁,却比蚂蚁更卑琐渺小,也比蚂蚁更会伺机而动,会在你即将位临世间至高点时突然出现、在你的脚踝处狠狠咬噬……”
契的脚后跟随着奉弱的话语感受到了如微型淬雷箭矢没入皮肉的焦麻疼痛。
“还会一路顺着血肉攀爬而上,在你的每个关节拼命摇晃,企图改变你的前进路径……”
契的各处关节像是被灌入了深夜的海水,整个人的骨骼血肉都仿佛被摁进冰冷的海底深处,不受控制地随波逐流、左右摇摆起来。
“并且他们绝不会止步于此,它们早晚会找到你的心脏,你的命脉。找到被无形可挡的风和涣散薄弱的土聊胜于无保护着的核心,用它们虽然弱小但不管不顾的卑贱生命一条又一条地换,直到像蚂蚁搬土一样搬走你心内关于未来的全部构想,你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多年精心筹构的一切溃败于一群你不肯喂给我的虫豸的好胃口……”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真会发生,原本如置深海的契体内的每滴血液像是被海水吸走了最后一点水分,血管干涸枯瘪,只留下残余的狂热执念像刚被火燃烧殆尽的残渣灰烬,奄奄一息地,绝不甘心地,在他的血管各处疯狂敲打质问,为何自己毁了自己多年经略四方的最终成品?!
神像的面容之后,是看着不言不语的契的眼神,这道眼神也如化为蚁点的月光,笼罩着契,攀爬着契;拥抱着契,啃噬着契。
“万家土之术式的核心我尚未完全破解,倘若洪覆不顾一切地出击,即使他无法战胜我,但不代表他不可以牵制我。到时候,契,倘若我没有余力保护你,你该怎么办呢?指望你手下的人类护住你的性命吗,他们从那群疯子的手里护你安然无恙的可能性能像我战胜洪覆的概率一样高吗?被逼到死角的老鼠会爆发出虎狮都难以匹敌的勇气和反扑,只有长生才能最大可能调动起你身边那群没有掌握全局、误以为胜券在握的安逸狮群!给我人,契,我必须要更多的人才能尽快实现长生,才能给那群容易安于现状的人类无法拒绝的动力,才能确保最终决战的胜利!你不想要绝对的、完整的胜利吗,王?!”
最后一声呼唤,如劲烈狂风生,似厚重沉土垒,风割土像,将惶遽不安的契堆回成形色不变的王。
“这不是孤想不想要,”王冷淡地说道,“是你身为孤的妖宠,必须执行好孤的命令。同样,孤也会尽到身为天下之主的职责,让所有事项顺利推行。当然不止包括喂养你。”
神像原本重归于沉寂的面容,半闭半开的鎏金木眼闪动了一下,是月亮西偏带来的反光。
“不过是几个蕴含灵力的人。”王思忖片刻,拂袖离去,“洪覆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几个人类。只要能确保最终的胜利,区区人粮之数不在话下。”
“王的意思是?”神像庄严的、平和的、涤人心神的声音从他背后适时响起。
“是孤的疏漏,一直让你吃长久待在地下的麻木的死囚灵肉,难怪你现在还离长生的实现差一截。孤会为你找来你更喜欢的、饱含情绪和活力的灵肉。”
在王看不到的身后,巨大的神像俯首而拜:
“敬谢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