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顺势撞在狭窄的船舱壁面,金属相碰的闷响在封闭空间里叠成回声。
戴安娜立刻旋转身体,重新再刺一刀。
不想他的动作全都被尤加利算得精准。
只见尤加利立刻用背部撞开一扇半掩的防火门,门板回弹的瞬间卡住了戴安娜右手的刀柄。
他抽刀不及,尤加利的手掌已扣住她的腕骨,借整个身体的重量向门轴方向拧转。
“当啷……”
金属脱手的声音响起,短刀掉落在排水沟格栅上。
尤加利顺势一脚踢开反正,然后后退进安全距离,所有的时间就此凝固,海浪从舱壁外传来沉闷的拍击声,像是野兽之于猎手哀求的呜咽。
“就算你不和我合作,你也救不了他的!”戴安娜大喊了一声,仅剩的刀子从左侧换至右侧。
接着,他便决绝地全力蹬地,整个人几乎平飞而出,尤加利知道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不退反进,右手直接精准地扣住了戴安娜右手腕,顺势一拧一夺。
下一秒短刀易手。
尤加利没有再犹豫,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把刀是如何翻转的。
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反握刀柄,由下至上,直贯而入!
刀尖刺穿戴安娜喉咙的瞬间,戴安娜的身体还在前冲的惯性中。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只有一丝血沫溢出。那双眼睛在最后一刻仍盯着尤加利的眼睛,平静得令人心悸。
尤加利终于缓缓松开刀柄,后退一步。
戴安娜跪倒在地,身体缓缓前倾,额头抵到了冰冷的船舱金属墙壁,永远埋葬在了这里。
【戴安娜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救不了他……】
尤加利一边想着,一边往舷窗外一暼。
远处的大楼灯火通明,让尤加利一下想到了什么。
为了围剿园丁,现在所有力量都在往那栋大楼的中心聚集而去。
那栋大楼是园丁所有的心血,他全部的机密核心都藏在那耸立在俄罗斯港口的大厦之中。
可倘若他愿意牺牲所有一切从头再来呢?
像园丁这么冷血的人,他只想别人痛苦,才不管代价是什么。
戴安娜几乎是最靠近园丁的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尤加利不得不信。
【坏了,如果曼塔在一线,他岂不是就在大楼里。】尤加利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意识指挥着他本能地跑了起来,跑向漩涡的最中心。
因为尤加利一直没有与警署的人碰面,所以他手上没有能直接接通警署频道的通讯耳机。
尤加利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一边跑一边重新戴上专属尤加利的耳机,想尝试通过园丁的频道叫到曼塔。
可他刚刚按下接入按钮。
“滋——”
果不其然,一串杂音冲进他的耳膜之中。
由于警署的强攻,园丁铺设的通讯频道已经大面积受到干扰,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想想办法啊……】尤加利已经跑得满身虚汗。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总是要救曼塔的。电子信息去不到的漩涡深处,用腿总能去到了吧?
仅仅一秒,尤加利已经下定决心。
于是他拆下项链,再次将它的暗口打开,一边跑一边飞快敲出二进制密码,想要给胡sir最后的提示。
做好这一切后,尤加利的世界里只剩下奔跑。
他知道园丁的办公室在哪里,笃定了会在去往办公室的半路上截停曼塔。
果不其然,当他来到那空旷的大平层时,看到了浑身沾满献血与灰尘的曼塔。
他击毙了好几个重要罪犯,可惜却没有找到园丁本人。曼塔判断园丁没来得及跑远,正想要追出去寻找。
谁知一转身,就迎面看到了那张自己熟悉的面孔,忽然有些怔神。
“尤加利?”
“曼塔,你必须跟我走。”尤加利脱口而出。
当时的情况太急太混乱,爆炸声与枪声在他们身边回荡。
短短半分钟时间,尤加利没说清自己是谁,曼塔以为他是来阻止自己寻找园丁的。
加之曼塔的情绪正被杀疯的多巴胺控制着,于是他们短暂地缠斗,最后曼塔手起刀落,刺伤了尤加利。
曼塔满眼痛苦,在尤加利倒下的最后一秒还在囫囵吻他。可到最后,他还是决绝地转身跑开了。
尤加利又怨又恼,恨他没多听自己说说话,恨他怎么不多信自己一些……可是很快,他又重新意识到,曼塔终于不会再留在这栋大楼里了,心里竟然生出一丝释然。
死了就死了吧,本来跑回这里,就是为你送死来的,既然这样,那就不要恨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
他原以为自己会死,结果胡sir抢先破解了他的二进制密码,也猜到了尤加利会到大楼里寻找曼塔,所以先爆炸一步救下了他。
可是他受伤严重,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容貌受损、声带损伤、骨折挫伤……在经历大大小小十几次手术之后,尤加利便再也不是易安了。
足足一年后,尤加利才彻底走出康复训练的阴霾。
他被内地总局的领导邀请进警局,面对面坐在装修肃穆的会议室内。
“这是我们为你打造的全新身份,这段时间,你要完全熟悉这些资料。”领导一边说着,一边向尤加利推来一个有些厚度的文件夹。
尤加利接过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文件。
警局给他塑造了一个几近完美的身份。
光破迷雾。
赵雾有优渥的背景,圆满的原生家庭,还有一片光明的前途。大量的报纸与网页新闻,都有他出入案发现场的利落身影。
赵雾的一切,都曾是尤加利梦想中的他自己,可是当他真的成为了这样的人,心里却只剩下空落落的悲伤。
于是他呆呆的坐着,看着文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领导读懂了他的心事,于是严肃地开口解释。
“园丁从辉煌到垮台,你才是头号功臣。你给我们输送了上千条重要信息,才让最后都收网行动如此顺利。所以那些余孽最恨的人也是你。这份恨意深入骨髓,他们可以放过其他人,唯独对你,做梦都想着抽筋剥皮。正因如此,我们必须让他们以为你死了。只有你“死”了,他们才不会继续追着你不放;也只有你“死”了,我们才不必在明面上跟那帮亡命之徒硬碰硬。”对方严肃至极,没有给尤加利任何选择的余地。
“并且,你比现役的任何人都了解园丁的花园,你在普世意义上的死亡,可以帮助你获取新的身份,以全新的、不会受到怀疑的面孔,接受更高等级的斩首任务——这是你的死亡,赋予你的新的任务,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担当这项重任。或许在未来的不久,我们就会给你指派新的任务。”领导接着说道。
其实尤加利的人生早就不由他自己掌控。
他接收命运赋予的使命,但过程总不是可能是这么坦然。
“那我妹妹呢?”尤加利深吸一口气,他再开口时眼神里甚至带着祈求。
他只有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他太害怕自己会牵连到易清池。
而下一秒,尤加利得到了一个让他宽慰的答案:“曼塔在她身边,胡sir的人也在密切关注她。”
尤加利知道,曼塔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给予易清池很多很多爱,就像他也曾很爱尤加利一样。
可心安之后,另一层悲伤侵袭而来,于是他重新颤颤巍巍地开口:“只有我……回不去了吗?”
问题的答案,对方也给不出来。
领导只是双手交叉,前倾身体搭在桌上,灼热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半晌呢不发一个音节。
尤加利卸了力气,他向后一挨,只能接受现实。
但曼塔没有接受现实,他挣扎着凋谢,即将在懊悔与痛恨中渡过一声。
2029年,八月初,酷暑,中区嘉旺小区——
水流声哗啦哗啦地连续不断,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把浴室浸得发潮。
狭小的空间里,手机搁在洗手台上,一首舒缓的音乐正淌出来,弦音和水声绞在一起,闷闷地回旋在瓷砖壁上。
“我没有为你伤春悲秋不配有憾事……”
“涟叔,你都待了多久了?好了没有?”易清池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飘来,最后抵在门外。
隔着那扇雾蒙蒙的木门,传进去便化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响:“今晚我有个交际晚会要参加,想先洗个澡再去呢。”
水流照旧哗哗地响,浴室里无人回应,像是里面的人浑然不觉。
“咚咚咚。”她不耐烦地敲了三下门,“涟叔?”
水声依旧单调地回荡着,音乐正唱到慵懒的尾音,时间仿佛就此被遗忘。
易清池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咚咚咚!”她赶紧用力拍门,“涟叔,你听见没有?”
浴室里依旧无人应答。
下一秒易清池屏住了呼吸,她退后半步猛地沉肩,朝那扇木门撞了过去。
“砰——”门锁崩开,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一怔。
浴缸里的水已经满了,不停地向外满溢出来。易涟穿着衬衫长裤,半躺在浴缸里,腕心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浴缸,随着水流淌成一片红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