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上的德鲁伊 第7章 醉翁之意

“我叫柳颜，启明基地的，你呢？”

“白秧。”

“哪个央？”

“秧苗的秧。”

“不错。”柳颜道，“秧谷在这里是宝贵的东西。”

白秧一怔，“谢谢。”

那嗓音粗嘎的男人又忙着搭话：“要不还是说咱们柳姐有文化呢，嘿嘿，我们都不晓得这个字是啥。”

“别那么拘谨嘛，和我说说，你在基地哪个区域工作？”柳颜相当自来熟。

白秧拣了个保守的说法：“后勤。”

“那怎么跑外边儿来了。”

“我协助队友做些收集和记录的工作。”

“真巧，咱们算一道的。”

白秧察觉出对面语气透出的一丝窃喜。

柳颜继续攀谈：“我一直负责基地的物资供应，虽然不需要像外勤出生入死，但也算费心费力，这些年好不容易让基地生存步入正轨，趋向更平稳的发展。可自打前两年那场地震开始，能通过安全标准的食用植株和种子大量缩减，基地的口粮供应逐渐吃紧。”

她感慨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中心区，生存保障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白秧：“......还好。”

柳颜浑然不在意她的敷衍，继续说道：“你一直待在这片地方是为了收集数据吗？都说中心区为了农研部特地划出一个区块，叫桃源基地，你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吧？”

“桃源”，不正是她在列车上时出现过的那条任务吗。

——【与第二桃源基地联络，交易A级种子*1】

完成可以获得多少积分来着？

哦对，10w......整整10w！只比猎杀鳄鱼低5w分！足以彰显这个任务的含金量。

白秧结合柳颜的话，分析着信息。

第一，这个所谓的中心区内人口基数相当可观，桃源基地甚至已经发展出了第二区域。第二，种子对于这些基地而言，颇有价值，只是她尚未清楚什么才算得上是A级类别的种子。第三，柳颜似乎笃定地认为自己正是来自中心区。

白秧随即意识到，如果面对这群人的盘问一直避而不谈，则显得太可疑了，她决定改变策略。

“我在第二基地。”白秧状似漫不经心地回答，实则一直在观察几人的反应，生怕自己说错话。

“什么？”身后一名男人忽然激动叫道，“你们这群、你们都有第二基地了？”语气有些不忿。

其余二人反应相似。

柳颜也是一愣，但她很快就掩饰起自己的真实反应，仍用那副热情友善的口吻说道：“这是好事啊。”

男人反驳道：“柳姐，我们资源本来就——”

话没说完，柳颜直接堵住他的下文：“若中心区把规模发展壮大，能接纳更多普通人，那也算替咱们基地分担压力了。”

方才那个粗嗓音的男人也跟着道：“嗐！有些人不一直嫌弃咱们基地太破太小么，这不，可以去中心区碰运气了。不过进去了只能混口泥巴啃啃的话，可别哭着要回来。”

......

这下子，白秧可算知道，中心区和他们启明基地是什么关系了。

柳颜向白秧解释：“不用管他们，嘴上没个把子！”

白秧很识趣：“没事，柳姐。”反正她又不是中心区的人。

只是现在看来，中心区并未对外公开，它们创建了第二桃源基地这件事。

柳颜则有些盘根问底：“你看起来很年轻，是怎么加入中心区的？十四年前刚发生地震的时候，你还很小吧。”

不管怎么看，白秧本人在那时大约只是会趴在地上玩泥巴的年纪。

白秧被问得一愣，这实在超出她能敷衍的范畴了。

“难道，你父母是最早进入中心区的那批幸存者？”所幸其中一名男人给她找好了理由。

白秧忙着点头。

“其实我对基地外的事情了解得不多，想要加入中心区很难吗？”她佯装懵懂道。

此话一出，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白秧都从他们身上品出了一丝相同的意味——该死的天龙人！

白秧很清楚，因为她当牛马那些年，遇到的天龙人就像她如今这样，以最天真的口吻说出最冷酷的话语。

她有理由相信，天龙人大抵会是人类文明中最后消失的人种之一。

柳颜学会了白秧的敷衍话术：“相较其他基地，中心区的收留标准毕竟严苛许多。”

她话锋一转，反问道：“你们中心区有什么紧急事件需要让你单独行动？这片区域并不安全。”

这语气倒像是真的十分关切她的人身安全。

白秧的直觉却告诉她，柳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对方便紧接道：“也巧，我们刚结束今天的巡逻，顺道带你到我们基地参观。”

或许这才是柳颜一行人的真正目的。

白秧正要拒绝，柳颜抛下一句“放心，不会伤害你。”便率先走在了前头。

“带你看看和中心区不一样的地方。”

目光再次触及眼前三柄武器，白秧识时务地接受了柳颜的邀请。

前往启明基地的路上，白秧的内心一直在思忖。

在这个富氧降临的世界里，人类若还想要维持长久的生存与发展，基础的基建庇佑自然必不可缺。毕竟一个稳定而不惧水火侵蚀的庇护所，是稳定生产的根本。可是身处这样的末日森林中，又该如何开发呢？

从他们这身还算像样的生化防护服来看，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应当和她现实世界相差并不大。

这一路上，白秧竟未在这个偌大的森林中，窥探到一丝钢筋水泥的痕迹。

他们往日的城市在哪？

带着这个疑问，白秧跟随柳颜一行人抵达了启明基地。

很快，基地的外部结构，吸引走了白秧的注意力。

他们先通过一道隐秘的峡谷入口，行走几十米后，乘坐一架简陋的升降机，得以进入一个只有两米来宽的钢铸大门。穿过大门后，竟又是一处狭长的隧道，这隧道在山体内部，昏暗微潮，只靠两侧相隔甚远的荧光灯照明。

路面皆是生硬的岩石，角度颇陡，白秧走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个脚滑，直接变成加速滑行。

直走了百米左右，前方光源乍现。

随着光线渐强，风感骤起，白秧猜测出口将近。

果不其然，隧道逐渐拓宽，路也平坦起来，直到彻底走出被山体覆盖的范围，重新站在阳光下，白秧也算彻底感受了一回什么是“复行数百步，豁然开朗”。

这隧道的出口外，竟是一处半山腰的台地。

台地极为开阔平整，似一块被天刀平削的豆腐。它地貌与山底下普通平地相差无几，但地面上的林木俱已不存，应是人为清伐。

几名持枪的步兵守在一道宽大的闸门前站哨，几名在走动巡逻，在柳颜靠近时，哨兵拦住了他们一行人。

柳颜掏出身份卡，“编号0817，种植园第一区柳颜。”

几人一一验过身份，轮到白秧。

柳颜率先道：“区长没和你们提前打招呼吗？档案应该有报备，备案号数20494131。”

闻言，其中一个守卫开始用内部通讯联络总部。

白秧内心不由质疑：柳颜在森林中遇到她本来是偶然事件，怎么可能会有提前报备呢。

可当守卫与总部联系完毕后，他却朝柳颜道：“备案号核对无误，外来人员到安全室进行审核。”

白秧内心打起鼓来，这事儿不对劲！

柳颜却已经主动引着她跟随守卫前往所谓的安全室。

其后，她忐忑地进入了那件如同审讯室的空间。

安全室内，只有空荡荡的三十平方米，它空无一物，连张凳子也没给准备。四角放置惨白的冷光与监控，墙体冰冷而灰白，只有一面是严密的防弹玻璃，两名穿着特殊制服的人员隔着这层玻璃在室外交谈。

正当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嫌疑人时，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陆续几道白光闪过。

不到半刻钟，厚重的防护门打开。

两名制服人员已经离开，柳颜正站在门外等候。

“抱歉，虽然耽误了一点时间，但这是进入基地必须的检查手续。”

白秧：检查什么了？里面什么也没有，难不成刚才那几道光线是检查的手段？

她口中却道：“理解。”

从安全室出来，他们才算真正进入了启明基地。

偌大一个台地，几乎没有五层以上的建筑，它们大部分呈棋盘式横纵分布，工整统一。这些建筑楼距密集，皆由混凝土搭铸，楼体外不贴片瓦，不刷多余材质，裸|露着最原始朴素的墙体。整个空间规划没有半点绿色，视觉上几乎被灰黑二色占据，极具工业风格气息。白秧看着眼前这些苏联风格浓厚的建筑群，感觉她此刻正在原生世界的九十年代漫步。

柳颜为她介绍建筑群内的功能分区。

区内频繁有人员流动，守卫们几乎是高强度巡逻，每百米不到，白秧就能看见三两巡逻人员，他们的装备配给看上去比跟随柳颜的几名外勤要更高级不少。其中路上往来的人群中，未见老弱妇孺。

白秧边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柳颜的介绍，边观察着区内，她开声问柳颜：“这里看起来不像生活区。”

柳颜并不掩饰：“基地里的大部分人居住在另一个区域，这里只承担部分功能。”

白秧也不追问普通人的生活区被安排何处，从台地的规划设计来看，这个基地能容纳的人数或许相当有限。

越过这片楼群后，两座瞭望哨台跃入眼帘，它们一南一北各自分布在台地两端，对称相望。

一座更为高大的梯形高塔屹立在最中央。

它看起来是这片台地最高的建筑，在基地入口处足以被一眼望见。

从白秧这儿眺望，塔顶尖而修长，塔端被设计成一个全新的瞭望平台。

不用柳颜介绍，白秧也已经猜到，这座塔楼大抵就是启明基地的核心区域，也是它的最高行政处理中心。

如果说苏联式的建筑风格是极简与几何符号的美，那么眼前这座高大的塔楼，它的外部是与其同样风格的极致简约，但由于再没有任何线条与结构的修饰，有的只是满目灰黑的粗犷墙体，于是这座高塔在视野中仅剩肃穆、沉闷，就如同那片复制粘贴般的建筑群一样，像一座......

监狱。

“如你所见，这是我们的指挥塔，怎么样？”柳颜遥指高塔，问道。

“颇具极简主义气息。”白秧给出一条高情商评价。

“哈哈。”柳颜莞尔，“你真客气。”

她朝向高塔，微扬着头。隔着那道密不透风的面罩，白秧能感觉到她正用目光凝望着这座建筑：“我知道，你们中心区哪怕一座新哨塔都比我们指挥塔高大，但它依然是我们启明的定海神针。”

迄今为止，白秧对中心区的认知仅限于柳颜的三言两语，连对面的大门都没摸到过，又如何进行比较。

只是，在相对艰难的末日境况中能建起如此规模的生存基础建筑，已经相当具有魄力。

白秧憋着半天，挤出一句评价：“山不在高，有仙则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