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回来了!”
太多年没有接触过正常生活,纪珩的心性更像小孩一点,虽然身体不好,话倒是多得像只麻雀。
“你家好大啊,就是有点脏,你的衣服看起来也好贵哦,一穿上就不冷了。”
他回来的时候病房里的人不在,他立刻趴到窗户上假装找人,果然一道严肃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纪珩,很危险,快下来。”
纪珩麻溜地滑了下来,看见身后端着一杯温水的纪沉舟,赶紧热络地拥了上去。
“哥,这种事,怎么不等小弟回来再办。”
“等你回来我兴许已经渴死了。”
纪沉舟笑了笑,明明只是说要去散散步,竟然跑了那么远。
他瞧见纪珩穿着他的衣服,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倒不是觉得不该穿,只是那些衣服放太久了,湿气重不能穿了。
他醒了一年半了,这是纪珩自己说的,还不知道真假,但一个沉睡了那么久的人,就算医疗技术再好,身体总是还没恢复好的,他有些担心。
“把衣服换下来吧,免得一会又感冒了。”
“哥,再怎么样我都比你早恢复一年呢,身体素质很棒啦。”
纪珩高高兴兴地应着,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奇怪的男人,他见过森萤之芯,只是没见过改造后的样子。
“哥,我今天出去,还碰上了你的熟人呢。”
他将纪沉舟的衣服整理好叠放在椅背上,熟络地占据了纪沉舟的病床。
纪沉舟在一旁坐着,问他:“什么熟人。”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是我不在的时候哥才认识的吧,他看我穿着你的衣服,还叫了你的名字。”
纪珩回忆了一下那个人的样子,凶神恶煞,满眼无光:“看起来有点像死了老婆的。”
他皱了皱鼻子,对纪紊尘很不满意。
纪沉舟想了一下,他不认识什么死了老婆的人,也就没继续追问,只问了凌黎:“母亲呢?”
他醒了这么久,还没见过母亲。
“她呀,吃斋念佛去了。”
纪珩将脑袋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拿他妈开玩笑:
“哥,你知道我有多虚弱吗?她竟然舍得每天使唤我来看你,简直丧心病狂啊!”
“怎么,你不愿意来看我?”
“嗯!愿意当然愿意了。”
纪珩一句胡话把自己带坑里去了,立马跳起来解释:
“我只是在想她干嘛不自己来看你呢,哥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掉进海里的呢,她也不肯告诉我。”
他对太多事情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纪沉舟什么都能解释,只有这个他实在是不想说。
或许是谌阑封锁过消息,他只知道纪紊尘当天就被驱逐回去了,以及应该是母亲早就派人守在岸边,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他带走了。
母亲这么做是因为愧疚吗?
他不太清楚,他睡得太久,很多事都已经不想再继续去纠结。
“意外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
纪沉舟随便说了两句,只想把这个回忆情节跳过去,刚巧纪珩出去玩有些困了,只差一点就眯上了眼睛。
快要睡着的前一秒,他又突然想起来什么:
“哥,说起来今天那个人,长得有点像之前那个仿生人呢。”
“是吗?”
纪沉舟还没看过今天的新闻,不知道纪紊尘已经来了C国,见纪珩困得快睡着了,叮嘱他好好睡一觉再回去,自己则打算出去散步,顺便看一眼关于纪紊尘的消息。
之前那颗子弹是贯穿伤,他的手法不到位,虽然没伤到心脏,还是差点活不下来。
那天之后他不知道纪紊尘到底过得怎么样,也没刻意去搜索过关于他的音讯,纪珩今天提起来了,他才突然变得有些好奇。
纪紊尘过的怎么样。
他看见纪珩已经睡着,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门,要搜索东西的手还没拿出来,就被走廊上另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纪沉舟,为什么不联系我?”
纪沉舟循着声音看过去,纪紊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偷偷听着他和纪珩的谈话。
他低垂着脑袋,额前有些长的头发遮着他的眼睛,因为是仿生人的原因,他面容完美看不出沧桑或是想哭出来的痕迹。
可他只是站在那,纪沉舟就觉得他好像难过得要死了一样。
他还没说话,对方却反而对一个生病的人步步紧逼起来:“纪沉舟,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还活着,为什么只告诉纪珩?”
纪紊尘终于见到了纪沉舟。
那会他认错了人,道歉之后已经走了。
可他的记忆比他还没接受感情教育的时候慢了不止一点,等往孤儿院的方向开出去半个小时了,才想起来那张模糊的脸和纪珩完全对的上。
他想了很久,觉得可能只是错觉,对方不一定是纪珩;也斟酌了很久,如果真的见到纪沉舟,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可当他站在病房门外,听见那抹日思夜念的声音的时候,竟然开始觉得难过。
他一直都和纪珩在一起。
“我们出去说吧。”
纪沉舟用余光瞧了眼熟睡的纪珩,他的私心还是不愿意让纪珩知道自己和纪紊尘的事。
他伸手带严了门,走在前面带着纪紊尘往外走。
外面又在下雪,但比起前几年温和了许多,棉花糖般柔软地铺在地上,让人看着心情都好了很多。
纪紊尘气归气,但失而复得的事一生能碰上几回,他还是兢兢业业给纪沉舟扣好衣服,一并将自己的围巾也给了他。
纪沉舟看着紧绷着脸给自己系围巾的男人,忍不住笑了笑,他从纪紊尘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笑起来眼角的几道细纹,觉得有些感慨。
两年了,纪紊尘一点变化都没有,自己脸上的皱纹倒是越来越多了。
“你怎么想到他是纪珩的。”
“你忘记了,我是用芯核思考的,又不是纯靠记忆。”
纪紊尘对纪沉舟一向有问必答,但他看着纪沉舟平静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不妙。
“你怎么来C国的,谌阑应该不会让你来的吧?”
“议和协议有稳定期。”
纪紊尘看向纪沉舟,决定在纪沉舟说出什么不好的话之前,先安排好未来:
“你说的我都做到了,既然没人知道你还活着,等稳定期结束,我们一起走吧,把清清也找回来,实在不行把纪珩也带上。”
“我会想办法辞去上将的职务,到时候……”
“纪紊尘……”纪沉舟出声打断了他。
即使纪紊尘字字句句都很卑微,连他最看不上的纪珩都考虑在了他们未来的生活之内,但纪沉舟还是残忍地拒绝了他:
“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山的那一头传来,空洞又飘渺,却带着彻底的释怀。
如果纪紊尘有眼泪的话,这会估计早就哭出来了,他紧紧握住纪沉舟冰冷的手:
“你还是在怪我吗,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报复你,不该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
他以为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临了也算心意相通了,只要找到纪沉舟,一切都会变好的,可纪沉舟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纪紊尘,我从来都没怪过你,那些是我做错的事,我还给你而已。”
他的心情比以前平稳了很多。
“我不要你还,我心甘情愿,你不是说过在乎我吗?”
纪紊尘拿出那个磨得有些掉色的留声玩具,偏偏它也开始掉链子,只说到前半段“我不反悔”便再没了下文。
纪沉舟在那留声玩具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惊讶,但想起刚才从他眼睛中看到的自己,他还是开了口:
“纪紊尘,我是说过在乎你,可你不知道,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在乎和爱,就能无忧无虑地在一起的。”
“你的生命很长,除了我这一生可能还会爱上很多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就当给你了一辈子的时间。”
他脸上连表情都没有变化,越说纪紊尘越怕。
“别说了,我不想听。”
“你应该找比我年轻一点的,或者趁我还在,我可以按你的要求为你再创造一个仿生人出来,只是他的性格……”
我没办法控制,需要你去教他。
“所以你教会我爱恨,就是为了让我去爱别人吗?”
纪紊尘粗暴地打断了纪沉舟的话,纪沉舟越释然,他越觉得难受。
明明都已经说过在乎他了,就因为纪珩醒了,又要将他推向别人吗?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信我爱你,我只会爱你呢,谁都不是你,就算你按照你的样子做一百个你,我也只认你。”
全是真心的告白,差点将纪沉舟的心里防线击溃。
“纪紊尘,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聊。”
他匆匆想抽回纪紊尘紧握的手,纪紊尘却像被泡软的面条一般没了力气,跟着就栽了下来。
“我就是不懂你的意思,得到你的爱到底需要什么?我不是已经把纪珩的芯片还给他了吗,一直以来也是我在陪着你啊?”
他抓着纪沉舟的衣角,一步步跪在雪地里跟着他走,是不是他没有流下衬托伤心的泪水,才显得他不那么悲痛。
纪紊尘最后抓空了那角布料,一下子扑在雪里:
“纪沉舟求求你看看我吧,我到底还要怎么做?”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走进你的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