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叔!涟叔!”易清池尖叫起来。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磕在湿滑的瓷砖上,她却浑然不觉。
最后一丝理性指挥着她一把扯下旁边挂着的干毛巾,在囫囵把易涟的手从水中扯出来,狂绕几圈缠住伤口再死死摁住。
想来真是讽刺,那是易安曾交给易清池的急救方法。
“你怎么了,涟叔,你起来啊——你起来啊!”她一边哭喊着,一边弓下身,双臂能地插进水里,拼命去捞易涟软塌塌的身体。
可她力气不够,几次把易涟抱进怀里,又重新同他一起滑回浴缸。
“不要不要不要……你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她嘴里颠来倒去地念着,跪在满地的血水里,手里拉拽的动作一刻也没停。
她还能感觉到易涟微弱跳动的脉搏,决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她不要再经历一次失去,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终于,易清池好不容易将易涟的半个身体拖出了浴缸。
“It will be fine……”她拍着易涟垂下的背,已经分不清自己模糊的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下一秒,易清池腾出手,摸出来放在裤子口袋里手机,拨通急救电话。
“喂!中区嘉旺小区B栋三十七楼,有人失血过多,请来救救我!”电话一接通,她便憋着哭腔报出了最准确的位置。
对方给了最专业的反应,电话很快被挂断。
易清池不知如何是好,等待救援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于是她快速翻找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手机举在耳边,难耐的提示音后,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传进而易清池的耳膜里。
终于,易清池崩溃地大哭了起来:“胡sir……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她的理性全部崩塌,于是语无伦次,只剩求救……
那天易清池本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盛装出席那场交际晚会。可这恐怖的画面冲毁了她所有防线。
说到底,易清池对这一天早有预感。
她无数次看到易涟在阳台抽着烟发呆,看到他咬着手忍泪,看到他如行尸走肉一般种着玫瑰,手被扎伤了也没有停……
她还知道,易涟在慢慢忘了一些事情,这似乎是他身体求生的本能。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易涟好像时常无法控制自己所做的行为。
悲伤与悔恨在他的身体上固化,变成了可怕的躯化反应。
再这么下去,易涟迟早要彻底迷失。
可真到了这一天,易清池还是难以承受。
神啊,你为什么一次一次毁掉我快步入正轨的生活?
救救我,也救救我那开败的曼塔吧……
两天后,内地,警局会客厅。
一张纯白的茶几上摆着三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赵雾和他的上司坐在左边,一名刚从香港回到内地的独自坐在右边。
那个男人一身便服,此刻气质懒散。他长得并不凶,五官甚至有些温淡,眉眼间没有半分阿sir常有的凛然正气;但他坐在那里,周身却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教人不敢随意出声。
他刚刚讲完一通故事,此刻手扶着脸庞,严肃地眉头紧锁:“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不过好在救援及时,他没死成。”
“我们收到消息,对方认为尤加利之死存疑,现在贸然回到香港,风险有点太大了。”领导同样神情严肃地接话。
可他话音刚落,赵雾就直接提起音量,打断了所有对话:“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男人目光立刻聚焦在赵雾身上:“两星期后。”
“我一办好手续,就会到刑事部报道。”赵雾直截了当。
“等等等等……”领导赶紧伸手叫停,他还是希望大家都谨慎克制一些。
可他不知道,爱本身就是克制被打破,谨慎有例外。
“七年……我躲七年了,这七年我们打了他们一次又一次,怎么每次都打不到蛇的七寸,没安生多久就又复苏的迹象。对方对尤加利的恨从不退却,对尤加利的怀疑也没有断过……我不能一直这么躲下去,再这么下去和我亲手害死曼塔有什么区别。”赵雾明明表情平静,声音却情不自禁地发抖。
“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回去找到,如果你的身份暴露,只会让曼塔和易清池陷入危险之中。”领导依旧严肃地摇头。
“如果我只是看着他,暗自帮助他渡过情绪波动的难关,而不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这样也不可以吗?”赵雾选择了让步。
他太清楚易涟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以只有赵雾回到易涟身边,死结才能被系铃人亲手解开。
无论赵雾是尤加利、是易安、还是一个普通人,只要灵魂相伴,易涟总会好的。
坐在赵雾对面的领导迟迟没有说话。
“易涟的命与我的命同样重要,我们纠缠、相爱,灵魂双生……是他让我我在那艘船上拥了一双永远看向我的眼睛。此后我穷极一生,也找不到那样爱如同汪洋大海的双眸。”赵雾深吸一口气,接着用稀疏平常的语气说道。
“你们的眼光长远,顾及这个又顾及那个,考虑得东西太多,不得不权衡利弊。而我不一样,我的世界太小,小到我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珍惜我所拥有的那双眼睛。他把我当成他的全世界,所以我走以后他的世界轰然坍塌,其实我亦是如此……”赵雾的眼神里有一丝哀求。
他不怕别人把他当做偏执的异类,反而要向所有人反复强调,曼塔到底对他多么重要,以至于他现在仍要拼死效忠。
“走到现在,无论你们把我捧得多高,我都认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好求的了。只是我曾经答应过曼塔的,无论是生死一瞬还是幸福平安,我都会陪在他的身边,做他最忠实的伙伴……我此后的时间,都想要用来完成这个承诺。”最后赵雾说道。
坐在对面的领导似乎听得有些触动,他盯着赵雾诚恳的眼睛,斟酌几秒之后,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能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瞒好自己的身份,直到总局新派出的跨境行动组顺利完成【清扫行动】,并无条件地认真完成未来总局给你指派的任务,那我同意你回到香港。”
“我当然能把一切瞒好,毕竟尤加利很擅长骗人的。”赵雾松了一口气。
会客室里的氛围终于稍轻松了一些。
在双方达成一致后,领导迅速办好了赵雾转岗香港的一切手续,九月初他空降刑事部,此后的一切故事,就如今日所见。
赵雾不是一个喜欢追忆往昔的人。
可今晚易涟疯狂地再他唇上一吻,让他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过去的一切遗憾。
最后他泪流满面,像个麻木的雕塑一般,迟迟都没法重新启动车子。
远处的天空,已然开始朦胧发亮……
第二天,九月十五日,刑事部审问室——
黄晋齐被关了一天,整个人被锁在铁椅子上,想站站不起,想睡睡不着。
此刻黄晋齐精神已经极度低迷,赵雾在隔壁监控室观察了他一阵,他只是一直低着头,看起来病殃殃的。
随后,赵雾带着一个同事推门而入。
听到动静,黄晋齐一下抬起了头,望向赵雾的双眸里爬满了血丝。
“对你来说,我这里有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赵雾一边说着,一边把笔录本拍在了审问桌上,接着身体一前倾,双臂撑住了桌子,锐利的眼神盯住了黄晋齐。
“好消息是,易涟确实想起了自己在船上经历的所有事情,任嘉天的案子会迎来全新的转机。坏消息是,你的同伴张薇在挣扎中坠海,现在处于昏迷状态。”
“我知道你还有同伙,如果你愿意主动告诉我他是谁,我有能力找到一个办法,温和地解决所有事情。但如果你还是要执迷不悟,你只能看到你的同伴一个一个下场凄惨。”赵雾的声音冰冷至极。
他以为这样冷不丁的威胁,能逐步攻破黄晋齐的心理防线。
没想到黄晋齐只是冷不丁的一句:“我要见易涟。”
“他不是阿sir,我们有证人保护原则,你见不到他。”赵雾严肃回答。
“见不到他,我一句话也不会说。”黄晋齐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脸上的表情也僵硬至极。
“我说了你见不到他!”赵雾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提高音量打断了他。
而面对赵雾的凶狠,黄晋齐依旧不为所动,冷漠得像个冷血动作。
接着他不屑地提了提嘴角:“你是真的碍于规则,还是因为……你担心我会伤害他?”
“你不要做出一副好像看穿我的样子。”赵雾收了收表情,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如平常。
“难道我没有看穿你吗?”黄晋齐撑着眼皮接话。
“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人吧,在你的心里那家伙意义非凡,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却又只当默默的守护者。”黄晋齐说着说着,又想看好戏一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