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青 第5章 来者

翌日，天气晴朗。

陈青先去把原来的电话号码补办回来，然后坐城郊公交车往郊外的疗养院去。

在即将出城的站点，一个戴着工人帽，衣领拉高，看不清面容的高瘦男人上了车。

这时候车上的人少，空位多，男人瞟一眼，径直朝尾部走来，直接坐在了陈青身旁。

汽车启动，周围的建筑逐渐稀疏低矮，人群也慢慢消散。

“陈青。”

男人低声喊。

两人周围没有乘客，声音只有他们听得到。

见她没反应，男人不由加重语气：“陈青！”

陈青收回看向窗外的眼神，转正头，目视前方：“我还有什么能帮你的吗？金湾。”

她语气温和，神色平静，任谁看都只是一个乖巧和善的学生。

但金湾急躁迫切的态度却瞬间冷却下来。

她不是他能宣泄情绪的对象。

男人将姿态放低：“我知道我不应该来找你，我只是想知道我该怎么办？”

“放弃好了。”陈青干脆道。

“什么？”

“如果随便遇到点情况都会让你这样恐慌，那就放弃，不要总拿这些小事来找我。”

“什么叫小事……视频里是你啊，如果泄露出去，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不是吗？”金湾紧张地说。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在被警察发现之前把事情做完，而不是在这里瞻前顾后浪费时间，我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金湾愈发焦躁：“我、我没办法，我总觉得有人一直盯着我，想把视频抢走，现在他不敢轻举妄动，过后他直接来抢呢？”

而且说来说去——

“到底为什么会有人知道？还知道视频在我这里，这件事，难道不是只有我们两个才知情吗？”

此话一出，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这样的安静中，金湾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

身侧的少女低头笑了一下，“既然你这么担心，为什么不找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藏起来？”

“就算藏起来……”

也总有回到他手上的时候。

“金湾，总这样胆小怕事，是不可能创作出震撼人心的作品的。”

她终于转头，视线在他自认隐蔽低调的乔装打扮上扫一圈，“你应该好好学习一下沈长平的伪装技巧。”

金湾哑口无言。

“克服你的悲观和恐惧，想想那些伟大的纪录片，它们的精彩难道完全由拍摄者设计吗？传奇是无法预定的，发生这样的事你应该感到高兴。”

少女的话语像一滴墨，滴进水中，浸染开。

“传奇是无法预定的”

金湾蠕动嘴唇，无声念出这几个字。

他想出名、想成功，想疯了，所以才会和这个只有16岁的高中生去跟踪连环杀人犯，在其准备用来行凶的房子里安装微型摄像头，还配合她被绑走。

在将近四天的时间里，他看着她被下药、殴打，甚至差点被杀害。

让人害怕又兴奋。

原来不管影视剧怎么还原、配上多阴森的音乐，都无法达到真实的犯罪给人带来的恐惧。

原来连环杀人犯在行凶的时候不会像演员一样面色狰狞，眉目凶狠。

相反，他很平静，像另外一个物种，打量观察他的猎物。

而猎物——陈凊——又是“真实犯罪”外的另一大噱头。

一个漂亮的少女、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受害者。

她怎么被抓的？她怎么反抗的？她怎么逃离厄运？

所有观众都会热烈讨论。

大家都会搜索并点击观看。

他将扬名立万！

“我……我真的能做到吗？”

嘴里说着不确定的话，眼睛却燃起兴奋的火苗。

陈青仿佛也为他光明的未来展露笑意：“你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不能，他不能。

所以他必然要抓住这根稻草。

女孩拿出便签，写下一串地址递给他，“如果你还是认为视频在你手里不安全，你可以把东西寄到这个地址，我会帮你放在更隐秘的地方保管，直到你需要拿回去。”

她带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就当给我们的合作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到站。

金湾愣愣起身，看着这个决定他未来的女孩起身，下车。

她径直朝前，没有停留，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

“陈青有段时间没来了啊……哎哟！你这脸上青青紫紫的，怎么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跟门卫解释：“在学校跟同学打闹摔了。”

“小孩子没轻没重的，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妈，还好不太严重，以后要注意安全——对了，我刚过来换班看见你妈在花园里，你别上去了。”

“好，那我先过去了叔。”

门卫挥挥手让她走，根本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不太严重”的女孩几天前鼻青脸肿的样子有多恐怖。

穿过正楼的大厅是疗养院的另一栋住院楼，还要绕过住院楼才是花园。

正是春天，花开的很好，谢岭南每次出来都会选同一个位置坐着，然后做做手工，陈青很容易就找到她。

她一个人在编手绳，手不太灵活，松紧不一，形状歪曲，但她很认真，近乎沉浸在这件事中，如果不是陈青走近两步挡住她的光，她根本不会发现旁边有人。

谢岭南抬起头，发现是个漂亮的孩子，友好的笑笑：“你好。”

“你好，妈妈。”

谢岭南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但她不记得这孩子，这个称呼让她恍惚了一下：“对不起，我好像不认识你。”

陈青在她对面坐下：“没关系，你生病了，你记不得很多东西，我也很久没来看你了。”

“哦，好像是，李护士今天早上还告诉我——嗯？她告诉我什么来着。”她纠结起来。

“你在编什么？”陈青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

谢岭南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啊，这是编给青青的，好看吗？”

“很漂亮。青青是你的女儿吗？”

“嗯！”

“她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她？”

“当然了。她很乖，又很可爱，成绩也很不错，她很听话的，母亲节和我的生日都会送礼物给我。”

“那为什么你不让她杀掉陈安。”

笑容停滞在谢岭南脸上：“什么？”

“不过如果当时他死了，事情确实会麻烦一点。”

谢岭南紧张起来，甚至语无伦次：“你在说什么？你要杀谁？你怎么了？这样不好的，杀人是不好的……”

陈青拿过那根手绳：“你把它送给我，我就不做坏事。”

谢岭南一瞬间迟疑，然后迭声答应：“好，好。”

接下来两人没有再说话，陈青杵着脸看谢岭南又拿出三根彩绳，她伸手抽去其中的浅蓝色，从袋子里扯了根墨绿色放到她手上。

绿、粉、白。

谢岭南是病了，不是瞎了，看她一眼，把绿色的放回去，重新抽了一根浅蓝。

陈青重复操作，袋子里就两根浅蓝的，谢岭南再去拿，没了。

看她温温吞吞的脸上露出困扰、委屈的神情，陈青觉得好笑，嘴角将将勾起，听到李护士的声音——

“……情况好的话我们每天都会带她出来散步的，不过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她女儿好长时间没来了，虽然脑子里不太记得，但其实每次——诶？陈青！你来啦？”

顺着护士说话的方向，秦屿看过去，在少女与他眼神对接的瞬间，一股寒意自背部侵袭，但仅一秒，或者一秒都没有，那双眼睛便微微弯曲，露出友好的笑。

猝然如错觉。

护士留三人独处，陈青看他放下提过来的疗养品：“您费心了。”

“没有没有……我擅自来，希望你别生气。”

秦屿有些尴尬，昨天人家刚拒绝了他来探望，今天他就拿着查来的地址找上门了。

他真的以为陈青会过两天伤好才来看谢岭南，殊不知自己想的过于简单，长久未回家的孩子当然挂念生病的母亲，哪里管什么伤不伤。

她只是不想跟自己一起而已。

陈青无可无不可地摇头，向他介绍：“这是我妈妈，谢岭南，您应该知道了。”

谢岭南两耳不闻窗外事，自顾自编手绳。

秦屿看她一眼，转过来对陈青点头：“嗯。”

陈青手覆上谢岭南忙碌的双手，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抬头，两人对视，陈青认真地、像要把话刻进她的脑海似的：“妈妈，这是秦屿——”

她的眼神引着她看向秦屿：“我的，亲生父亲。”

谢岭南跟着她转头，眼睛也看过来。

秦屿便与谢岭南对上。

这个报告中说因为阿尔兹海默症住进疗养院的女人，已经遗忘了许多记忆，只记得离现在很远的事。

从他第一眼看见，她就是封闭、木然，慢吞吞地做手上的事，不关心谁来，不在乎谁说。

但在陈青认真地说出他的身份后，那犹如被浓厚大雾裹挟的神智似乎挣脱了一缕，回到她眼中，指挥她仔细观察他、辨认他。

未有结果，那缕神智便又抽离。

秦屿心中一震，这次他认真地对谢岭南说：“您好，我是秦屿。”

随护士把人送回房间后，二人驱车离开。

疗养院到陈青家驾驶要40分钟左右，大部分是山林车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屿刚想找点话题，放在盒子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没戴耳机，也没连蓝牙，于是问副驾的陈青：“陈青，帮我看一下好吗？”

陈青拿起来：“来电人是‘Rhys’。”

“啊，是……是……你接通吧，顺便把手机的蓝牙打开。”

蓝牙连上，在车里就是外放，对面轻悦愉快的女孩儿声音传过来：“爸爸！”

“嗯？怎么了？”秦屿声音很温柔。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今早已经到家了。”

“过两天吧，过两天就回来了。”

“那你接到姐姐了吗？陈青姐姐。”

秦屿下意识看了陈青一眼，她仰头靠在座椅背上，兴味索然地望着前方，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里有她。

“嗯，见到了。”

“我可以跟她视频吗？”

秦屿又瞟了一眼没反应的陈青，回道：“之后会见到的，你急什么？”

那边的女孩还要说什么，手机好像被人拿走，他远远的叫喊声作为背景，一个清朗的声音接替了这通对话：

“还顺利吗？”

男人的出现令秦屿没有了刚才坦然，他立刻道：“我在开车，到了给你们回电话。”

电话挂断，秦屿思忖着语言想向陈青介绍一下刚才的两人，却发现她头歪往一边，好像已经无聊到睡着了。

他只得专心看着前方开车。

心头被一阵无力和丧气围绕，但又忍不住想——

他对不想理不在乎的事也是这幅样子吗？

白玺臣曾说过两人吵架时他冷漠的样子尤为伤人——就像现在的陈青一样吗？

进城后，秦屿叫醒陈青，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不等陈青回复，他又带着点恳求说：“我想跟你聊聊，想告诉你一些事，一起吃饭吧，陈青。”

他带陈青去了昨天秦苏带他去的饭店，要了一个包房。

两人面前都有菜单，秦屿没碰，让陈青先看喜欢吃什么。

陈青随便翻开一页，叫了那页的两道菜名就合上。

秦屿看出她的敷衍——一种连客套推辞都不愿意多说的敷衍——于是自己翻开菜单，认真翻看，问：“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

秦屿加了三道，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等包间门关上，他说：“离开好久了，都不太清楚哪里的饭菜好吃，这里是你二姑妈昨天带我来的。你平时有喜欢吃的店吗？”

陈青摇头：“我也不熟。”

“你们之前住在溪市是吗？离这里还挺远的。”

这句话陈青没接，端起茶杯喝一口。

秦屿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陈青，你要不要跟我走？回隆市。”

陈青一瞬间的迟疑都没有：“不要。”

“你、你先不用拒绝，你看你现在才高二，还是个孩子，一个人住很不安全，而且要顾学习又要顾你母亲……你跟我回去，把你母亲交给我，我会给她找最好的疗养院……让我为你承担一些好吗？”

两张出众的脸，一方诚恳，一方平静。

“那不如……”少女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重叠抵着下巴，“您先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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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