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楚凝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走廊、休息室、侧厅、甚至洗手间门口,都没有看到乔青的身影。最后她靠在一处转角,弓着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蹲了下来。
距离乔青被带走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一切似乎都来不及了。
她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瓷砖地面,四周的空气很沉,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晚宴现场传来的音乐和笑声,那些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跟她所在的角落形成了两个重叠又交错的空间。
工作群的消息还在不停地往外弹,没人注意到晚宴现场少了一个女演员。
楚凝蹲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从眼前滑过去,没有一条跟她此刻蹲在这里的事实有关。
有那么几秒,她觉得自己此刻的执拗甚是可笑。
她的岗位微乎其微,根本无力拯救任何人,可偏执却势不可挡。
因为刚才看到乔青的那一刻,她像在凝视自己最恐惧的倒影——一个年轻女生在这个行业里会被如何对待。
她接受了孟璟阑的安排,接受了他的“保护”,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乔青?虽然方式不同,但在某种程度上,她们都在用一些东西去换另一些东西。
可她不该这样想,甚至不该产生这种纠结,因为是她自己愿意的。
就像孟璟阑说的,乔青清楚在这里喝下的每一杯酒代表什么,但她还是来了。所以她和乔青是一样的,明知不可而为之。
乔青不需要她拯救,她自己就在坠入深渊。可她还是忍不住。一种说不上来的闷,压在胸口,身体像被什么堵住,让她蹲在那里,站不起来,也无法说服自己离开。
楚凝握着手机,在那个角落蜷缩了很久。
她其实还可以做别的,手机里还有视频,如果报警,即便迟了,也可以让那些人受到惩罚。
可她却迟迟没动。手机边缘硌着她的掌心,那道细细的压痕如同一条慢慢收紧的线,把她的倔强和不服一点一点勒出印痕来,直到全部刮蹭殆尽。
忽然一双白色板鞋出现在视线里。
楚凝慢慢抬头,是杨冬。
他微微皱眉,蹲下来看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楚凝看着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的冬天。
她打工的餐厅门外,杨冬蹲在角落等她下班,穿一件旧羽绒服,脸被冻得泛红。她走出来看到他,他抬起头傻乎乎地朝她笑,楚凝走过去,蹲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而此刻,杨冬蹲在她面前,抬手顿了顿,落在她脸上,擦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眼泪。
“太丑了。”他说。
楚凝愣了一下,别开脸。
那年她说的也是这句话——“真丑啊。”然后他俯身亲了她。
此刻她撇开了脸,连擦眼泪的机会都没给他。
杨冬的手悬在半空,很快就落下来,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给她。
楚凝看了几秒,接到手里,却没去擦眼泪。
“工作压力太大了?”他问。
楚凝顺势“嗯”了一声。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而且还都是我不喜欢的压力。”
楚凝歪头看他。他们已经分手很久了,可杨东此刻的语气还如从前那样,好像分开从来都不曾发生。
他朝她笑了笑,还是以前那种带点傻气的笑:“我们大学明明学的是电影怎么拍、上映后如何发行,可现在每天干的都是怎么伺候明星——他们很高贵吗?凭什么要被这么供着?”
他顿了顿,“电影节之前我还能忍,今天过去,我已经不想干了。”
楚凝看着他,分辨不出他这话是想安抚她还是认真说的。
但他很快滔滔不绝地吐槽开了,例如某个演员对红毯站位不满意,害他白跑三趟;首映礼上有人嫌观众提的问题不够专业,当场甩脸走人;酒会还没开始就有人开始摆谱。
楚凝听着那些琐碎又真实的抱怨,原本紧绷的神经被另一种更具体的烦躁取代了。杨冬是这样的人,从认识他第一天就知道,那是楚凝觉得这叫坦诚,后来才知道这叫没担当。
听到最后楚凝闭了一下眼,打断他:“你不觉得跟前女友吐槽这些很奇怪吗,杨冬?”
杨冬愣住。
楚凝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是我糊涂了,你怎么会觉得奇怪呢?你根本不会考虑对面坐着的人是谁,你永远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说你想说的一切。”
她忽然觉得,这点上孟璟阑和杨冬倒是有点像,都是那种不会管别人感受的人。
但不同的是,杨冬是又钝又热情,而孟璟阑是真正意义上的漠然,他什么都不说,但你就什么都懂了。
可楚凝觉得孟璟阑大约并不希望自己把他跟杨冬放在一起对比。在孟璟阑的世界里,他就是唯一的。
楚凝表情严肃,杨冬也站了起来,软着调子道歉:“对不起啊,我刚只是觉得你不开心,想分散你的注意力。”
楚凝看着他,把那句“你到底是真想分散我的注意力还是只是想吐槽”咽了回去。
“我先走了,再见。”
楚凝前脚刚抬起来,杨冬就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走?”他语气里那点埋怨快要藏不住了,眉心皱着,非常不满。
楚凝见状冷笑了一声:“我们俩到底谁喜欢说话做事都只做一半?”
杨冬表情僵了一下。
“工作不顺心就不想做,恋爱不愉快就不想谈——这不是你一贯的风格吗?”她停了停,而后继续说,“就连某些事,你也是进不去索性就放弃了,不是吗?”
杨冬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表情瞬间死灰,松开了她的手。
楚凝并不习惯翻旧账,更何况真要跟杨冬翻起来,怕是没完没了。
他们的分手很突然,前一天还对未来无限向往的人,转念就心灰意冷,认为毫无希望。
就在他第五次跟楚凝卖惨的时候,楚凝毅然决然跟他说了分手。她讨厌这种磨磨唧唧的男人。两个人从前有太多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是三观不同。
“杨冬,”楚凝看着他,“从前很多事我都不认同你。但今天你说的有些话我有同感——这份工作确实很累人,累到让人想吐。但我不想因为它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就改变我的方向。”
“从前我们的目标是成为电影圈最厉害的发行,你可以因为它跟想象的不同而轻言放弃,但我不会。”她停了停,“所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前不是,今天之后更不是。”
她转身要走,杨冬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她停住了脚步,不是对这段感情还有留恋,而是感谢杨冬在她最沮丧的时候出现。让她没再继续左右摇晃和反复内耗。
“楚凝。”杨冬声音有些哽咽,“但我真的没想过分手,我想给你一个完整未来的话是真的。楚凝我——”
“我知道。”楚凝回头,看着他,几秒后她笑了笑:“很抱歉,我完整的未来已经规划好了。”
“你不在我的计划之类。”
她说完转身离开,杨冬还在身后叫她,这次却没有再停。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背影决绝又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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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人说,乔青后来好像自己打车回家了,状态看起来还不错,楚凝没再多想,也没有把乔青的事告诉任何人。
她像没事人一样跟同事们一起在电影节现场,把第一天的所有收尾工作逐一清点完毕。等到凌晨两点,认领完明天的安排之后,她把所有证件锁进柜子里,背起包往外走。
因为负责现场证件统计,她离开的时候其他同事基本已经走光了。
午夜前还星光璀璨的电影节现场此刻空荡而安静,灯光和音乐全灭,像一座被抽走了核心的舞台,只剩下空旷的框架撑在那里。
楚凝拖着快要散架的小腿往外走,边走边打开打车软件。
没几秒就有车接单了,但那辆车距离她有些远。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没取消,走到路边坐在石柱上,看向车来的方向。
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却完全不觉得饿,只是渴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润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困意和疲惫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肩膀上。
她抬眼,一辆奥迪车停在她面前。
那车牌她记得——沪A·M123。
一个月前,她站在杭州路边等车,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这个车牌。
而她就是那天见到孟璟阑的。
那天他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温和从容,甚至还会跟她开玩笑。不过他那句玩笑如今再看,似乎不止是一句调侃。
他当时问她在看什么,她嘴快道“看你好看”,他说“那换个地方看”。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在说了,只是她没听懂。
楚凝低头笑了一下,此时她才意识到,孟璟阑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可今天她对这份诚实有了全新的理解——他那根本不是诚实,而是根本不需要说谎。
在跟孟璟阑接触的这段时间里,楚凝觉得对孟璟阑了解总是很虚幻,有时她觉得他透明地如一张白纸,她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可有时她又觉得两人远得遥不可及。
但远近又有什么关系,两个世界,交际本就有限。
她低着头出神,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抬头,那辆车的副驾车窗缓缓落下,露出孟璟阑那张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的脸。
楚凝愣了一下。那日她在路边看到这辆车时,从来没想到坐在这辆车里的人是他。
他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等她上车。
跟杨冬说完话之前,楚凝有那么几秒想过要不要斩断跟孟璟阑这段还没开始的关系。她走进的不是花园,是迷宫,每一步都踩在已知和未知的交界线上,她不确定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可杨冬的退缩让她瞬间改变了主意——她还是想去高处。
孟璟阑给了她一条更快的路,她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从她答应孟璟阑“试着接受被他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了。
她低头取消了打车订单,因为是深夜需要支付一笔取消费用,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输入了密码。然后她起身走向那辆车,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低头系好安全带。
安全带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孟璟阑收回视线,踩下了油门。
车窗在夜色里缓缓升上去,外面的冷风被隔断在玻璃外面,楚凝看着窗外,手紧紧攥了会儿,最终彻底松开。
孟璟阑把车开得很慢。
车子驶过一段种满梧桐的路段,树影在路灯下从前车窗的玻璃上缓缓滑过,又在另一侧消失。
凌晨三点的上海街道空旷而安静,两侧的叶子被风翻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凝侧脸靠在窗边,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像只是一团还没完全定型的影子。
她看着行道树的影子一条一条地掠过车身后,然后开口:“停车。”
孟璟阑偏头看了她一眼,车速没有立刻降下来,又往前滑了百来米,才靠边停下。
引擎没有熄,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路灯的光从车前窗斜斜地打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道暖黄色的分界。
楚凝没有看他,仍然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你第一次说想睡我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吗?”她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开心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电视剧、小说、我妈,从小到大都在教女孩子要自爱,不能靠别人,不能走捷径。可你想睡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靠自己了。”
她转过头来看他,眼底连热情也没有。
孟璟阑只是平静地跟她对视,没有接话。
车里的空气静了一瞬,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中控台上。
她解开安全带的扣,动作很稳,但手指尖却有些几不可察的抖动。
“我曾经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变成寄生虫,你还会想睡我吗。你的回答是,我不会变成那样。”她低着头,“那一刻,我是感动的,感动到想立刻脱光衣服躺在你面前。”
孟璟阑闻言,微微测了下身。
“但我不敢。我不确定,不确定如果我真的习惯了依靠你,我还会不会失去自己。”
“楚凝。”孟璟阑叫她。
“孟璟阑——”楚凝抬起头看向他。
“所以,我可以利用你吗?”她问。
孟璟阑怔了一下。
他人生少有恍惚的时候,可此刻那点空白持续了不止一两秒。
当初他说:“你要不要试试,试试被我睡。”如今楚凝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他。她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试探,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利益交换,无关身份。
孟璟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楚凝看了他几秒,忽然从副驾上撑起身,膝盖顶住中控台的边缘,手臂一撑,整个人翻过挡杆,跨到了孟璟阑身上。
动作不算利落,膝盖撞了一下方向盘,发出一声闷响。
孟璟阑身后的座椅被她压得往后滑了半寸。
她跪在他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点还没完全稳住的晃动,膝盖两侧抵着座椅边缘,小腿贴着驾驶座侧边的塑料饰板。
车厢的空间被她的动作压缩到最小,方向盘的下沿几乎顶到她的后背,她却没有后退,身体紧紧贴在他身前。两具身体的温度同时滚烫,隔着薄薄几层布料,像两簇烧到边缘的火。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着打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又滑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慢慢暗下去。孟璟阑的手扶在她的后腰上,指腹隔着衣料收紧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头。
两个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叠,温热、缓慢,带着还没完全平复的急促喘息。
楚凝看了他几秒,然后脸低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孟璟阑,你喜欢我吗?”
“喜欢,”孟璟阑仰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不是那种。”
她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可喜欢只有一种,不过那是从前的想法。”她停了一下,“我现在觉得喜欢可以分很多种——比如你喜欢睡我,我好像也不排斥被你睡,所以我也喜欢你。”
孟璟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低头笑了一下:“但也不是那种。”
她完,低头含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她的吻不再像前几次那样生涩,舌尖探出来,沿着他的唇线缓慢且有节奏地走了一遍,然后试探着往里探。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她的舌尖就顺势滑了进去。
狭小的车厢里,接吻的声响被放大了许多,嘴唇分开又贴合时带出的湿润水声,在安静的夜里变得清晰可闻,混着两个人交错的呼吸,被车窗玻璃和座椅皮革困在这一小方空间里。
这是某种关系已经开始的暗号。
孟璟阑仰着头,随着她的吻加深,他扶在她后腰上的手分成了两路。一只落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握住,另一只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脑,压着她让她吻得更深。
楚凝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微微收紧。
她在吻的间隙里含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孟璟阑——”
声音很小,落在他唇齿间,却立刻又被孟璟阑反客为主的吻瞬间碾碎。他攥在她后腰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拇指隔着衣料缓慢地按了一下她的尾椎骨。
她没有躲,反而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是贴着他在坐。
一个吻在绵长后落下,两人缓缓分开唇瓣,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粗重而潮湿。
楚凝的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唇瓣在分开后还黏着一层湿润的光,她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唇上,带着她熟悉的檀香,顺着她的唇缝钻了进去,又在她胸腔里散开。
片刻后,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他的小腹之下。
那里被她的裙摆完全遮住,可某物的轮廓清晰无比,已穿透了布料烧透了她。
孟璟阑只是坐在那里,腿微微分开,而他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越界。
楚凝俯身,双手圈住孟璟阑的脖子,嘴唇落在他的耳边。
“孟璟阑,我想好了。”话音未落,她轻轻地挪了一下膝盖,那处轮廓便隔着两侧薄薄的布料贴上了她的大腿内侧。
同一时间,孟璟阑搭在她腰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楚凝张开双唇,含住了他的耳垂。
触感落上去的时候,孟璟阑刚刚平复的呼吸随即乱了两拍。
他的手插进她后脑的发丝里,指腹压着她的头皮,微微用力,像那是他最后的克制。
“要在车里?”他压着嗓子问。
楚凝的舌尖沿着他的耳廓缓缓滑过,含含糊糊地回答:“是,在车里。但,是我睡你。”
骚瑞,后续太长了——
我怕放一起永远都解不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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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