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月心跳得很快,他没放手,不能冒险。麻雀也没松手,脑子乱成糨糊,维持着对峙,两人手上的力气却都卸了。
裴少月刚才还想起了陈天慈,他还真知道去哪里报仇。
可是陈天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麻雀为什么也趁现在动手?而且麻雀为什么会听陈天慈的?
裴少月没时间思考太细,可他很清楚,关于陈天慈这个人不需要思考太多为什么,如果他不能出现,找不到地方,陈天慈就根本不值得被裴少月想起。
房间清醒的三个人,唯独陈爱林对陈天慈的声音不敏感,她更不会相信陈天慈还敢回来。
他应该在美国享受生活,麻雀说的,陈天慈一年前就走了。
陈爱林充满戒备地问:“麻雀,外面是谁?”
麻雀不知从何说起,他一直想找机会跟陈爱林说这件事,总觉得不是时候,陈爱林上位之后没一天是清闲,这件事又说来话太长。
房门再次被拍响了,陈天慈等得无语了,屋里都能听见他笑叹了一声,好声好气地哄着,里面的人伤了谁都不行。
“麻雀,还是你来开门吧,先放开他,自己人。”
麻雀回头看了眼房门,又看了看裴少月,从来沉默的黑衣保镖,此刻眼神像个赌气的孩子,皱着眉,犹豫几秒钟,先松开了裴少月。
陈爱林难以置信地轻呼:“麻雀,你干嘛!”
万一裴少月现在下手,麻雀就没命了。
幸好,裴少月也松了手,两人都从地上爬起来,麻雀去开门,裴少月低头检查着手臂上的伤,把歪了一半的假发扔了。
陈爱林看着裴少月,她从没仔细看过这个干洗房的礼宾员,长得过分好看了,还一脸傲气。
麻雀松开了门锁,屋门打开了,裴少月不自知地抿唇,然后抬起了头。
陈天慈快速闪身进门,又反锁了房门,他穿着很长的卡其色风衣,被雨淋透了,套房一直拉着窗帘,裴少月不知道原来这座城市下了雨。
陈天慈摘了帽子和口罩,交到麻雀手上,好像他还是他的贴身保镖。
麻雀规规矩矩地抱着当家的衣服,陈天慈用手擦了擦麻雀脸上的伤,麻雀躲了躲,终究站着没动。
麻雀现在乖得简直不像他,明明是条猎犬,到了陈天慈跟前,成了听话的puppy,麻雀温顺地比划着手语:“我没事。”
陈天慈也比了手语:“疼?”
麻雀:“不疼了。”
陈天慈“嗯”了一声,掏出手帕按在麻雀脸上,血快干了。
他绕过麻雀,走到裴少月面前。两人相距不到半米,两个男人通常不会站这么近,陈爱林是这样觉得的,除非这两人的关系不平常……
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人究竟是谁。
陈天慈胆敢再回来,麻雀为什么在陈天慈面前这么听话?
陈天慈握住了裴少月的胳膊,想看看他的伤,裴少月二话不说就甩开了,他用力推了陈天慈的肩,他可不是麻雀,陈天慈想关心完一个再一个,那是做梦。
陈天慈笑着摇头,轻声道:“阿月,一年没见了,见面就要我走吗?”
声音很轻,像在诉说所有没机会说出口的离别。
裴少月看着陈天慈,他的头发又长了,又被雨水打湿了,一年没见了,好像很久,又像昨天才送他走。
裴少月想说你回来干什么,开口成了:“你回来了。”
陈天慈点了点头,又握住了裴少月的胳膊,一排细小的伤口,手腕被麻雀抓得肿了,陈天慈皱着眉,回头看麻雀。
麻雀接收到了陈天慈的抱怨,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摊开手,给陈天慈看,他的手更惨,差点被裴少月掰断。
陈天慈无奈,这两个人打架是什么样子他都见识过,没一个善茬。幸好Martin及时通知了陈天慈,说裴少月进去陈爱林的套房很久没出来,后来陈爱林和未婚夫回来了,再后来,麻雀也回来了。
坏了,陈天慈顾不上风险,一路跑到酒店,敲门时,他还在担心,万一麻雀出事了怎么办,他不能让麻雀出事。
至于裴少月,陈天慈很确信,裴少月的本事不会有事。
裴少月将麻雀和陈天慈的状态看在眼里,神情微沉,想起了陈天慈说过的话。
如果他没敲门,自己刚才是不是已经杀了麻雀。
陈爱林跑到麻雀身边,扶着他的手臂检查伤势,又气又急,叫麻雀说清楚,他到底和陈天慈什么关系?
麻雀拉着陈爱林到身后,退到门边,摇了摇头,他今天才明白那晚陈天慈为什么要快艇掉头,为什么说不去美国了。
他说过,走了不能保护任何人。
原来陈天慈说的不只是自己,更多是关于裴少月的。麻雀有些后怕,如果他杀了裴少月,陈天慈会怎么做。
陈天慈做当家五年,麻雀跟他了五年,没见过陈天慈会为了一个人而放弃筹划的计划。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个人就是陈天慈的计划。
麻雀想起当年陈天慈叫他安排去美国的事,他说,两个人一起上岸,结果他们一个都没走。
陈爱林见麻雀不吭声,冲着陈天慈说:“你疯了吗?一个死人跑回来干什么,被人发现会有大麻烦。”
“陈小姐,我不回来你才有大麻烦,咱们事情做完,麻雀跟我走,你不肯放人?”
陈天慈很擅长转移话题,陈爱林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反而被将了一军。
陈爱林强撑着应付:“我肯放人,他也不肯走。麻雀,你自己说是不是要跟他走?”
陈爱林拉着麻雀的手,一脸的理所应当。麻雀抬头对上了陈天慈的眼神,又低下头,不出声了。
陈爱林急了,追问道:“你说话啊。”
陈天慈不愿意看这种小孩谈恋爱的戏码,麻雀和陈爱林的事,他这几个月都弄清楚了。
从陈爱林回国,他有想过两人不对头,毕竟麻雀陪着陈爱林长大,可陈天慈没想到,云泥之别的两人纠缠到了病态的地步。
是他太粗心了,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应该找麻雀问明白。
麻雀都大了,陈天慈不想干涉他怎么应对陈爱林,只是转过身,深深地看着裴少月,说:“阿月,看在我的份上,你放过她吧。”
裴少月不可思议,笑中带着嘲讽:“你的份上?你凭什么叫我放过她,我不知道陈小姐也跟你有关系。”
“她跟我没关系。但是麻雀,我得管。”
裴少月不语,其中的关系他都猜到了。
陈天慈右手握住裴少月的肩,裴少月低头看他的左手,似乎还是用不上力气。
“你动了陈爱林,他怎么办?”
陈天慈跟裴少月打哑谜,他知道,裴少月听得懂。
裴少月冷笑,不肯回答,他的大脑需要尽快冷静,要很快分析出最好的出路,他绑陈爱林是为了揭露陈林氏的恶行,但如今麻雀必然会保陈爱林,又多出一个陈天慈夹在中间。
左右为难,不知今天的事怎么结局,总之,裴少月今天不可能再带走陈爱林了。
裴少月思考时,陈天慈想给他加个砝码,适时地拿出又一个筹码。
“你放了陈爱林,陈丰我陪你一起料理,说到底,他才是祸首。”
裴少月心道,你怎么料理,做成人肉排骨汤吗?你现在是个死人,再说,陈老头早晚都要收拾,可陈林氏活不了几天了,等她死了就彻底解脱,沛玲玲死得凄惨,陈林氏却想安详?
“你擅长谈判,很会转移视线,不过陈天慈,这招用在我身上,不灵。”
陈天慈闻言居然笑了,一年没见,裴少月依旧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那你想怎么样呢?我都帮你。”
陈天慈半真半假,裴少月可不是体会人间疾苦的活菩萨,他直言不讳:“当年陈林氏为了出气,毫无人性要求对沛玲玲剖腹杀人,陈老头为了讨好她下手,他们都是畜生!”
此话一出,麻雀和陈爱林终于有了眉目,他们对视一眼,眼前这个人是陈家的宿敌,他是要报仇。而这一切,陈天慈早已洞悉,他说要帮忙,麻雀下意识把陈爱林往身后推,这些细微的动作瞒不过裴少月的眼睛。
要捉陈爱林,只能放倒麻雀。
陈爱林无疑是房间里最震惊的一个,陈林氏从小向女儿灌输父亲出轨滥情,告诉她陈丰不断地羞辱和折磨自己。
陈林氏恨过很多人,唯独没提过沛玲玲的名字,连提起她的名字都觉得羞耻,养尊处优的陈夫人,险些输给“一脱成名”的艳星。
陈爱林成年之后,在网络和小报上知道了这段往事,沛玲玲才是陈丰最知名的风流事。
为什么母亲闭口不提,只是买回来一个小孩,伪造了亲子证明,告诉陈老头,这是他的私生子,陈天慈的出现让陈丰激动不已。
陈林氏从来没说过,陈天慈的母亲是谁,但陈爱林听过很多人的猜测,他们都说,陈天慈是沛玲玲的孩子。
只有陈爱林和她的母亲知道,陈天慈和陈家毫无血缘关系,他是个用来夺权的棋子。
陈丰对自己有私生子深信不疑,当年他很清楚沛玲玲怀了孩子,还生了下来,这个孩子应该跟着沛玲玲一起沉尸大海的……
陈爱林的声音在发抖,他看着裴少月,说:“你是沛玲玲的儿子?”
此言一出,陈天慈、裴少月和麻雀同时看向了陈大小姐。
陈天慈挺吃惊,陈爱林远比他想得聪明,麻雀不知道陈家的秘辛,他吃惊于陈爱林的猜测。
裴少月窃听了两个多月,他清楚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该猜到了。
裴少月往门口走了几步,没到陈爱林的面前,麻雀就挡住了去路,他伸开手臂,隔开裴少月的靠近。
如果他真的是沛玲玲的孩子,那么他随时会伤害小姐。
陈天慈看着麻雀的紧张,除了叹气就是摇头,这屋里的四个人像解不开的结。
一切都是上帝安排好的,从陈林氏来到童军营开始,他们和陈家就解不开了。
一年半前,陈天慈查到大少爷计划绑架自己,收买了介绍人之后,找到了当时猎人书店的暗网,还看到中介准备的猎人名单。
陈天慈一眼就看到了裴少月,然后亲自动手,花时间花钱伤脑筋,终于把裴少月从猎人书店的一张描述中挖了出来。
早在大少爷选中裴少月之前,陈天慈就开始了观察。
裴少月在一间垃圾回收公司工作,他在争取负责富豪区的工作,裴少月做事干净、机敏、极度小心,他会是最好的猎人。
陈天慈第一次去离岛的船上,见到了刚下班的裴少月,陈天慈穿着连帽卫衣,像个最普通的渔民,他坐在一楼的船舱里,看着二楼甲板上的裴少月,那晚的月亮很亮,全落在了裴少月的眼睛里,像一湾海水。
大少爷选人时,陈天慈不露声色地通过中间人推了推这个选择,让陈天恩相信,只要钱足够,裴少月绝不会失手。
他是最好的猎人,接了这桩买卖,又收到了陈天慈的接近,顺势答应和人质合作,再赚两倍的钱,陪着陈天慈演戏。
陈天慈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谋划中,可当晚月下初见时,陈天慈又怎么会想到,裴少月想要的根本不是钱。
从绑架案开始,陈天慈的计划跟裴少月的计划就纠缠在一起,被绑架的不是陈家的儿子,绑匪才是。
陈天慈的计划先成功了,他赢得漂亮,明明自由了,却无法全身而退。裴少月的计划因为陈天慈完成大半了,还剩下一对母女,他却没法毫无顾忌地下手。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算计,可他们被命运反复捉弄。
裴少月没有再往前,他望着麻雀身后的陈爱林,很慢的语速回答:“你猜对了,我是沛玲玲的儿子,你父母害死了我母亲,让她死不瞑目,死无全尸。陈大小姐,你说,我能不能放过他们?”
裴少月一边说,一边撕掉了脸上的胡子,他单手松开了纽扣,把白色的礼宾服脱了,伪装全卸干净,扔在地上。
陈爱林的手抚上麻雀的肩膀,趴在麻雀背上,说:“那是陈丰做的,不关我母亲事,她也是受害者。”
“不关她的事?是她亲**代要活刨,要让沛玲玲死!”
“不会的,我母亲从没说过。”
陈爱林的声音低了,她矢口否认,可心里对裴少月的指控不意外,母亲的决绝和骄傲,她肯定恨沛玲玲入骨。
“不可能?你敢不敢跟我走,我也想看看她会不会为了女儿,把当年的恶行说出来。”
裴少月面露凶色,往前一寸都充满压迫感,陈爱林手指攥紧了麻雀的衣服,麻雀抵住裴少月的肩膀,不让他再靠近。
裴少月甩开麻雀,眼看两人又要动手。
陈天慈从身后拉住了裴少月的胳膊,把他带后几步,双手扣在裴少月手臂上,裴少月才看见陈天慈左手的手臂上有金属牵引,他的手这辈子都要靠这几根线了。
“阿月,你别跟麻雀动手。”陈天慈的语气带着恳求,裴少月强压怒火,他肌肉绷紧,精神在挣扎。
从陈天慈进门,陈爱林就不明白他为什么总管着麻雀,他们应该是五年前才认识的,麻雀从来没提起过陈天慈。
陈爱林最无法承认的就是麻雀的欺骗,一点都不行。陈爱林拉着麻雀问:“你是不是早就背叛我?你骗我,你要帮陈天慈了,是不是?”
“没有。”
“没有什么?你没帮陈天慈,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关心,你跟我说他走了,但他根本没离开过,你摆明了骗我!”
麻雀张着嘴,想想也没法否认指控,陈爱林火冒三丈,又想动手打人,麻雀一只手握住她双手手腕,口型:“没背叛。”
“你是我养的,你跟我的!不可以再给陈天慈办事,这就是背叛!”
裴少月的出现都没让陈爱林这么生气,麻雀的几句迟疑就让她急火攻心,居然憋出了眼泪。
敌人的伤害永远比不上亲人,尽管大小姐从来没承认过她爱麻雀。
陈天慈看着麻雀,吩咐道:“你跟她说啊,不肯说你就别再管她了。”
“说什么?他要说什么?他管不管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爱林看着陈天慈,他说的每个字都让大小姐愤怒,好像自己不再是麻雀最亲的人。
陈天慈看着麻雀见了陈爱林就忍气吞声的样子,想开口又拖泥带水,干脆替他说了:“麻雀不是先跟你的,他也不是你养的,他是我养大的。”
“你胡说,麻雀来我家二十年了!”
“那是我用命换他被送到你身边的,陈大小姐,我跟麻雀之间,你才是外人。”
“你胡说!”
陈天慈还要说,麻雀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双手捧着陈爱林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陈天慈没再出声,麻雀用口型,很慢很慢地告诉陈爱林:“他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