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传你过来,耽误你办正事了吧。”
坐着的司初用平铺直叙的语调问道。
姜雪书还没来得及施展自己恭敬又不至过于谄媚的话术,司初便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不过今天我叫你来,不是为了三头蛇妖的事。我想问的是,为何育妖囿的妖类训练中,每次私下排练都上报正常,但每次集体汇演都出问题?之前还只是妖类内部的小骚动,这次竟然直接死了人,兼术尉也直接找到了我,说以后不会再在妖类在场的时候配合设计器材与机关。我现在叫你来,就是想了解下此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姜雪书近日来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他其实也一直在等司妖尉问自己这件事。
“大人,此次事件起因于一次看似阴差阳错的传话,但微职在经过详细调查后,斗胆提出自己的看法,这其实是针对豢妖部的做局……”
稍顷,一口气说完事件始末和自己分析的姜雪书怀着自信和忐忑参半的心情等待司妖尉的反应。
“其它殿司针对豢妖部,能得到什么好处?我不理解。”果不其然,司初发出疑问,“豢妖部的地位难道会因为一个匠师的死亡被根本性地撼动?我认为但凡是长脑子的人,都不会费尽心思设一个如此微不足道的局。更何况,没有其它殿司能取代豢妖部的地位吧,还是说他们觉得驯妖豢妖是很简单的事,有灵力而专攻其它普通人也能从事的领域的人顺手就能干了?”
“大人,请恕微职直言。大人您为国效力、不久前才回归本位,这宫内的每一场斗争和倾轧,每一次挑起的风波与后果,几乎很少是奔着将对方一击毙命去的。诚如大人所说,没有殿司能取代豢妖部在国策发挥作用中的地位,按理来说大家应当是同心同德的同僚、各自尽好本职即可,但恰恰因为是战友不是敌人,其中的利益牵扯与制衡才更微妙和阴险。”
姜雪书双手扶地,眼睛看着地面,心里却是在轮番放映着过去豢妖部和其它殿司“磨合”或者该说是摩擦的无数个画面。
“因为他们作为‘战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彻底消灭我们,而是为了打压我们。大人,拿最近的国之大事中秋庆典来说,其实除了今年外、之前牵头负责庆典筹备举办的都是举仪殿,而如今所有殿司都要在豢妖部的统筹规划下被分派任务,也正是因为此次庆典的核心是以妖为主、展示国力。不,不光是此次庆典,以后的社稷发展都是基于‘妖’,豢妖部现在和将来都会占据毋庸置疑的领导位。这在为国潜藏布局百年的司妖尉一脉看来,是水到渠成,是必然的结局;但在其它殿司头首看来,是异军突起,更是不甘的让步。”
姜雪书说完,听到司初发出类似闭嘴打呵欠的长长一声“嗯”。
嗯?
司初听得有些发困:“我知道了,简单来说就是看不惯以前‘查无此司’的殿司一下子越过自己去高高在上,所以现在很多殿司都在想办法给豢妖部找事,是吧?”
“…是,大人睿智。”
“那你先起来吧。既然这样,就不用管他们了。”
嗯?!
姜雪书克制着自己猛抬起头瞪视上级的冲动,谢恩后慢慢低头起身。
“本来我还以为,育妖囿的妖屡屡躁动、不听指令,会跟蛟片蛇妖有关。毕竟妖类在远比它们强大的妖的气息压制下,很容易因不安表现异常。”
司初凝视着自己的右手,用大拇指缓缓搓摩着食指和中指,回忆蛟片蛇妖以线的形态缠绕在指间的感受。
“结果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我之前跟你说的没错吧,妖都还没整顿好,就不该放多余工夫在普通人也能做的领域,不然他们还以为我们是想用妖取代他们,虽然目前看来,他们似乎还没妖听话效率高,最起码妖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不敢主动找事。行了,你去忙吧,广技殿那边由我来应对,以后你该怎么办就继续怎么办。”
姜雪书照例听得情不自禁又分泌出过多的汗液。
比起以前海平侯的敢打敢杀,新来的司妖尉大人更偏向于敢扛敢怼类型的。他以后可算是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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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打算什么时候去育妖囿晃荡?”梦寐问道。
“今天不去,有别的安排。而且前几天去育妖囿散发太多气息了,你和蛟片蛇妖的味道混着给那群妖闻了那么多天,感觉再去它们精神就要受不住了。”
“什么叫我和蛟片蛇妖的味道混着??在见到奉弱前,我是不会往外散发气息的。分明是以蛟片蛇妖为骨的你自己散发出的恶臭味刺激坏了那群低等妖。”
“唉好吧,我还以为这么说能讨你欢心呢,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不过都现在了,我们俩之间的气息,真的还要分你我吗?嗳哟好疼啊,别闹,今天可是要计划推行的最关键一环。”
“哈?哦,我闻到味道了,是之前被你卖了的那个单只耳戴耳坠的人类到了?”
“答对啦。我费了这么大劲织出一根根线,现在可是最令人愉悦的、一根根把它们勾搭到一起的最终结合阶段。只剩最后一根线了,我要亲手牵引它到中心点。”
“呵呵,你爽归爽,别忘了正事。奉弱也在不断地堆砌自己的‘堡垒’呢。它的手下可不光只有普通的弱小蚂蚁,更有各类蚁妖。如你所愿,参域顺着童苏的味道找到王宫里来,但他之后势必会被奉弱看上‘物尽其用’。虽然当时我处于最虚弱的状态,但参域能把我当普通的鸟妖妖灵顺利收入扇中,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哦,他啊。嗯……先放着不管吧,他最近应该已经从海平侯和司妖尉那边听来我的‘死讯’了,估计很失望吧,毕竟他本来是想把我当作他的妖灵寄放容器来培养的,之前还一直以为栖茔花依然在我体内寄生呢,哈哈哈。比起他,我还是建议你多担心下童苏。他的脚估计快不行了吧,但以邪刀现在仍认他为主,希望他在死前能多为我们的计划出点力。”
“真是卑鄙的人类。你这样算计每一个人,甚至包括童芜的至亲,而你的目标里又包括拯救童芜——或者说,保护他身上的‘纯粹’。你就这么有自信,在目标达成后,他会完全看不出你在其中推波助澜甚至是全力操纵的部分?”
“看出来,”
正在往前行走的妖七忽然停下,困惑地问道。
“就看出来呗。怎么了?”
这时,在妖七重塑肉身后与他情绪紧密贴合的梦寐灵体,完全是以“心贴心”的距离感受到其此刻的心情。
这种感觉已经不能用之前那种像浸在满池绿藻中的体感形容了。更像是浮藻的种子早已偷偷潜入自己的血肉,在这一刻迅猛生长探出、开满了七窍占据了五感侵夺了六觉,连梦里都是这种发自心底和骨髓的理所当然的阴湿。
紧接着,他听到这个人类竟然发出像是埋怨的哀怨的叹息。
“唉,梦寐,我本来以为到了像我们现在‘灵肉合一’的状态,你应该早就能完全体会到我追求‘纯粹’的心情的。毕竟你之前能一眼看出小八、小白还有童芜的‘纯粹’对我的吸引力,但你似乎没有完全理解我想要的‘纯粹’是什么。”
纯粹、纯粹,天天张口闭口就是纯粹,一辈子睁眼闭眼就找纯粹。
“你人生的每一刻在尝到了纯粹后,几乎都用来追求它。可是你自己似乎跟所谓纯粹一点都不搭界吧。都不能亲身诞育它,你又凭什么定义它?”梦寐冷冷道。
“是啊,可就像你说的,我是块无法被点燃的湿木,所以毕生逐火才是我的归宿。但正因为一直在追逐、想象、模拟,我比谁都更明白我想要什么。哪怕是见过无数人类**形状的你。”
妖七的话语还在继续,梦寐却选择沉默。因为此刻他的大部分注意力用来应对妖七体内如梦境般不断涨缩衍变的情绪,像雨后森林的地面缝隙中不断冒出的蘑菇,跟着浮萍一同企图污染着梦寐原本以为能完全置身事外的灵体。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是火的话,我就是火引子,因为如果没有你,我一辈子都只会是个无法体验到灵力的普通人;而对我而言,‘纯粹’的火引子,就是他们仨。而你似乎一直以来都误解了我追逐的目标本体是他们本身,不是这样的。”
“这样说你能理解吗,梦寐?”
妖七继续披着不知道哪位仆侍的外表,以稳妥的步伐向前走去。宽阔的宫道上,只有梦寐看到了这具循规蹈矩的身体后拖着怎样背道而驰的影子。
“身为妖的小八饲养作为人类的我,但我感受得到,它饲养我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吃我,而是为了观察我的身体会如何发展;身为母亲的小白选择保护而不是吃掉阿黄,它也从来没有把阿黄真正当作过是自己的孩子移情,它只是为了保护一个在死亡面前无力反抗的弱小象征、看到她活下去就足够了;而身为人的童芜,一次次作出他人难以理解甚至是不近‘人情’的选择时,和前二者一样,他心中根本没装自己的利益,只有自己的目标。他们三个在特定时刻身上都会迸发出特殊的色彩和气味,这就是‘纯粹’!”
夕阳下,妖七的影子线条匍匐在砖缝之中起伏,像是要随着最后的日光起舞狂欢,挣脱一切。
“而我,就是要试验这份纯粹到底能到什么地步。不、不对,应该说,我只是要前去观看这份纯粹能达到的地步,因为它一定会达到。”
梦寐感受到强烈的不适。他感到震悚。而这一切竟然只是由一个人类的情绪引起的。
“哪怕就是我断的童苏的脚、哪怕就是我往童苏的脚后跟塞进了妖灵,只要我在童芜的目光中折出了其它面,哪怕他在这一面确实想杀了我,也不妨碍他在另一面毫不犹豫地来救我。可现实不是我的影子,也不是你的梦境,现实是影子的嵌合、是梦境的堆叠,而纯粹在其中互相回荡碰撞,最终将它的色彩它的气味照到我的身上。我就是等着看最后一刻,纯粹会如何表现。我知道一定会很美,但我没亲眼见过,只能靠想象止渴、也只能靠推演不断接近它的美,直到纯粹的美,真的在我眼前本相毕露、尽数绽放。天呐……”
说到最后,妖七的心声和情绪,带着亢奋沸腾到无法继续展开的余颤不止的尾巴,在其体内翻滚腾升,浸漫过梦寐的每一寸织缝着金色梦境的赤红心血,互渗互透,融荡合一。
找到了。他竟然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
“说说话聊聊天,还真打发时间。我们到咯。”
陡然地,妖七平常的语气响起,仿佛散步时间结束。与此同时,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的殿门牌匾映入眼帘。
消尘殿。
这章应该是我尽全力展示对妖七的理解的产物。其实我之前也一直不太懂他(在莫名其妙说什么呢…),本来本文一开始定下的男主是童芜,那时候妖七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但总在我最初期的构思中反复闪现,最终成功“夺位”。虽然现在二人在文中的重要性也算是不相上下,但大家也都看得出来,如果只有一个主角的话,那只能是妖七。对于妖七,其他更深入的话我也没有资格多说,毕竟如果一个角色的补全需要作者在文后絮絮叨叨才能达成的话,那么作者肯定写出了极度失败的文字,以至于都没法通过正文将角色的核心传递给读者。
自然,大家也感觉得到,在本文前期,对妖七的人物刻画虽然不乏他自己的内心活动,但其实他的全部本性并没有展开(作者的前期笔力不足也占了相当一部分因素;当然这句话肯定不是说现在笔力就足了的意思,只能说尽力吧),后期通过大量他人视角中的猜测和评价,一直到这一章类似戏剧独角戏的大段个人陈述,才算是将这位难以用简单的“好人/坏人”界定的主角全部立起——但话又说回来了,也许只是作者的一厢情愿……他于我而言,有一种我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但我竭尽全力或许也无法用自己的描述传达出他所有心情的感觉。不管怎么说,如果这份来自他心中的执念和追求,能通过本人惨淡薄弱的笔力成功传递给读者朋友们一点点核心的光彩,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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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传功烈(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