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可笑的是,第二天他还是穿得漂漂亮亮,应着沈会长的要求去往了商会,并且还自信笃然地在沈会长和孟老板面前摆出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约定的期限还没到,孟老板又何必如此着急。”
叶璃声嘴角一挑,回答着孟老板的催款要求。
“要我筹钱,总是要给我与人洽谈的时间,孟老板这样三番五次地催,总让人觉得孟老板好像不是想要钱,而是拐弯抹角,一门心思,就是想要拿到我的舞厅一样。”
“吃人嚼过的馒头,不香的,孟老板这么喜欢舞厅,不如就自己去开一家,如果有需要,璃声也很愿意为孟老板传授传授经营之道。”
“而这经营之道第一条……”
叶璃声眼皮一撩,笑容不变。
“就是要少做那些鸡鸣狗盗、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孟老板被叶璃声损得面色一沉,但到底还是端着风度,没有轻易发作。
“叶老板也不必对我的目的妄加揣测。”
孟老板冷着语气道。
“我当然是为了这笔欠款,才一次次与叶老板交涉。裁决已经下达了多日,却不见叶老板拿出一分钱给我,这让我对叶老板很没有信心。所以如今我必须要再确认一下,叶老板到底有没有能力将这笔款项还上。”
“孟老板,这就有点多余了。”
叶璃声又笑了笑。
“从拿到这笔投资,到孟老板要收回投资,前后还不足一个月。一个月,便连政府审批都才刚刚跑下来,又有谁能在一个月之内就让生意收回成本呢?而我若是不必收回成本,就能轻松把钱还上,那我当初又何必要向孟老板融这个资呢?”
“孟老板是什么意思,你我都是心知肚明,也就不用费劲摆这些表面话了。钱确实是我欠的,既然商会这样裁决了,我就必然会把钱还上。况且巴黎之声就在广熙路,总归也是挪不走跑不了,孟老板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叶璃声说必然还钱,倒也不完全是夸口。虽然想干干净净地借到钱有点困难,但叶璃声其实还保留着一条路没做尝试。
——那就是贺展云,与贺家。
叶璃声私心里其实是很不想牵扯到贺展云的。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让他能暂时忘掉身上的泥垢和恶蛆,让他偶尔觉得自己也没有活得那么一片狼藉,那几乎就只有贺展云了。他从贺展云那里得到的,是一份无比完整而平等的尊重,所以他也很想能让自己昂首挺胸,同样完整且平等地站在贺展云面前,而不是拖着一身烂泥,筋松骨软地攀附去贺展云身上,一分一分地透支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
但事到如今,似乎也容不得自己再抱着这份自尊心不放了。
叶璃声暗暗叹气。
贺展云现在不在风花城,想要联系上他恐怕不太容易。他只能腆着脸再去见一下贺展云的大哥,拜托他再向自己施一施援手。而贺展云的大哥从来没有来过巴黎之声,想来并不是贪爱酒色之人,叶璃声想如果是贺家大哥,即便不愿帮忙,至少也是不会再约自己去什么丽星饭店了。
而只要不提丽星饭店,哪怕是拒绝,都比那些暧昧的应允更让叶璃声舒心。
“钱我会尽量去筹,就请孟老板再耐心等上一些时日,莫要再紧逼不舍。”
叶璃声心里揣着下一步的计划,不紧不慢地对孟老板说道。
“不管孟老板这逼迫是谁的意思,站在风口明面上的毕竟是孟老板本人。风花城就这么大,小小一点事情,便能传得人尽皆知。做生意是讲究体面的,事情做得太绝,损了体面,那被人侧目的可是孟老板自己。”
孟老板皱眉看着叶璃声,即便是叶璃声的意思是会还钱,他的脸色依然还是不太好看。
叶璃声说得其实没错,有些事情他们确实是心照不宣的,而他也确实就是那个替背后的人出面,豁出体面与叶璃声撕脸的存在。他并不是那个人的下属家奴,他们也只是合作的关系,这件事若是闹大,确实会将他的名声损耗掉不少。尽管对方给了他不菲的一笔酬金,但各方面细算起来,好像并也没有他当初认为的那么划算。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叶璃声见孟老板不语,又佯作无意地开了口。
“孟老板看起来也不像是缺钱的,所以那人到底是许诺了孟老板什么好处,能让孟老板这么心甘情愿地给他当枪来使?”
叶璃声说着,视线在旁边始终未语的沈会长身上落了落。
“是许诺了你资源,还是许诺给你职位?又或是搞掉了我,孟老板就能一路升官发财了?”
“叶老板越说越离谱了。”
不管是怎样的心照不宣,在口头上孟老板当然是什么也不会承认。
“不过就是欠债还钱的事情,叶老板不必这样东拉西扯企图将水搅浑。钱你是要借的,并不是我硬塞给你的。如果叶老板真觉得自己被人故意陷害,那也应该去找那害你借钱的缘由,而不是无端怀疑我这个曾经好心借钱与你的人,不是么。”
***
一直打嘴仗也没什么意思,叶璃声又怼了孟老板几句,好歹让自己感觉舒服了些,便没有再浪费这无谓的时间,借口有事结束了这场面谈,按照计划,驱车去往了贺丰银行总部。
临去之前,叶璃声和贺家大哥通了电话,说是有事想要拜访,但没具体说是什么事情。不过在心里,他倒是早已经是想好了方案,打好了腹稿了。
想要说服贺丰银行投资,应该是没什么可能性,不过他可以试试寻求贺家大哥个人的投资或借款。他想如果是贺展云,一定是会想办法助自己脱离困境的,贺家大哥或许能看在贺展云的面子上,出手帮自己一把也说不定。甚至他还想如果是贺家的话,那用一部分巴黎之声的股份来换取投资也未尝不可,他相信当他渡过这场风波之后,再想回收股份,贺家是定然不会为难于他的。
贺家大哥在电话里说现在刚好有空,让他可以来银行总部面聊。如今车子已经在马路边停了下来,叶璃声吩咐穆七好生等在这里,独自一人向贺丰银行的总部大楼走去。
贺丰银行总部有好几层楼高,一进门,迎面便是一间相当宽敞的营业大厅。大厅中大理石地砖平整而光洁,柜台、桌椅、家具和墙围都是用上好的胡桃木打造的,整个大厅装饰得稳重低调,却又质感十足。总部这里主要是处理对公业务,客人不算太多,大家依次坐在等候区安静等待着,只有柜台后的职员,在与柜台边的客户轻声低语。
不愧是风花城顶尖的银行,便连这里空气似乎都飘得沉稳肃穆,秩序井然。
叶璃声向大厅中望了望,随后转了个弯,走上了楼梯。
这倒是和他对贺丰银行的印象吻合了。记得当初在讨论融资时,贺展云就曾经很是犯难,贺丰银行规矩到就连贺家的公子,都没办法越过规则,私自做主贷款给他。不过贺展云倒真的是尽心尽力,那时他几乎将那厚厚的银行条例全都翻了个遍,想从中找到能提高自己评估分数的机会,他还特意向沈会长推荐自己,想要帮……
……
叶璃声的脚踏在楼梯上,在某一刻间突然就顿住了。
贺展云,向沈会长推荐了自己……
是贺展云,向沈会长推荐了他……
因着贺展云的推荐,沈会长才会邀请自己前去商会,而居然就这么巧,商会这边现成的就有一家投资商,急于找到一个最好是娱乐业的投资渠道……
孟老板说,钱是他要借的,不是孟老板硬塞给他的。
这话的确没错。
孟老板还说,他要找,就去找那个害他借钱的缘由。
而那个要他借钱的缘由……
那个让他哪怕将再多一份债务压力扛在肩上,也在所不惜的缘由……
……正是来自贺展云合作创业的邀请。
叶璃声僵在楼梯中间,双眼定定地盯着空气中的一点。他想他应该到此为止了,他不能再往下思考了,他不允许自己再继续揣测下去了。可他的大脑却完全不理他的意志,只是一味地将那些被他划离在这事件之外的种种细节,一件一件,又一遍一遍,强行铺陈在他的眼前。
贺展云说他手头已经有了一家闲置许久的影院,所以他想尽快将嘉乐汇打造起来。
贺展云说他看中了自己的能力,所以想要与自己平等合作,一路携手同行。
贺展云曾说,他们是朋友。
可如今在他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时候,贺展云却是不在的。他去了无比遥远的北方,他去得也无比顺理成章,而不仅他走了,他甚至将林叙章,也都一起带离了风花城……
可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
贺展云是没有理由的,他们原本只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他们原本根本都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害自己,他没有动机,完全没有,所以不可能是他,绝对不可能是他……
叶璃声在心里不停地重复着这不可能,然而一边重复着,他的双腿却是无法控制地发起了抖,抖得他几乎就要站立不住。他一把扶住楼梯的扶手,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枝末节就在此刻齐齐涌现了出来,那些话语,那些神情,那些欢笑,通通都杂糅成一团混沌在他脑中快速地盘旋着,缠绕着,绕成了几乎令他昏厥的眩晕。
那不可能是贺展云,叶璃声即便将脑汁熬干,也想不出贺展云这样对他的原因。
但这场融资却的确因贺展云而起,也的确因贺展云而成,甚至正好就在贺展云离开风花城的几天后,这融资便立刻原形毕露,化作了这条缠在他身上的铁链。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已经是过分清晰了,即便是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理由,残存在心中的理智却是不容置疑地将这一切炼化成了一个绝不可能的答案——
那个站在阴影中,向他幽幽冷笑的人不是别人……
就是贺展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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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