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成慈 第4章 坦诚

面是于桉榕煮的，饭是两人一起吃的。

席间，焰慈没忍住也吃了两口，反倒是说饿的人却没甚胃口。

见状，她没忍住呛道：“怎么，别人用过的碗筷，少爷用不惯啊？”

没想到他不但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扫了眼桌上的餐盘，正色道：“很漂亮。”

焰慈愣了下才想明白他话中所指，虽莫名其妙，但还是忍不住觉得受用非常。

这些盘子碗筷都是她经年在市场上淘下来的，不是颜色合她心意，就是款式或图案很精巧别致，全都是她品味和个人风格的折射，说是她的心头好也不为过，不然当初搬家也不会大老远背过来，早就遗弃在英国家中的橱柜中了。

她噎了噎才找到话头，半真半假道：“于桉榕，你变了。”

他的变化的确是明显的。

譬如外形。

许是后青春期还再生长，几年不见，这人竟比从前还要挺拔一些，头发也更短了，轮廓也愈加清晰。

于桉榕原本是稍稍有些女相的长相，生了副有些优柔的动物似的秾俊眉眼，加上似圆非圆的鹅蛋脸型，小时一直有种柔美的好看，到了青春期，脸骨逐渐分明起来，挺直的鼻背也将眉眼间的阴柔和幼态中和了，添了种秾郁又不失刚毅的美，因为眉眼的潋滟，那几年在学校还得了个阿多尼斯的花名，

而经年之后的今天，他面上的棱角竟又随着年岁锐利了许多，说话间，焰慈下意识打量着他，终于抓住他们时隔经年在机场首次重逢那天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个词了。

人夫。

她那天就觉得于桉榕在气质上产生了一种非常明显但又难以描摹的变化，到今天才灵光一闪，总结出来原来于桉榕身上陡然令人陌生的是那种为人夫为人父后的稳重和安定。

不仅仅是脸骨和身形发育愈加彻底带来的气魄上的变化，他的脾性似乎也平和了不止一星半点。

同事不关己的人和事相与，他一向也都是事不关己的态度，可一旦涉及到被他纳入亲近信任范围内的人，他又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人。

与对一切情绪情感反应灵敏并高度在意的常规高敏人格不同，于桉榕对万事万物多了些自己的抉择，不会胡思乱想，不会完美主义，不会人人都期许，事事都在意，但他似乎有什么亲密关系上的情感洁癖，家人，亲朋，一旦被他划到重要范畴内，他的敏感和锐利不比高敏人格逊色，敏捷到甚至有点神经质。

从小到大，焰慈和于桉榕一直纷争不断，有时的确是焰慈犯欠挑衅在先，有时原本相谈甚欢，不过再多个三两句话的光景，焰慈便觉得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惹得于桉榕又怒火中烧了。

欺他打他都可以，悔棋耍赖骑他头上撒野于桉榕都不计较，看什么动画片，吃什么饭，饮料分多分少，选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去游乐园先玩哪个项目，他甚至很自觉地几乎事事都以焰慈为先，可但凡只要焰慈一个不耐烦的微表情，一声透露出厌弃或恶意的语调，抑或表现出一点对其他玩伴的亲近和欣赏，都能轻易刺痛他，让他觉得她不在乎他了。

因此焰慈小小年纪便被迫习得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当原先还兴致勃勃，和颜悦色的小男孩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时，她便知道她这邻居祖宗差不多又要开始作妖了。

多年经验积攒，到了小学五六年级焰慈在人情世故上的造诣跟许多同龄人相比已经算得上十分超然了，即使很多时候根本不明所以到底是哪句话哪个节点惹得祖宗发瘟，她也知道自己绝不能表示不解，更加不能不耐烦，因为这二者之间的任何一样都会无限放大祖宗心中的委屈，这时候不低三下四低眉顺眼一点，祖宗就不只闷闷不乐了，甚至连阴阳怪气她都不怕，大不了顶回去，于桉榕的拿手绝活是冷战。

许是真的人如其名，于桉榕倔起来比木头还不屈不折，明明冷战的时候他自个儿心里比谁都煎熬，但伤敌八百自损三千向来是他的强项。

谁能想到经年之后，大少爷活脱脱像变了个人，几次要发瘟的当口隐而未发不说，现今面对她尖酸的阴阳怪气，想他先前的反应，焰慈提的这茬儿仿佛还是他十分在意之事，然他听了不仅能面不改色，还能水波不兴地转而以夸赞答非所问。

“哦？”他似乎对这话来了兴趣，面上居然带了点笑，“是变好了还是不好了？”

“你变老了，”焰慈几乎张口就来，“也变丑了。”

就像富人从不怕被说穷酸一样，于桉榕只挑了挑眉，冷静地回击：“谢谢，你也是。”

焰慈却差点跳脚，“你放屁，明明都说我比从前还要漂亮！”

接着她像是蓄谋已久般愤然借机扔了碗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他颐指气使：“吃完你洗，这是我家！”

于桉榕心中憋着的最后那点郁气都快散了，忍俊不禁的笑意使他眼中柔得似能掐出水来，“好，”他伸手抓住焰慈的左手手掌，用了力气拉她坐下，“我有个条件，徐焰慈。”

听到条件两个字，焰慈瞪大眼睛刚想说光是我提供免费食材和免费住宿这两点还不够条件吗，便听他温声道：“我可以什么都听你的。”

只要她答应，就什么都听她的？

她立马动摇，从善如流地坐下，和气道：“你说。”

他仍旧维持着捏着她掌心的姿势，也一直同她四目相对着，“为什么，”到这他垂下眼睫，顿了须臾才抬起来再度和她对视，“为什么带人回来？”

明明说是条件，等来的却是一句发问而非祈使句，焰慈着实愣了一下，紧接着才扬起眉，既带意外，亦带挑衅地看着他，“于桉榕，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他再度垂眼，神色模糊地轻声“嗯”了一声，须臾沉默过后，焰慈原本以为他被气得不想再说话了，没成想他接下来话语中折射出的性情上的转变又使她狠狠惊了一惊。

再开口时，他语调中半点羞恼或不快也无，反而隐约透着些温吞的窝囊，以及无可奈何，正如此听起来倒显得很真诚，“我并不是站在高位质问你，也没有要评判或制裁你的意思。”

英文环境待得太久，论文也写多了，话题稍稍严肃一点，有时讲中文语法似乎都变得有些贴近英文，“我既没有立场，也没任何资格。”

“徐焰慈，我只是以我自己的角度，以及身份，平等地，出于好奇，也出自私欲，向你讨一个答案。当然了，”到这他不由叹息一声，“如果无可奉告，你完全有不回答的权利。”

说话间他一直垂着眼，不知是不敢还是不忍看她的表情，恍然间焰慈居然从他这幅窝囊温吞又低眉敛目的模样间窥见了几分可怜意味，她在这一发现中惊喜，惊讶，而后久久沉默。

久到于桉榕以为这就是他等到的回应。

他终于失望却也不出所料地掀起眼帘，居然直直对上另一双眼。

“于桉榕，你喜欢我。”

他脸上没有羞赧，讶色，亦没有反驳。

焰慈于是再度静默了数秒。

眼前人面上仍旧八风不动。

她倏忽将头颅猛地往前一递，鼻尖差点抵上他鼻尖，佯作似乎是要亲吻他的样子，觑见他一双瞳孔的急剧收缩，她得意地笑开了，不过稍稍将头往后一仰，对方便急不可耐地倾起脖子，往她的方向追过来。

她却不解风情地正襟危坐，冷酷而笃定地下了定论，“你就是喜欢我。”

似乎是对她拿亲吻戏耍他这点十分不满，抑或是陈年往事涌上心头，于桉榕原本柔和了快一晚上的目光此时又变得冰冰凉凉，然与此同时出口的话音却如同陈年佳酿，负载着许多许多年的期盼和委屈，幽怨同情意，五味杂陈，韵味悠长，“是啊徐焰慈。”

“我就是喜欢你。”

“你怎么才知道？”

明明答案早就在意料之中，焰慈还是为他的纳罕的坦诚暗暗心惊，除却惊讶，她心中悸动更是犹如排排莽山倒向海，一发不可收拾。

她实在见不得一贯死鸭子嘴硬的犟种脸上露出这种哀怨又忧伤的神色，一个本身就怯懦的人的软弱或许并不动人，如同一个无知者的狂妄，一个悲观者的消极，品行高洁之人的良善，脚踏实地者的辛劳，往往是很难打动人的，甚至可以说是无人注目的。

可假如是一个入世者的清廉，一位长者的天真，一个卑劣的人身上忽然一闪而过的高洁呢？

再老套一些，也可作比无情者的怜悯，淡漠者的善举，穷人的慨之以慷，自私自利之徒做出的牺牲，只消一点反差同本性相悖，轻易就能撩起旁人的无限触动和想象。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斯德哥尔摩。

焰慈在脑海中荒诞地默念着，而她也正是万千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的一员。

看着于桉榕那副丢盔弃甲，全然破罐破摔，任她奚落或审判的模样，她忽然就再也故弄不起什么玄虚，也舍不得再玩一玩她一贯拿手的欲擒故纵的伎俩了。

“因为你没有来，我有点寂寞。”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居然也喃喃出了声。

公式又书面，却很确切地描摹了她心中的落寞。

接连好几个周四期待扑空后的落寞。

一次更比一次巨大的落寞。

乍一听她这话接的似乎驴头不对马嘴，于桉榕不知到底有没有反应过来，但听了这话，仅仅只是明白字面意思，也足以在他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他立马探头看她，迫不及待确认什么一般，语气显而易见地带了点罕见的急躁，“什么？”

她却不回答，反而凑上前去够他的唇。

这回是实打实的鼻尖抵上鼻尖，唇挨着唇。

不知是出于惊讶还是兴奋，出其不意被亲上的人身子都应激似的小幅度震颤了一下，而后无意识地将整个身子都往前送了一送，急不可耐地开始回应。

可大约只放任自己吮吸了几下焰慈的唇瓣，执念居然渐渐回笼，他艰难地将自己同焰慈掰开点距离，轴轴地问：“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意思。”

她不想理他，只想着再去封缄他的执拗和喋喋不休。

他却死死抓住她胳膊，无论如何不让她得逞。

焰慈有时真恨他轴得像头牛。

“什么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听不懂字面意思，我要你解释。”

她不说话，眼神也逐渐冷却下去。

他于是识相开口：“那我问，你点头，或摇头。”

本来还觉得他的反应出其不意，她不禁觉得意外又新鲜，眼中兴味刚起，便听他道：“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徐焰慈，你有想我。”

她实在没忍住冷冷嗤了一声。

见她并未矢口反驳，他眉间聚拢，一副听不到答案不肯罢休的严肃模样，“想我为什么要带别人回来？”

原来他的落脚点在这，焰慈忽然间眉舒目展起来，她实在看不惯男人自我感觉太良好。

好在他还不算太过分。

于是颇为大度地对自己先前的回答进行了扩写，“因为寂寞，所以才要找别人寻欢作乐啊。”

“徐焰慈——”他忽然加重捏她手的力道。

“干嘛？不痛快？”

“你自己要问的。”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斯德哥尔摩。——山谷·莎士比亚·捣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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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