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声给出的方案确实让银行方十分心动。
叶璃声的这笔贷款是当初为了收购隔壁西餐厅而借贷的,抵押物就是这间西餐厅。西餐厅的产权与财务和巴黎之声独立分开,而叶璃声的两个方案,便是围绕着西餐厅这一部分展开的。
方案其一,就是将贷款协议转换为对赌协议。协议可规定叶璃声方在两年内归还本金,以及比原先高出两倍的利息,如果叶璃声无法偿还,那么这间西餐厅将自动归属银行,不需要再经过漫长复杂的诉讼与审判,最大程度上降低银行的时间成本与不确定的风险。
方案其二,则是将西餐厅这一部分的产权立刻转让与银行,同时将他的贷款就此清零。不过这两方店铺仍然由叶璃声来合并经营,而西餐厅的收益则由叶璃声这个经营方与银行方各分一半,且今后叶璃声拥有对西餐厅的优先收购权。
作为银行一方,当然是更倾向方案二——不必等上两年,现在马上就能拿到固定资产,平掉贷款账目。况且银行方也不懂经营,直接由叶璃声这个颇有经营能力的熟手接管,他们省时省力又省心,坐在家里就能哗哗数钱,又何乐而不为。
而叶璃声虽然想试着保全西餐厅的产权,但既然方案二同样是他提出的,他自然也是可以接受。能空手套白狼地搞定一切当然是好的,但叶璃声并不天真,他明白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事情,解决起来还是要付出代价的。暂时先缓上一手,待到风波平息之后再考虑回购,这个方案对他来说也能减轻一些身上的压力。
于是叶璃声与银行谈了几轮,最后以方案二为基础,和和气气地签了协议,贷款就此清零,算是彻底解决掉了银行这边的债务隐患。
接下来,就只剩下解决那个针对他的钱,更针对他的人的真正的敌人了。
“做投资哪有这样干的,简直就是故意害你的。”
徐先生的商行里,叶璃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了讲。徐先生眉头一皱,很是为叶璃声鸣不平。
“而且这个沈会长也着实是过分了,这么明显的无理追债,商会竟裁定投资商胜,这不是助长恶意投资的不良风气吗!”
“璃声当时也是扩张心切,不够谨慎,方才中了小人的圈套。”
叶璃声无奈笑道。
“所以如今只能来求助徐先生了。若是徐先生愿意投资巴黎之声,当时承诺给孟老板怎样的利益,璃声同样也都可以为徐先生做出承诺。或者徐先生有什么其他的条件,也尽可以提出来。您是巴黎之声的常客了,巴黎之声经营状况如何,想必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如果此番徐先生愿意助璃声渡过目前的困境,那在不久的将来,璃声定能用丰厚的收益来回报徐先生的厚意。”
“唔……”
叶璃声说完,徐先生略略思考了一下,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投资的事情,叶公子还是要容我考虑一下。十五万大洋不是一个小数目,实在不好草率做出决定。”
“不过徐某从心里是很想帮助叶公子的,待到将诸事考虑周全,徐某定会给叶公子一个明确的答复。”
“好,那就拜托徐先生了。”
叶璃声也不太过紧逼,给对方留足了考虑的空间。
“如果十五万数额太大,只投一部分也是可以的,无论多少,若能得到徐先生的雪中送炭,璃声都会由衷感激。”
“那我今日就先告辞了,徐先生若考虑出结果,随时可以联系璃声。”
“哎,叶公子留步。”
叶璃声刚起身向门口走去,便见徐先生也随之站了起来。
“今晚徐某想在丽星饭店设宴约请叶公子,不知叶公子可有空赏光?”
“丽星饭店?”
叶璃声面色一顿。
“对。”
徐先生笑着,眼中似乎透出了一丝异样的光亮。
“丽星饭店新上了应季的菜品,据说味道不俗,徐某冒昧,想邀请叶公子一同前去品尝。另外丽星饭店楼上还有一些歇息的地方,装潢设施很是典雅舒适,如果叶公子感兴趣,今晚……也可去试上一试。”
***
叶璃声的心情很复杂。
丽星饭店是风花城最豪华的饭店之一,丽星饭店的客房也确实足够高档。
而专门约他去那里,还特意提起客房,徐先生是什么意思,基本上不言而喻了。
如果是过去,这对叶璃声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和他睡上一晚,就能换来自己解困,这简直是太便宜的事了。即便是虚情假意地与他谈上场情爱,那也没什么所谓,这本来就是他曾经玩惯了的游戏。
但方才,他还是婉拒了徐先生。
因为他不想再做过去那个叶璃声了,他不想再滥用他的美貌与身体,在那方虚无的泥淖中继续深陷下去。他已经做了很多了,他尽可能地在摆脱,他想要能更有价值、更有意义地活着,他不希望他努力了这么久,存留在世人视线中的,仍然只有这副名为浪荡尤物的皮囊。
更何况,他已经有穆七了。
穆七是这世上最忠诚的爱人,他知道穆七永远也不会背叛他。
所以他也要对穆七忠诚,他要让他的身体全都属于穆七,他要让他的爱人,成为唯一拥有他的那个人。
这很重要,对于如今的叶璃声来说。
徐先生的邀约被拒绝,倒也没有立刻变脸,仍是客气地笑着,说等到叶公子有空时再约。但叶璃声想,他应该是没办法在徐先生这里拿到投资了。即便是徐先生最后答应投资,掺杂着这样太不单纯的心思,这钱拿在手里恐怕也是隐患颇多。
再试试其他人吧。
叶璃声坐在汽车后座上,将自己的人脉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权衡着,没有马上让穆七把车开走。
其实除了动用人脉寻找投资或借款,待到过一阵子公布了遗嘱,叶昭城的遗产大概也能帮他缓解一下这场困局。不过他并没在遗产上做什么指望,一来他对叶昭城的舐犊之情不报希望,将宝压在那笔数额未知的横财上,最后搞不好就要误了他的大事。
而二来,如果幕后的那个人就是叶正贤,那么作为控制着整个遗产操作的人,他大概率是不会让自己拿到一分钱的。
所以想要解开身上的套,他就还是得指望自己。
叶璃声这样想着,又暂且定好了下一个商谈的目标,便吩咐穆七开了车。
后来他又陆续在这份商谈名单中加入了不少人。这些人都是常来巴黎之声的熟客,也都拥有一定的财力,拿出几万十几万来投给他,至少在能力上都是能做到的。而且他也特意避开了明显对他有点非分之想的对象,尽量选择一些过去曾和叶家有些往来的客人。在这个时候,他也不再去特意绕开叶昭城的人情了,只要是对解困有利,那就没有什么好矫情的。
可事情就是这么幽默,他找到的那几个在商界有头有脸,也早已有家有室,有的年纪上甚至都可以做他父亲的男人,竟然无一例外,全都向他提出了私人约会的邀请。他奔波多日,得到的几乎都是含糊的答复和暧昧的邀约,有一人还像是与徐先生共脑了一般,也将地点选在了丽星饭店。
这是都商量好了吗。
又从一处大楼中走出,叶璃声坐在车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穆七见叶璃声半天也没有发话,从反光镜中向后看了看,便也没有打扰他,沉默地坐在驾驶位上等待。
叶璃声觉得很无力。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是他的努力还不够,又或是他生得这副皮囊,就不可能摆脱得掉那好似与这皮囊一体同生般的觊觎。那些觊觎在阳光明媚之时悄悄蛰伏着,而一旦阴雨袭来,便纷纷闻风而动,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爬上他的身体,企图趁机将那香甜的血肉大快朵颐。
被叫一句叶老板,他本以为他已经多少算是个立足于世的“人”了。
结果到头来,他就还是那道躺在桌上的美餐。
白费力气。
全都白费力气。
也不知道这么久以来,他究竟都干了点什么。
……都干了什么?
哈。
哈哈。
说起来,他好像确实,也是干了这些事情。
他明知道徐先生对他存着些心思,但他第一个去找的就是徐先生。
他明知道客人为他开香槟的含义,但他却从没要放弃这份不菲的利润。
他知道客人愿为那些红酒买单,靠的就是他这张脸,他根本就知道有多少客人在暗地里意淫他这副色相。
然而每一次出现在巴黎之声,他竟然还都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竟然还毫不脸红地说,自己就是巴黎之声的招牌。
真恶心啊。
叶璃声沉沉合着眼皮,只想永远都不要睁开。
他突然很厌恶自己。
他厌恶自己的过去,也厌恶自己的现在。
是他让自己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泥垢遍体,恶蛆满身,摘也摘不干净,洗也洗不清白。
而这大概也是不会有什么改变了。
毕竟他连出生,都并不是那么干净清白。
他再怎么努力,也都不会有什么意义。
这些泥垢与恶蛆恐怕会一直附着在他的血肉中,与他共生,共存,直到他这副不堪的肉|体,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