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苍元山已落了雪。与山顶刺骨的寒冷不同,宁安宫内因着依温泉而建,殿内暖意融融,此时已是深夜,随着傍晚收到那封信起,宁安宫的主人,便回了内殿不再出来。
至深夜,万籁俱寂,内殿里传来琴声,不似平日里那般轻快悠然,而是低回的,那琴声中多了几分伤心和决绝。
宁与淮站在殿外许久,身边是跪了一地的宫女和侍卫,
沉默良久,“公主不曾用晚膳吗?”
无人敢应答,只有女官夏葵弯腰走近回话,“回陛下,殿下未曾用晚膳。”
“我进去看看。”说罢他推门走进殿内。
应是听到了殿外的动静,琴声停了。
“哥哥,这风雪夜,你怎么来了。”这位公主随意拨弄着琴弦,殿内响起几声低沉的琴音。
殿内并未掌几张灯,也看不出宁与清脸上的情绪。
“天寒了,哥哥担心你的病,想来看你有无不适。”说完宁与淮握了握琴弦上的手,这般凉,有些愠怒,却又生生忍住。
只好向殿外唤人,“夏葵,再添些炭盆来。”
几个侍女搬着炭盆进来,夏葵将殿内的宫灯多掌了几盏。殿内明亮了许多。
待侍女都退出去了,宁与淮轻叹了声气,“阿若,他非良配。”
“哥哥知道?”自这位妹妹两年前遍体鳞伤的回到苍元山,他早已将当时发生的事情探知的清清楚楚。只是他以为时间会让人遗忘,想来还是妹妹太年轻了。
看到地毯上的那张字条,他拿起来,摇摇头。
“后来我仔细想了那日你在玉清山上的事,结合探子传回的情报,他至今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叹了口气。
“从头至尾,他只当你是玉氏一族的女儿家,他与玉氏在外的旁支早有勾结,又瞧见你有几分玉氏的容貌,又恰好你出现在玉清山下的平渊城,便以为你是玉氏族人,想从你这里下手,接近玉清山上的玉氏族人。”
“可他无论如何,纵使他对你真的有情意在,那更不该在玉清山纵了旁人的意,默许那些人伤害你。他有他的野心,他如今也做到了,只是这世间的真情本就可贵,在帝王家,更加虚如飘渺,恩爱如父皇母后,不也在立了母后之后,还有其他弟妹出生吗?他想登上那个位子,他踩的白骨,伤的人不会少的。阿若,你可有想过,即使他没有伤害过你,你也甘心在他的后宫之中,和那些女子争他一人吗?你不会的。”后宫的尔虞我诈,前朝后宫的勾结,在他们幼时不就尝到其中的厉害了吗。
这帝王之位啊,向来都是血流成河,白骨累累。
“哥哥,都说皇室中人,锦衣玉食,想要什么都能拥有,可最后得到的都是自己想要的吗?”
她望向窗外,眼神里有着迷茫转而目光也有些空。
“这苍元山,这宁安宫,我住了一年又一年。这里的草木何时发芽,何时落叶,何时被雪埋住,如今不用人告诉,我也知道了。我甚至不能守在父皇母后身边,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守着什么。”
宁与淮看向自己的妹妹,红红的眼眶,睫毛沾上了些水珠,轻颤着,此刻他的妹妹是那样的脆弱,他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今年的雪来的这样的早。”他顿了顿。
“要不了多久,我就能收到快报,哪处田地受了灾,哪处庄稼被雪压了,轻则少点收成,重则颗粒无收,到时候那些百姓就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继续说下去,“于他们而言,他们想要的就是能吃上饱饭,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能看见自己的儿女长大成人。”
“然而,”他苦涩的笑了笑。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也要上看天意,下看人为,而哥哥能做的,就是在这朝堂之上,稳控朝局,朝廷赈灾,可赈灾的钱从哪出,如何发下去,到老百姓手里。如果从未受灾的地区多征一分,那里的百姓也会陷入困境。这就是帝王要算的账,往往不是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想要得到什么,而是他要考虑,他能让百姓得到什么。”
“如果非要计较得失......那么哥哥希望得到的是,我的妹妹一生无忧,远离争斗,倘若有一天你想要有人时时刻刻陪着你,想要成亲,哥哥会将这时间最好的儿郎送到你跟前,你若不想,你永远是我大宁最尊贵的王长公主,这苍元山的主人。我也曾想过,你何时能离开苍元山,哥哥每日下朝后能看见你一眼,可这世事两难全,而我们生在帝王家。阿若,你这样,哥哥舍不得的。”说罢,眼泪一滴,两滴,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宁与清终是没能忍住,扑进她哥哥怀里,低声呜咽起来。
他揽住妹妹,回忆追溯到18岁那年,他的妹妹7岁,那年雪灾罕见,百年不曾有过,有大批的难民出现在王城外,母后带着他二人去城外祈福施粥,意图让城中的富人家和官宦之家都出人出力救灾。回王宫的路上,阿若困的睁不开眼,缩在母后的怀里,他在看书的同时也时不时看一眼妹妹。
突然箭矢划破空中的声音,让他知道,有人迫不及待动手了,他一边提剑杀敌,一边嘱咐人护好妹妹和母后,只是自己也大意了,那名刺客不知何时绕到他的身后,剑尖离他背后只有一寸时,那剑掉落了。因为阿若出于本能的去将那名刺客抱住并狠狠撞倒,哪曾想那名刺客恼羞成怒,转身将妹妹带走。
后来他带着人一路去追那名刺客,那是他走过最漫长的路。阿若一路挣扎,用发簪刺伤了那名刺客,自己却也跌下山崖,那年的大雪,唯一庇护住的便是这位小公主了,崖底厚厚的积雪,护住了阿若的命,等到找到人时,那小人儿一动不动,大病了一场,那场病几乎要了他妹妹的命,也抽走了他的三魂七魄。
如今已是他的妹妹在这苍元山已经待的第十一个年头。因在雪地里待的太久,落下了寒疾,而宁国国都本就地处北方地区,终年偏冷,所以,上一任宁王,也就是他的父皇下令,将苍元山上的行宫重新修整扩建,改名为宁安宫,此后,这位公主殿下,一直住在这里,起初她的父皇母后经常来陪她,后来,后来只有她的王兄,每月都会来陪她。
苍元山上的四季光阴,这位小公主看了一年又一年,直到身体渐渐转好,后来才会在夏日里回王宫住上几日,才能出席皇室重要的场合。从一个孩童,到亭亭玉立的少女,这中间的孤寂,病痛,看似人人羡慕的尊贵无比的公主,这其中苦楚,只有身边的人能体会几分。阿若从前见到他来也只是笑盈盈的,哥哥长,哥哥短。今日这般的话语,她从未讲过。
世人只知道,两位宁王对这位公主偏爱异常,一次次的加封,奇珍异宝一箱箱的往宁安宫送,却不知她每年最寒冷的时候寒疾都要发作一次,每当这个时候,宁王不上朝不处理政事,对外只是说前往苍元山休养,实则是陪在他发病的妹妹床前,每次发病都异常凶险,熬过那几天,要靠一整个春天才能慢慢养回来。
每当小公主发病,整个宁安宫内都揪着心。
待到阿若哭的累了,断断续续和他诉说了一些不曾诉说过的心事,累的睡着了,宁与淮将她放到床上,静静地看了一会,睡着后的人儿,也是眉头紧锁,眼角的泪珠将落不落。
半晌,走出殿内。这雪越下越大了,近来前朝不安分,他还要赶回去处理政事。
“好好照顾公主,近来天寒,若是公主愿意出去走动,你们就陪着下山转转,若是不愿,罢了,明日我会命人送来新的医书和机巧玩意,你们好好哄哄公主。夏葵,你们好生照顾好公主。”
“是。”夏葵望着宁王的背影。从公主进内殿不愿用晚膳,到陛下来苍元山,算算这中间的时辰,这一路,该是如何的快马加鞭,才能这么快赶到。
走出宁安宫,“玄一,那封信为何还未送至我手中,公主却先收到了。”
一道黑色身影跪地,“陛下,是公主殿下交代,大夏的消息先送至她这里。”
罢了。
“如今,宁国和大夏有多少公主布下的探子?”“属下也不知,殿下行事,向来有她的章法。”
他在朝堂中雷厉风行,他的的妹妹在暗处布局,探子得到的消息,于朝堂不利的早早送到他的手中了。
他倒是希望阿若远离这些纷争,在这苍元山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十一年前的阴影,让他们兄妹两,至今仍是不能忘却,只能每一步都走的谨慎又小心。
雪下的又大了几分。
那张纸攥在手里,“大夏四皇子赵文川已登基为帝,册封右相之女为后,于十一月十二完礼。”
真是孽缘,两年前,如果自己极力阻止阿若......想来也是没用的,他的妹妹,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