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秧憋着半天,她挤出一句:“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柳颜一怔,旋即笑道:“你说话倒是和我们园长一样。”
“什么意思?”白秧不解。
“就是——”柳颜换了种说辞,“完全听不懂。”
白秧恍然想起,这里不是她的老家蓝星。
她更具体解释道:“基地好不好,也不一定看建得怎么样。”
“噢?那在你眼里,什么样的基地就算得上好呢?”
“只要能为人类提供庇护。”
“为什么样的人提供庇护呢?”
柳颜似乎话中有话。
白秧意识到,她原来所在的世界中所存在的社会规则和共识,或许不能用来回答当下柳颜的问题,因此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庇护同胞?”
“哈哈哈。”柳颜好像听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似的,脚步一顿,“你真的是中心区的人吗?我怎么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
白秧心虚地捏了把汗:“中心区的人很没意思吗?”
“非要说的话......”
柳颜思忖两秒:“说句冒犯的话,我一直觉得生活在中心区的人就像复制粘贴的一样。”
“复制粘贴?”
柳颜用手指了指自己脑袋:“共用一个大脑。”
“核心区的人是主脑,只要它一声令下,其他神经和脑细胞莫不听从。”
还没容白秧细想,对方已经拍了拍白秧的肩膀:“想不想再看看我们的种植区?”俨然是转移话题的意思。
白秧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她从柳颜的三言两语中,已经在脑海粗略勾勒出中心区的形象。
这个传闻中实力强大的基地,说不定是一个已然分化出秩序与阶级,且拥有隐形规则的新集体。
面对柳颜的再次邀请,白秧有些迟疑:“我还能继续参观?”
对于一个末日的避难所而言,有些地方本就干系着基地的存亡。
在白秧的认知里,像如今这样远远地看上指挥部一眼,是一个外来者拥有的参观权限的极限了。柳颜却似乎毫不避讳这片区域对她这位外来者开放。
柳颜不接话,只兀自朝一个地方走去,并示意白秧跟上。
两人迎着着北侧的哨塔方向步行了一段路,哨塔的塔座已近在眼前。
此时的白秧才发现,这里已经是台地的边界,哨塔本身就临崖而建。
一阵阵的山风从悬崖底下、从远处吹来,连穿戴着完整防护服的白秧,都能感受到这股山风的力量。方才所待的森林地表,之所以感受不到一丝天然的风,大约都是被那些高耸入云的巨树牢牢地扣在了树冠底下。
当她迎着山风远眺悬崖的前方时,竟被眼前的景观所震撼。
不同于寻常山崖,脚下既没有云海,也没有山雾,能见度极高的山谷下,一片翡翠色的绿幕代替了云层,壮丽地铺开,与天边接壤。
共同织成这片绿幕的,正是森林中无数巨树的树冠。
这样的景观,从前她只在记录片里见过,而那些镜头出自传说中的蓝星之肺——亚马逊森林。
白秧发现,如今亲眼从这样的角度来观赏这片绿色时,反而无法产生对自然的亲近,只因它的绿色实在是那样的充盈、旺盛。它的生命力就像海洋,在对视的瞬间,就会将她这抹微小的生命吞没。
这个想象产生的瞬间,那种无处不在的白噪音再次出现。
亿万道声音的窃窃私语,360°环绕回荡在白秧耳边。
她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身上【植物翻译机】这个天赋的威力,她已经开始提前担忧,伴随着这一项天赋的升级,对于植物声音的接收在变得愈加清晰后,会产生不可逆的信息过载.....
她决定在返回列车后,向系统着重咨询这一问题。
说到列车......白秧悄悄观察了仪表的光屏记录。
光屏上显示,【移动坐标点与列车距离为:4088米】
4公里!他们刚才有走了这么远吗?
此时,太阳的光线从更高处的云层中散射而下,朦胧地投放在绿海上。
白秧的视野追踪着几缕随机的光线,观测到了些不一样的事物。
几块柱状的立体物穿过绿色,耸立其间。
其外观形态,白秧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现代城市里,以钢筋水泥所搭建的大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几幢建筑上,试图寻找更多城市的痕迹。
如此投入的注视,使她停下了脚步。
柳颜察觉了她的行为,并没有催促,反而驻足与她一同观望远方的建筑。
“......星链大厦以前可是龙安市的坐标性建筑。”她用一种沉思的语气说着,“还记得我刚毕业那年,用第一个月的工资请爸妈到顶楼的旋转餐厅吃了顿饭。”
“不过,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应该没有什么印象。”
白秧对柳颜口中所述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因为她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从那几幢出挑显眼的建筑来看,这个世界在发生末日前的科技水平并不低,有可能与蓝星相差无几,又或者是拥有更高级别的科技水平。
导致这个世界末日降临的主因,虽然如列车系统所述,系氧气浓度的过度上升,也就是富氧环境再临。但末日的开端,似乎源于十四年前一场大地震。
不曾想到,在越过这座哨塔后的路,并非是基地的尽头。
柳颜带着她拐了一个笔直的弯后,一条修长的栈道骤然出现在眼前。
它宽约两米,以钢铁铸就,在悬崖的边缘下凿入粗壮的原石基座。桥面沿着更高一座山脉的山腰边缘外围而走,横跨至另一座山谷的入口。
“!”
眼前这座悬桥显然让人吃惊。想要建造这样的栈道,所耗费的人力资源不菲,更遑论这是在后末日世界。白秧在内心重新将启明基地的真实科技水平与人口基数打了个问号。
过了栈道,是一座全新山谷。
一座升降梯搭建在石岩内部。
柳颜进行身份验证后,升降梯缓缓启动,这一次的搭乘时间对比基地入口处更为漫长。
梯子笔直地攀越过山壁,光线骤然明朗,升降梯终于停靠下来。
从梯中走出时,白秧才发现,她们竟然已经来到了山谷的顶端。
这里竟然是比方才的台地要更为开阔的一处地势。
一座座栉比鳞次的拱形建筑映入眼帘。
几名穿着制服的人看见了白秧,迈着碎步向她们走来。
“柳姐!你回来了!”其中一名女生招呼道。她的声线年轻,年龄听起来与白秧相差无几。
柳颜点头示意,并嘱咐:“今天的报告能完成吗?”
“能是能......”女生迟疑,“长势对比10天前好像没有进展。”
“好像。”柳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别让你岑姐听到这两个字,你们知道她的脾气。数据上的数字要精确,哪怕是0.01!”她语气温和,言辞却不容辩驳。“三个地点都对比统计过了?”
“统计过了。”
“行,回去写吧,记住——”
“完成后一式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岑姐!”另一名女生飞快地答道,说完几人簇拥着离开了。
“哎。”
随着几人的离开,白秧听见了柳颜叹了一口气。
“我们种植区的新人,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随意。”
白秧眼观鼻,鼻观心:这才哪到哪儿,她上大学那会儿制造的学术垃圾,数据措辞不严谨是最小的问题。诚如她当年导师所言,批阅他们的学术成果能不能为社会培养栋梁不清楚,但可以给自己刷功德。
柳颜引她进了其中一间拱形大房。
甫一进去,白秧就被里面的植物填满了整个视野。
这些植物实在是太高大了。
尽管已经在森林中见识过富氧环境下的各种巨大化植物,但此刻这些曾经出现过在自己餐桌上的植物以一种巨大得反常的形态现身时,一时间依然让人难以适应。
只是处于开花期的土豆苗,已及人腰,邻侧一列的南瓜花苞半开,已硕大如留声机喇叭,至于角落里那一排韭菜,愣是长出了山东大葱的架势。
原来,这是一间采用气密玻璃搭建的培育室。
培育室里,基础的种植与排水设备一应俱全。透明的玻璃让阳光可以从四面八方打下来,既保障作物良好生长的同时,也隔绝开了不少虫害与过剩的雨水。
她们路过其中一排瓜苗时,几名工作人员正围在一棵南瓜苗前,一边低声讨论,一边俯身采样。
白秧盯着那朵膨大松软的橙色南瓜花,她一时间竟无法想象出,它接下来会结出一头怎么样的果子。
柳颜开口:“这段时间我们正要给瓜果类授粉。”
这句话令白秧回想起,她在蓝星刚能听到植物说话时,部分绿化带花树总是热衷于向一般路过生物邀请授粉,但它们似乎不怎么能够区分开物种的区别,小至蚂蚁蚜虫,大至麻雀猫咪,都被它们发出过此类邀请。第一次被这些话语雷到的白秧,当晚就搜索了关于植物授粉的具体方式。
资料中写道,植物的授粉有多种方式,自花授粉的植物种类比较少见。大多数时候,它们总是依赖于自然界中的各种媒介。
譬如昆虫、鸟类,或是风。
而若没有媒介,无法授粉,花朵则无法发育出果实。
当昆虫与鸟类相当殷勤地替花树完成了授粉的工作,高枝上的花朵则表现得相当喜悦:“窝是太有魅力了叭。”
站在花底下的白秧感慨:果然,有些话只能由部分生物来说,
此事在猫咪这类物种上亦有论证。
“哈喽,授粉吗?”
没错,就是这样的邀请。
“?”
白秧瞪着眼前这朵比脸盆大的南瓜花,她没幻听吧?它好像说话了。
似乎为了验证她的质疑,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授粉吗?我的花香香噢!”
“我先问的!”
“管你这啊那啊的。”
这一刻,白秧脑海中仿佛有一万个南瓜在狂暴地滚过,表面还要维持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