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印象中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相比,这场父女相认显得十分平淡……且尴尬。
没有失而复得的号啕大哭、没有痛彻心扉的互诉衷肠,有的只是生疏、客气,如同所有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双方当事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后气氛就陷入沉默。
陈青虚望从杯子里升起、渐渐稀疏的热汽,不知道在想什么,秦屿是紧张地看着她,想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秦屿的二姐秦苏则是完全无法预料这样的局面。
她因看到从小失散的侄女而泛起的泪意早已消散,只余坐在现场不知该说什么的无措。
“本来你大姑妈也要来的,但那个案子的事还没完,所以我和你爸爸就先过来了——哦,你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秦予川,只是他最近在忙着比赛集训,还没有告诉他。过段时间你们就能见面了。”
“啊,是嘛。”陈青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问:“他参加什么比赛?”
“钢琴比赛,布达佩斯国际钢琴大赛。”
“很厉害。”她称赞一句,转对秦屿问“您从国外赶回来,是定居在那儿吗?”
“啊,不是,我只是在那边……”
度假。
这两个字一下哽在秦屿嗓子里,面前那张跟他相似的脸上还有淤青没有散尽,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找话题跟他闲聊。
那天与秦姜不欢而散后,秦姜给他发了她刚从急救室出来的照片——满身的血、手掌里翻出的肉、肿胀的面容……触目惊心。
要他怎么说出口,她在遭受这些的时候,他在和家人度假。
好在陈青也不是非要个答复,她甚至还能看懂他的难以启齿,转移话题:“如果仅凭长相的话会不会不太稳妥?虽然我跟照片上的人确实很像,但我们不需要做个亲子鉴定吗?以防万一。”
很不巧,这也有点难以启齿。
还是秦苏接上:“做过了,你……我们之前拜托医院做了,当然是要确定了才会过来,不然就白白打扰你了。”
说完她看弟弟一眼。
什么时候做的?
怎么不征得她同意?
为什她完全不知情?
这些问题重要吗?
看她的样子,好像不怎么重要。
因为她只是点点头,又沉默下去。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啊?一个人住会不会不方便,上学回来也没人给你做饭。”秦屿问。
陈青摇头:“还好,学校有食堂,家里安静,没有干扰。”
秦屿顺着说:“你成绩好像很不错,你班主任说你很好。”
“高中嘛,认真点都不会太差的。”
“那……你……”秦屿思忖了一下称呼,“你妈妈,她的身体怎么样?”
陈青愣了一下:“挺好的,说起来,前天我就该去看她了。”
秦屿立刻说:“你打算哪天去?我们送你去,顺便我也想拜访一下她。”
“她生病都认出不来我,跟她说您是谁,她也不会明白的。”
“没关系,就当探望她了。”
陈青不置可否,只说:“过两天吧,怕她看到现在的我担心。”
像块石头,完全不给他一点亲近的机会。
秦苏觉得太不对劲了,这哪里是父女相认,两个大人明明很激动的情绪都因为她平静淡漠的态度冷却下来。
这孩子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没什么想问的吗?
“陈青,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你看,以前是我们疏忽大意,让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你爸爸很自责,好不容易找到你,大家非常高兴。你不怎么说话,我们也不知道你的想法,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还是介意什么?你说出来,我们会尽量满足的。”
出乎她的意料,女孩笑了起来:“我怎么会介意呢?你们肯定是很用心、很努力才找到我的,我很感激你们找到了我,真的,不然我就一直都一个人了。
“我只是,太累了,好多事——秦教授应该告诉你们了——你们出现的很突然,所以我有点像在做梦。我现在都还在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我其实已经死了……对不起,我有点口不择言。”
秦屿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确实有点突然了,我们还是应该提前跟你联系一下,或者让警方通知你。没事的,如果你觉得还不能接受,我们可以过两天再过来,你需要任何帮助或者照顾都可以告诉我,要是觉得我不方便,我也可以雇人来。”
这回陈青没有再不咸不淡地应承,很认真地说了好。
从楼上下来后,秦苏见秦屿情绪不太好,接过钥匙上了驾驶位。
秦屿坐在副驾驶,呆了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姐,这孩子好像根本不在乎。
“说毅岚去世了她没有任何反应,说她有个哥哥也不好奇,她没有反应,也不想我们接近她。”
秦苏有相同感受,但她只能安慰:“会不会……是她没有反应过来?这种情况应该也存在吧?不能说你们是父女,她就能立刻和你亲近起来,毕竟感情还是需要时间培养的。而且她独自一个人生活,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有戒备心很正常。”
这样的解释无法说服秦屿,他靠在车窗上,默然看着窗外事物后退。
“秦屿,一个孩子莫名受那么多苦难,不需要给她个缘由吗?”
是这样吗?
因为他没有带着那个缘由来到这个孩子面前,只凭一份亲子鉴定就说自己是她的父亲,所以才会陷入这个境地吗?
陈青看着车离开视线后,放下掀开一点的窗帘,把桌子上的茶具收起端到厨房里洗干净放好。
他们带来的礼物就放在餐桌上,四五个包装盒,她过去一个一个拆开,是一些很昂贵的补品,还有两条漂亮的裙子,其中一个盒子里有张精美的明信片,背面用钢笔写了字——
【给陈青:抱歉,爸爸迟到了许多年。】
裙子大小非常合适,如同量身定做。
莫名的合身,就像莫名的亲子鉴定。
她把东西收起来,在家里四处走动着,观察哪里和她半个月前离开有什么不一样。
客厅只有素白的沙发和茶几,别的没有任何装饰和摆件,整个家里简洁得像立刻就能出租的样板房。客厅门锁被换过,是为了找她警察破门而入过,但是并没有随意翻找,三个房间都没有上锁,里面都有一点进过人的痕迹。
都没什么问题。
回到阔别已久的房间,书桌、书架、电脑、床,和每一个高中生的房间都差不多,书架上的书也都是教辅书和题。
电脑开机后有些痕迹,但她也不在意,拿出备用手机,里面最新的联系人就是秦屿和秦苏,二人临走前加上的,秦屿的微信名就是他自己的名字,头像就是一个音符,点进去,定位是在隆市,朋友圈没有内容。
关掉手机拿出今天刘梓悦给她的名片,上面的秦姜教授就是他们说的“大姑妈”。
在搜索微信号的那里输入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跳出来的微信名也是直接的名字——秦姜。
她点击了添加,自我介绍是陈青。
对方没有立刻同意,应该是还没看到,于是她把手机丢到一边,点开浏览器,在里面输入“秦屿”、“隆市”。
跳出几篇新闻报道,点进去看,运气不错,其中有两篇真是秦屿本人,有他的照片,还有他的身份介绍——平洲省音乐学院钢琴系副教授。
接着她输入学校名字,进入官网,有他的一些履历,本科研究生都是在非常不错的音乐学院,研究生还是在国外读的。
这么优秀的学习经历,还参加过几次国际大赛拿了奖,可以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就算没有天赋成为世界级的钢琴演奏家,也不至于屈居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音乐学院里当钢琴老师。
就好像过往的成就全然被他放弃。
奇怪,为什么呢?
手边的手机震动两下,是好友申请通过了,那边已经发过来信息:「你好,陈青。」
陈青很快回复了「你好」过去。
秦姜:「我得知他们已经过去和你见面了。」
陈青:「是的,谢谢您在医院对我的照顾。(笑脸)」
付看护费时张阿姨说已经结清了,陈青被送来医院时就是秦姜联系找她来照顾的。
秦姜:「那是我应该做的。」
陈青:「您在忙吗?有没有打扰您?」
秦姜:「没有。你一个人在家?」
陈青:「是的。」
秦姜:「明天有时间吗?我来找你。」
陈青:「明天要去看我妈,可能回来得比较晚。」
秦姜:「这样啊,那等你回来。」
陈青:「好,您忙。」
秦姜:「嗯。」
外面太阳有些偏西了,房间的窗子开在西边,下午三点半点后有太阳直射,刺目的阳光打在她仰靠在电脑椅背的脸上,莹白的脸染上金辉,地上的脚轻轻带动椅子小幅度转动。
好像阴霾散尽。
“陈青养父的罪名是什么来着?”
秦姜放下手机就听许珺问出这么一句。
“违规开具精神类药物处方牟利。”小刘警官卷宗边看边说。
“怎么发现的?”
“她养母举报,并且提供了证据。”
“有说为什么吗?”
“说是由于两人感情破裂。”
“具体说说。”
具体说说,不是事无巨细地说,也不是粗枝大叶地说,而是要简洁但不失重点地说。
这个常年作为汇报人选的小刘警官信手拈来。
“陈青养母——谢岭南2014年告发了丈夫陈安从06年开始,通过盗用病人身份信息开具精神类药物处方获得大量一类和二类精神|药品,并以高价卖给吸|毒与贩|毒人员来获利的犯罪行为。笔录中还提到,在08年领养陈青后,陈安曾打算金盆洗手,但多次被之前的客户骚扰,于是他又将犯罪行为持续了一年之久,最终辞职才摆脱纠缠。”
许队一边用两根食指揉按着睛明穴,一边说:“零六年犯的事儿,他老婆14年才举报,就因为情感不合?”
“据谢岭南说08年那些人找上门她才知道这件事,提供的证据也只有一小部分,其余都是警方调查收集来的。”
“有没有说陈安为什么停手?”
“嗯——”刘梓悦速览着卷宗,“谢岭南没说,但看陈安的意思,好像是因为领养了女儿良心发现,决定从此清清白白做人。”
旁边的男警察闻言嗤笑一声:“领养了孩子,要钱的地方不是更多了吗?还辞职——经济来源呢?”
“当时查到他和谢岭南两人各自在某私立银行的账户每三个月就会收到一次七千五百美元的汇款,一年总共六万,境外汇款,只能查到汇款方是境外私人公司。据陈安说是他移民后的姐姐听说他妻子生病,还领养了一个女儿后资助他们看病和生活的。”
“他真有个移民的姐姐?”许珺问。
“有,但联系不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汇款确实是从陈青被收养就开始了,谢岭南的病倒是领养一年后才在首都权威的脑科医院被确诊。”刘梓悦说。
很多环节透露着不正常,但又说明不了任何事情。
“查到汇款后呢?”许珺示意接着说。
“联系不到汇款人就暂时搁置了,因为当时主要调查的是他违法贩卖药的事,那些药被证实跟海外没关系,也没发现新的犯罪事实,没有证据证明汇款是非法所得,定罪也只考虑了卖药所得收益。”
“判了几年?”
“七年。”
“许队,怎么突然提起陈青她爸的事?”秦姜问。
许珺叹气,拿出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黑色物体,“本来以为要结案了,偏偏让我在现场发现这东西。”
秦姜拿起仔细端详,发现这是一个摄像头。
旁边作为技术人员的圆脸民警及时讲解:“这是一套微型无线图传摄像头套装,您手里这个是摄像头发射端,负责录像然后传到接收端储存。”
“录像储存?”秦姜皱眉,“那接收端呢?”
“没找到。”许珺说,“这东西藏在灯盘里,不太像沈长平的。”
秦姜顺着分析:“也不像同伙,他那样的人不会容忍‘同伙’这种风险——背景调查没有发现吗?”
“小何今早刚从他老家回来。”许珺抬抬下巴,“他来说。”
被叫小何的民警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仆仆,但十分精神,“沈长平,1975年生,4岁丧母,不到一年父亲重组家庭,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年轻时候在老家的一个私人猪场里担任技术员,干兽医的活儿,给猪防疫、消毒之类的,08年因为失误让猪场里的猪死了一大半,就被辞退了。哦对,之前不是说他身体有缺陷才一直对受害者用麻醉嘛,就是因为猪场的事,被人打断了左腿,导致左腿轻微残疾。”
小何警官翻着记录的本子,继续说:“后来他就在家务农,一直到11年他父亲生病去世才离家务工。”
“他没有交往密切的人吗?”秦姜问。
小何摇头:“没有,这人一直未婚未育,独来独往,不过我听村里人的意思,是他父母不操心,不愿意为他结婚花钱。”
“那他继母呢?”
“他继母比他父亲死得还早,他离开猪场没两年就死了,意外去世。她也在那家猪场工作,据说是夜里给哺乳的母猪喂食的时候不慎掉进猪圈,被护崽的母猪攻击,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只剩一半儿了。”
小何警官顺着时间线说:“来到明市后,他主要去宠物店、兽医站应聘,雇佣过他的几家店都说他踏实肯干,就是不爱跟人交流,下班不会跟同事联系,没见过谁跟他来往,我们还走访了他租房子的片区,没什么收获。”
总的来说,从现有的信息看没发现沈长平有同伙或是仇家。
同样,也没从陈青及其养父这边找到什么线索。
刘梓悦说:“那处房子位置偏僻,房主人基本不管理,不可能是凑巧放上去的,相反,放的人完全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秦教授颔首:“梓悦说得对。沈长平的作案地点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不会有人无缘无故进到里面。”
甚至第一二起案件的作案现场至今都没有找到。
而问题也在这里——那个人,他是怎么找到沈长平的作案现场的呢?
甚至还能精准判断出他会把受害者放在哪一间房,别的地方完全没有摄像头的安装痕迹。
这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他知道会发生一场惨烈的凶杀案件,却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默默安装了一个可以录像的设备,将这一切记录下来。
他要记录下来干什么呢?
猎奇?回味?还是学习模仿?
他只存在于这个案件中吗?还是他记录了更多更详细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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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