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成慈 第5章 圆

“干嘛？不痛快？”

“你自己要问的。”说这话时，她面上的冷漠和挑衅比出口的话音本身还要让人光火。

于桉榕和她对视几秒，竟破天荒冷静下来，他没忍住扬了下右边眉头，幅度极小，焰慈这才没发觉。

否则心火又要更旺一层。

他好像参透了点什么。

他应该是惹到她了，以至于从今晚不太愉快的碰面开始，她就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处处抵他，半句好话不肯说。

其实也不算半句好话没有，他心哂，唯一中听的只有那么一句，几乎令他晕头转向。

他只如坠云端了那么一秒，差点就要找不着北了，不成想一碰冷水兜头而下。

静默的十几秒里，他面上八风不动，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追溯令她不快的根源。

在她脸上那副静观其变的姿态快被他有些久了的沉默击碎之前，他赶忙开口试探，“我没有来，是在赶实验。”

见她眼中的冷硬终于有所松动，他接着道：“因为月末有个小长假，我想待在日内瓦。”

和你一起过。

一到解释时，他的语速就变得很慢，一如他们小时候，她生气过后他过来道歉时一样，当然更多时候，是她惹他生气再先，哄了两三遍无果，她反倒生了气，往往这时候，哄了几遍都不搭理人的倔驴又会突然没了脾气，反过来跟她道歉。

缓慢的语调往往很容易让人觉得真诚，焰慈偏不信邪，两眼死死盯着他面上的变幻。

“如果在月末前把分期报告赶出来，接下来三个星期，我就都能待在这。”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三两句话，焰慈却觉得，横亘在心中好几周之久的不快忽然就不刺挠了。

她语气都不由软了软，“那你赶完了？”

这周刚好是月末。

他平静地点头，见此焰慈不由扬起一边嘴角，克制地笑了一下。

他因着畅快，也因着得意，眉头止不住地弯起来。

意识到他看到她笑后也跟着笑起来这一点，焰慈忽然沉默下来。

于桉榕刚要仔细探查她的表情，她就突然抱住了他。

这下是实打实的受宠若惊，他下意识张开手揽住她，声音好似都柔了八度，“怎么了？”

她却一触即离，飞快退开两步：“晚安，明天九点客厅见。”

“为什么？”

“你猜。”

他不说话，只眼风凉凉地扫过来。

“起不来你就滚出去，这是我家，我说了算。”

她说完就要跑上楼，他不过轻飘飘一个抬手，就跟捏蚊子似的捏住她的鼻尖，对她眼里滋滋往外冒的火星子视若无睹，挑衅道：“九点整，谁晚一分一秒谁是小狗。”

小狗。

并不是单单一个“狗”字。

焰慈其实极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她忽然想到夏天每次故意等到很渴了才去狂灌冰水时，妈妈会笑她说喝水怎么跟小狗一样。

她在大事方面缺少的恰恰就是目标跟胜负欲，可跟于桉榕打赌较劲这种事，输一次她能耿耿于怀好久。

第二天自是没迟到，还提前了五分钟。

然而她下楼的时候却发现，于桉榕已经在做早饭了。

她愣了一下，转而大剌剌走到客厅躺下。

楼下是阳台，客厅，厨房，和餐厅一体的大平层。

等于桉榕把盘子都在餐桌上摆好的时候，她突然冷冰冰开口：“九点零六了，你输了。”

他挑眉看她，目光惊讶极了，也无语透了。

只听她接着道：“我说客厅集合，没说餐厅。”

他没理她，只拿起桌上的两只盘子，作势要倒掉。

焰慈心想倒掉你也没得吃，屁墩子稳如泰山。

可于桉榕最是玩不起，但又可以说最是玩得起，眼见他真要把那两盘摆盘看着就好吃的意面倒掉，焰慈忽然想起，从前他吓唬她的时候，十回有好几回是见她反应冷淡，临时改了主意突然动真格让她长长记性的。

她猛地扑上去拦住他。

他看着拦在他和垃圾桶之间的人，停了手中动作，但就是不说话，一副就是要等她求饶的架势。

从前在家从没有吃不饱饭的经历，在外头上学的这几年，尝过什么是难吃什么是饿的滋味之后，焰慈早就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五斗米折腰了，有时候她觉得五斗米都夸张了，一斗米就够人折腰的了。

她于是从善如流，“我错了错了，我耍赖，我不要脸。”

于桉榕没忍住笑了一下，有声的那种。

她少有的没跟他计较，只顺手接过一只盘子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饭后她把盘子往厨房一扔就跑到沙发上坐着，又一副等着他洗碗的架势。

于桉榕眉头一挑，本来真的只想逗她，“哪有做饭的人还要刷碗的道理？”

她却哼哼唧唧，一半是的确恰好回忆到，一半想激他，“邵玠做饭就从来不让我刷碗。”

他脸色瞬间冷下来，“我又不是邵玠。”

她悻悻然起身要去刷自己的盘子，经过他时又突然被拽住。

于桉榕到底把一应厨具刷干净了，虽心里有气，一点不想理她，又怕死了在她这一辈子比不过邵玠。

*

周一再上课的时候，黄嘉新一上来就问：“雪滑得怎么样，有没有狗啃屎，怎么一条动态没发？”

自打他们第一回一起滑雪，黄嘉新摔了无数个狗啃屎，还把脚皮磨破了，快一个月才长好新皮之后，他说什么也不肯去夏蒙尼了，他不去，沈婧自是也兴致缺缺。

焰慈心虚地愣了一下，想了想才镇定道：“你不懂，滑得太顺太爽了才没空录视频。”

“学着点香港人，这叫半瓶水晃荡，满瓶水不响。”

Stef盯着她，“沈婧在群里问跟谁去的，你怎么不回？”

“跟小帅去的啊。”

她这样坦然，倒没人信了，话头便就此岔开。

闲聊间，焰慈肩膀稍稍塌下去一点。

还好没人嚷着要看视频，她根本拿不出手。

两人两天没出得去门。

那天于桉榕在焰慈领他进了家户外品牌店之后他就大概知道她要干嘛了。

原本到滑雪场也就一个半小时车程，但两人实在磨蹭，带于桉榕买滑雪服的时候，焰慈先是强迫症加选择困难症集中爆发，挑挑拣拣半天后勉强捡出几件满意的，于桉榕本想在她选出来的几件里随便选一套，却被她勒令着一样样地试穿。

他嘴上嫌她麻烦，心中却不由自主如同灌了蜜一样的甘甜。

要是日子天天如此就好了，似乎比小时候他们天天相见的时候还要圆满一些，试最后一套时，于桉榕因着走神，不由慢了些，难免招来焰慈的催促，他看向镜中的自己，恍然发现自己嘴角就没下来过。

王小波说的也不全对，人在无端时微笑，并不一定除了百无聊赖、就是痛苦难当，人在感到幸福时，一定会忍不住无端微笑。

可怪就怪他思维太过跳跃，转念想到过去几年，有人过得一直是这样甜蜜的日子，他嘴角便骤然沉下去，这时才恍悟，邵玠似乎跟他差不多高，身形也像，而徐焰慈挑的这几件衣服的尺寸，恰好都挺合适。

见他出来时脸色突然又夹风带雨，焰慈也只当他是不耐烦了，索性快刀斩乱麻：“第三套上身最好看，你穿着舒服吗？”

他因为那声“好看”心情莫名好了点，沉默着点头。

她立马转身冲向柜台结账，于桉榕惊讶得身子往前动了动，转瞬又停住，看着焰慈刷卡的背影，突然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无声笑了出来。

再低头时，心中那些不快已经无影无踪了。

买完护具已经又到了饭点，等两人吃完饭又开到夏蒙尼时，已经接近日薄西山的时候了。

雪山太阳落得原本就早，滑也滑不了多久，焰慈心念一动，说咱们去泡温泉吧，明天再滑。

结果就再没出门。

*

焰慈定的民宿就在滑雪场附近，有带山景的露天泳池和温泉。

于桉榕在温泉边上等她，等真的看到人时却好似被烈火周围的焰气灼了眼般眼睫陡的颤起来。

焰慈换了她最喜欢的一款泳衣，虽是上下分开的比基尼款式，布料却很足，胸前和底裤都遮挡严实，焰慈自觉已经很保守了。

可那鲜亮颜色还是烫着了有些人的眼，眼里除却那抹亮色，只剩白花花一片鲜嫩细腻，烫的他目光闪烁，心跳如鼓。

走到近前她才发现他的不自然，她都下了水，他还坐在沿上扭着脖子不看她。

她不由挑眉，放眼周围，温泉池里遍地都是比基尼，比她前卫个性的不在少数，更何况于桉榕也在国外生活了不少年，平时随便去个海滩也早该习以为常，于是再开口时，语调之嘲讽呼之欲出，“没见过女人？”

于桉榕闻言，因着僵硬和局促，耳廓绷得太紧，不由不受控地颤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这一点，耳廓不由更红了。

焰慈以为他会反击，结果这副模样，羞赧青涩得仿佛一个毛头小子，她心下一软，走过去拉他的手。

他猛地转头，她却看也不看他，转身带着他往靠山的那面走。

俩人在靠山的最外沿停下，焰慈沉默地抬头端详了一会眼前的山景，忽的转头问他：“好看吗？”

于桉榕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孔，这才发现焰慈脸上的眼线不见了，鼻尖也隐隐冒着一颗红色的小痘，肤色似乎还是一样的清莹，只是整个人看着柔和很多，也生动、可爱很多。

再往下一点，便是雪白的肩颈，鲜明的锁骨，肩膀到手臂的线条如同美工刀刻出来般，工细又美观，看得他心中突突的，视线再不敢往下了。

到底跟小时候游泳课上金鱼一样滑溜但单薄的小女孩有了天壤之别。

打量完她，他又从善如流地瞥了眼空蒙的山色，才颔了颔首，欲盖弥彰般道：“嗯。”

“帮我拍张照。”

他这才发现她脖子上还挂着防水袋，也这才惊觉自己原来色令智昏到这种地步。

他拍完游回来，焰慈拿着手机检阅成果时，旁边那对不断热吻的白人情侣忽然转向他们，能帮我们也拍一张吗？

焰慈欣然答应，说好啊，我最喜欢帮别人拍照了。

于桉榕看着她横着拍了几张，又要换竖的，那对情侣腼腆着说谢谢，不好意思再麻烦她了，她却振振有词，“没关系没关系，竖着也拍两张，比较好发Story。”

因为story画面是竖屏比例。

女孩哈哈大笑，朝焰慈道谢。

交付作品时，焰慈几乎屏息，如临大敌，对方却喜上眉梢，又是不断道谢，“怪不得他们说要找亚洲女孩，她们可以帮你拍出最完美的照片。”

焰慈心想受之有愧，看着眼前女孩模特般的比例，默念道这回真不是因为我技术好，是因为你怎么拍都好看啊。

嘴上却还是妄自尊大地说谢谢夸奖。

男生突然开口，我们帮你们也拍几张吧。

焰慈拒绝的手已经摆起来了，于桉榕却跟看不见似的，彬彬有礼道：“好啊，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并肩靠着池壁，背后是灰茫茫一片朦胧又威仪的雪山，那对情侣男生掌镜，女生在一旁督导，看着两人中间留出的距离，忽然给出指导意见：“你们靠近些呀。”

于是肩膀终于快要挨上肩膀，男生似乎觉得他们拘谨得好笑，忍俊不禁道：“再近一些！”

于桉榕索性大手一挥，搭到焰慈肩上环着，这样拍了几张，眼见着那对情侣要放下手机，焰慈忽的抬手将肩上那只手拿到她腰上放着，使其掌心和自己腰窝严丝合缝，肌肤相亲的那一刻，那只手的主人明显浑身都僵滞住了，焰慈却面不改色，只保持微笑，几乎腹语道：“别看我，看镜头呀呆子。”

于桉榕转头，笑意淌过眼角，漫至眉梢，面上一副春风送暖，万物复苏的明媚。

拍完照，许是由于搭过话，那对情侣不大好意思再在他们旁边时不时难舍难分地热吻，转而道别去了远处。

可这池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情难自禁的爱侣，随着人越来越多，焰慈他们几乎被情侣包了起来，唇舌交缠难免发出声音，一时间气泡声络绎不绝，焰慈都少有地尴尬起来。

她看看山，又看看水，再看看于桉榕，突兀地没话找话，“你健身啊？”

水下于桉榕的小腹若隐若现，猛地被这么一问，他还下意识往水中藏了藏，愣愣答：“对啊。”

见他这副扭捏的样子，焰慈的局促忽然消减许多，兴味浮起来，她忽然伸出食指，地痞似的，分外轻佻地点在他一片腹肌上，“练得不错。”

于桉榕喉结上下吞咽了两下才说得出话，“你别闹我。”

她将脑袋往他跟前一杵，在离他胸前不到三指宽的地方仰头看他，明晃晃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怎么闹你了？”

他屏着息不说话。

焰慈看不得他这副活佛似的模样，于是伸手在水下环绕住他腰腹，后者全身猛地一激灵，吐息声即刻盈满耳畔。

仿佛这乱了套的呼吸是什么战利品似的，焰慈止不住地翘起唇角，将将要往后退，腕骨却被一双手桎梏住。

于桉榕像捏小鸡一样，一双手就把她的手腕完全环住，焰慈下意识扯了扯，发现手腕竟动不了一点。

看着他脸上被激起的认真，焰慈脸微微发红，她其实不太习惯在公共场所亲热的。

见她低头，他手上松了劲儿，焰慈见此想趁机挣脱，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手上又卸了点力，容她挣扎，但仍扯着她不放。

“放开啊。”十足轻的一声，轻柔到不像祈使句。

更像是恳求。

于桉榕颇受用，又还想贪求点什么，“求我。”

“求你。”

他不为所动。

周围人越来越多，越靠越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焰慈甚至觉得有人在以看囚禁Play的眼神玩味打量着他们，她不但没抗议，反而从善如流地迅速低头就范。

她带着固住她的那双手，臂膀攀上他脖子，飞快仰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飞快收回手站直身体。

他眉头一跳。

原本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毕竟面前人一向是个爱唱反调的主儿，即便她不反抗，他脑子里跃过的也是她给他揉肩捶背的画面，他能想到的最大可能，也就只有再抱他一下。

因而刚才脸上一热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是惊讶的。

连同同一时刻，有什么柔软又细腻的触感紧紧挨上他胸前的肌肤，因着她抱着他脖子扬身的那一下带来的挤压，几乎镶嵌在一起。

像是有一簇烟花在他脑中炸开。

手自然轻易被焰慈挣开。

焰慈嫌弃地要跑远些，刚好赶上他回魂，于是脸颊又被一双手揪住，嘴唇都被挤得嘟起来，再下一秒，有人捧着她的脸，学着她，低头飞速往她鼓起的嘴上啾了一下就松开了。

饶是有过一段颇为难忘也颇为磨搓的感情，焰慈却还是被这出其不意的一下打回了少女原形。

本来该是恼有人这么跟她对着干的，可她抬眼看到他像小孩子赢了石头剪刀布，野狼叼着猎物，松鼠为含满松果嘴都鼓起来的的模样，那副不敢抑或不好意思再看她，却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常胜将军般的模样，心跳竟也像情窦初开时那样，一下一下，踩在强烈的鼓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