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又睡着了。
穆七发现,自从他们搬来了“新家”,少爷睡觉的时间似乎就变得格外的多,而一旦睡着,一段时间之内就很难会再醒过来。此时少爷的身体被他弄得红红白白,湿湿黏黏的,但少爷却就这么睡了,就连他抱着少爷擦洗,擦洗到一半,又情难自禁地在那具身体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少爷竟然都没再把眼睛睁开一点。
少爷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想少爷可能是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那种去医院也没有用的,心里的病。
穆七看得出来。
但他却并不急于让少爷病好。
没有病的时候,少爷的世界太大了,少爷在那个世界中飞得很高很高,那是他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他只能在地上等待,一边仰望少爷高高翱翔在天上,一边盼望着少爷什么时候飞得累了,回来他这里歇一歇脚。
但等待这件事,太孤独了。
穆七的情感不多,但他会感到孤独,他不懂太多复杂的情绪,唯独对孤独,懂得几乎深入骨髓。
因为他的世界中就只有他和少爷,少爷若是不在,剩下的,就只有他和孤独。
他不想要孤独,他想要他的少爷。只是偶尔的歇脚,已经快令他难以忍受了,若是连偶尔的歇脚都不再拥有,那便足以让他彻底发疯。
所以他用少爷给他的那数不清的钱,买下了这间小小的房子,就在曾经少爷不再与他亲近的时候。在那副少有情绪的外表下,隐藏的是肆无忌惮的疯狂幻想,他幻想他与少爷一同住在这间房子里,谁也不会再去外面的世界。他们日日夜夜都在拥抱,时时刻刻都在亲吻,少爷只能看到自己,少爷只能需要自己,他要少爷全身心地依赖他,他要少爷永远都不要从他的身边离开。
因此他不仅买了房子,为了少爷不会离开,他同时还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手铐,麻绳,铁条,锁链,买了无数把锁,甚至还买了一把枪。
他当然是不会伤害少爷的,他其实也不确定他为什么要买|枪,这是卖这些货品的地下商人推销给他的。
“看你买的这些东西,兄弟是要去做大事啊。”
地下商人笑得颇有深意。
“做大事,可不容易,不如再多买上把枪,你的大事八成就能成了。”
有了枪……大事就能成。
凭着商人这句话,穆七便将枪买了下来。
而如今他想,也许真的就是这枪给他带来了好运。
他其实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切,但他并没有真将他的少爷带来这里。他很矛盾,他很煎熬,但他始终还是没能放任自己去做那显然会令少爷不快乐的事。
然而天大的幸运,如今就这么降临在了他头上。他不必再矛盾,不必再煎熬,他没有令少爷不快乐,而少爷却真的被他带进了这个狭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的世界中。
少爷是他的了,少爷竟然真的是他的了。
这从天而降的巨大幸福,将穆七的神经烧得沸腾滚烫。他的眼中隐隐透着异样的精亮,他几乎每天处在极度的亢奋之中。他悉心照顾着叶璃声的一切,他给叶璃声洗澡,他给叶璃声穿衣,他替叶璃声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为叶璃声烹制着他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饭食。他也可以对少爷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他不用再压抑他的**,他们可以每天做|爱做得不顾一切,做到昏天黑地。他不会再感到孤独了,他的少爷只有他,他的少爷完全依赖着他,他的少爷再不会将目光落在别人身上。
少爷在看着他,那双灰雾蒙蒙的眼睛,那双美得如梦如幻的眼睛,此时正在安安静静,无比专注地看着他。
穆七终于感觉到了满足,一种超凡绝伦的满足,是他在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得到过的满足。
曾经,他独自一人在街头流浪,每一天都很冷,很饿。那寒冷和饥饿侵蚀着他的体肤,啃噬着他的骨头,将他的心麻木成了一块僵硬的死肉。
曾经,他也尝到了什么是温暖与饱足,但那温暖远离之后,留给他的却是更加刻骨的孤寂与苦痛。
他从未真正满足过。但现在,他满足了。
因为他终于把那个温暖的少爷,完完全全,拥进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他的少爷病了,他的梦想成真了。
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他实在太激动、太兴奋了,怎么享受,都觉得不够。他在这莫大的幸福中肆意狂奔,他在他的少爷体内贪婪吸食,他要亵渎,他要放纵,他甚至都不想再叫叶璃声少爷。
他开始叫他的少爷,璃声。
璃声,多美的名字,就像少爷的人一样美。病了的少爷,就恰似一个纤薄清透的琉璃花瓶,一不小心,就会叮叮泠泠,碎出一地清脆的叹息。而穆七当然不能让花瓶碎掉,他好生护着他的璃声,生怕他有一点不舒服,有一点不快活。他将他的璃声安稳抱在怀里,抱他坐在窗边宽大的椅子上,他不停嗅着那头发上淡淡的香气,他痴迷地吻着那额角上细滑的肌肤,直到吻到身心餍足,方才与他的璃声一起看向了窗外。
是叶璃声说,想要看一看窗外的。
穆七将他照顾得很好,他从不需要对穆七提出什么要求。自从来到了这里,他对穆七唯一提过的要求,是就想要快活。白天要快活,晚上也要快活,他的灵魂想要时时刻刻都浸泡在欢愉之中,半点也不想要节制。而穆七从来都对他予取予求,毫无保留,只要他想要,穆七便会为他奉上全部的精力,不会做半点吝惜。
不过今天,叶璃声突然就多了一点想法。
他突然想要看看外面。
穆七当然是满足他的。如今他软软靠在穆七肩上,整个人都蜷缩在那熟悉又安全的怀抱中,他在看窗外树枝上,停在那里的一只小鸟。
小鸟停在那里很久了,脑袋转来转去,翅膀扑闪扑闪,但一直都没有飞走。叶璃声看着那小鸟,又往穆七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而穆七想他可能是冷了,便拉过旁边的毯子,紧紧地裹在了他的身上,紧得不留一点缝隙。
“穆七。”
叶璃声轻声说道。
“那只小鸟,为什么不飞呢。”
“因为……”
穆七想了一会儿,方才答道。
“因为……小鸟,喜欢大树。”
“那,”
叶璃声又说。
“大树,也喜欢小鸟吗。”
“喜欢。”
穆七回答。
“大树爱小鸟。”
“穆七,爱璃声。”
叶璃声听了,微微翘起点嘴角,用额头在穆七胸前蹭了蹭。
毯子的触感毛茸茸的,穆七的身体暖烘烘的,被穆七和毛毯完全包裹着,这让叶璃声感到非常舒适,也非常踏实。
其实他不太能确定如今这一切,到底是真实的,又或是他的幻觉。他已经想起来了不少事情,融资、遗产、舞厅,沈会长、沈明珠,叶正贤、贺展云。不过想起这些,并没有让他感到有什么难过和痛苦,只是让他觉得很是割裂。他无法将那些事情与如今的生活联系起来,过去的血雨腥风,与现在安宁静谧,这实在不像是能在同一个世界中发生的事情。
所以叶璃声想,记忆中的,与现在的,一定有一方是他的梦境。
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记忆中的是梦。他现在每一天都过得很好,他的爱人总是陪在他身边,他一点都不会孤单寂寞,他的爱人会细心地照顾他,让他从身到心都那么舒服。他现在很平静,很满足,他的状态也比之前好了很多,他可以自己吃饭了,可以自己穿衣了,他也可以自己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过他还是不想自己来梳,他喜欢享受那温热的手掌,抚过自己头发时的温柔。
他很喜欢他现在的一切。但他猜,大概还是如今的这些,是梦才对。
毕竟他的穆七是不会叫他璃声的,穆七从来都是叫他少爷。穆七也从不会与他说这么多话,而这个梦境里穆七,甚至还磕磕绊绊地,给他讲起了故事。
“大树,很孤单。”
“小鸟来了,大树很高兴。”
“小鸟不来,大树很难过。”
“小鸟若是,不再回来,大树太孤单,太难过,大树……就会死了。”
叶璃声喜欢听穆七给他讲故事,尽管这个故事有点伤感。他抬起头看着穆七,用指尖轻轻抚摸他的下巴,穆七也低下眼看他,又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了一个温存的吻。
如果这是梦,叶璃声不愿醒来。
他想一直留在这个梦里,谁也不要来打扰,他想就这样与他的爱人依偎在一起,直到海枯石烂,直到天荒地老。
只可惜老天不听他的愿望,终于还是一意孤行地送来了那个扰他的人。那人来到了梦的入口,笃笃笃地敲着、吵着,不停地要他醒醒、醒醒,对他说这场梦,该到做完的时候了。
敲门的声音坚持不懈,即便两人谁也不想去应,却仍是笃笃笃、笃笃笃,不识趣地吵闹不停。实在无法,穆七还是将叶璃声留在了椅子上,又为他盖好了毯子,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穆七……!”
大门打开,门口的人眼睛顿时一亮,下一秒他便扒开挡在门前的穆七,不由分说地冲进了房中。
“果然在这儿!”
“璃声!我终于找到你了!!”
叶璃声有点发愣,他呆呆地看着闯进来的那个人,看着他大步走到自己面前,扳住自己的肩膀,一张脸近得几乎满满充斥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这张脸,他认得。
这个人,是贺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