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梅祠,她绕到碎裂的石碑周围,看了又看,“我竟不知自己失控时会造成如此严重的破坏,罪过罪过。”
尹回黑着脸侍立在侧,“那冷冰冰的石头您尚且惋惜,血肉之躯的供奉使倒不见您怜悯一二,还得带伤随行,真是好狠的心。”
他又抚上颈间缠绕的纱布,吃痛地“嘶”了一声。
“少贫嘴,不是给你疗伤了么?而且,我已向你致歉了。”绯君夫人昂了昂脑袋,颇为理直气壮。
“疗伤是有,可致歉是什么时候?”
回想起那样窘迫的时刻,她深吸一口气,“就在疗伤结束之后,我说‘复临,昨夜是我之过’,然后你那个叫拙明的小师弟就贸贸然闯进来了,你难道没有听见?”
才过了半个时辰,尹回不至于全无印象,自顾自穿衣的间隙里,的确是有这么一句,声若蚊蚋,险些被胸膛中的跳动掩过,在难捱的寂静之后,这些许响动都成了极为悦耳的合鸣。
尹回半晌没回话,绯君夫人只当他真的没有听见,却也拉不下脸来再次向他赔罪。
“薛尽道是一定要去寻的,既然供奉使身娇肉贵使唤不动,那我一个人去就是了。”说完便提袍急急走出了梅祠,全然不给他接话的机会。
尹回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要说这些年来,他在这观里算是吃得开,于坊间行走也潇洒自如,人情练达。可碰上绯君夫人,要尊着敬着、端着捧着,一言不合便遭驳斥,尹回暗下决心:这等冤家,躲得越远越好。
她既发了话要独自前去,那遵命就是,正好可以睡个回笼觉,他伸个懒腰转身走了两三步,又忽然想起什么。
曾听人说女子有情绪时惯会心口不一,若说“不恼”便是“恼”,说“不要”那便是“要”,往往不可轻信表面之意。绯君夫人说不用自己同去,那同去才是正解,否则往轻了说是不会揣度上意,往重了说就是不恪尽职守。
想她神通广大,救一个薛尽道哪里还用得着自己操心?跟着去走个过场,蹭份人情也不失为美事一桩,再顺路进城给拙明买些东西,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才好不把自己的糗事给抖搂出去。
尹回踌躇片刻,返回殿里拿了些银钱就调转脚步往山下赶去,没走多远就瞧见了绯君夫人,不成想她竟真要靠脚力前往,只不过衣袍累赘,脚程慢得很。
他思来想去,即便追上绯君夫人也无话可说,于是放慢了速度,保持着约莫十步远的距离悄悄跟着,一路躲躲闪闪,看她何时才能发现自己,倒也不觉乏味。
七极山胜在灵秀,山体不算雄伟,两人很快就一前一后行至半山腰,再往下有几处庄子,山林间时不时出现庄户的身影。
前方山路迎面走上来一个挑担的男子,正是负责给上云观供应蔬食的庄户冯大,他好奇地瞅了好几眼逐渐走近的白袍女子,错身而过后抬头又瞧见跟在后面的尹回。
两人身着同样的道袍,浑像是一对同门师兄妹,只是这作师兄的受些挟制,跟在后边远不如师妹神气自若。
“无量寿福,难得见复临道长午前就下山,我这有地窖冬储的果子,尝尝?”
靠近山脚的积雪已消融大片,尹回在光秃秃的树丛间无所遁形,十分惹眼,哪还管什么冯大李大,第一时间看向绯君夫人。
只见她停下脚步回望,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面露得意之色,像是在说‘跟了我许久,这下可躲不了了吧?’
冯大向尹回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问:“这位姑娘瞧着气质出尘,怀清道人开始收女弟子了?”
绯君夫人耳力极佳,早已想好了说辞,刚欲开口就被尹回截了胡,他扬声道:“然也,她是上云观新收的女弟子,我的…师妹。”
他的话有如惊雷,在辽远空旷的山间炸响,绯君夫人的双耳被这隆隆声震荡着,脸上的得意也一同散了去,蒙上片片阴云。
冯大放下担子,朝绯君夫人拱手,“害呀,原来是女道长,失敬失敬。方才离着老远就见道长仙姿秩貌,不似凡常女子,果不其然呐!”
绯君夫人强颜欢笑,颔首回礼,极快地剜了一眼尹回。
“是了,她绝非一般人物,正要下山去扶危救难呢,”尹回从筐里抓起两个果子,用肩膀碰一下冯大,“事出紧急,就不多聊了,回见。”
与冯大作别后,‘师兄妹’二人一路无言,行进的速度略微加快,只是气氛依旧紧张。
尹回拿出一颗果子递给绯君夫人,“冯大庄子里的瓜果是顶好的,要不是得罪了宫里头的内侍,这些可就到不了上云观的供桌上了。”
绯君夫人接过这红彤彤的物什,拿到鼻尖嗅了嗅,咬下一口。
“味道怎么样?酸不酸?”尹回试探道。
她仔细品鉴着,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摇摇头,“无甚滋味。”
尹回放心地把另一颗扔进嘴里,刚咬下去就酸得口水直流,眉头拧在一块儿,“呸呸…你没觉得酸吗?”
绯君夫人见他这滑稽模样,以袖遮面笑得合不拢嘴,“师兄本是机灵人儿,怎么轻易就叫我这作师妹的给诓了去?看来还是称师姐最为恰当。”
一听这话,尹回心下了然,原来是在这称谓上落了下风,才以此出气,“待重刻碑文时,我可要跟薛尽道说一声,除‘喜怒无常’、‘冷血嗜杀’外,再加‘睚眦必报’四字。”
“你!”为了不再授他以柄,也博得个‘宽仁待下’的名声,绯君夫人突然转了话头,“你若这么想,那就多出些力气,早早寻得薛尽道才是正理。”
“此处距安化原将近二十里地,少说也要走一个时辰,不知绯君夫人有什么法子能速速赶到?”
长路漫漫,与绯君夫人同行实在尴尬得紧,倘若她能使个腾云驾雾之类的法术就再好不过了,尹回如是想到。
“法子自然是有,只恐你吃不消。”
“但用无妨。”
“既如此…”绯君夫人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庄户后,拉起尹回的衣袖,巧笑倩兮,“你要忍着些才是。”
霎时,尹回视线内的山川草木、日光流云都捻作万丈丝线,向后方延伸而去。猎猎的风声,是他在天地间唯一可以清晰捕捉的事物,却毫不留情地给他带来阵阵耳鸣。
这瞬移之术迅疾如雷电,七极山里的松木气味还停留在他的鼻腔,广袤的安化原土地就已扎扎实实地铺展在他的脚下。
尹回虽踩稳了田垄,依旧觉得天地倒悬,五脏六腑在腹腔内翻江倒海,浑身上下的筋骨都被整饬了一番,躯干和四肢也像被无形地撕扯一通,他强撑着调动功力,来缓释周身的痛楚。
绯君夫人见其状态逐渐平复,才轻声问道:“感觉如何?可够快么?”
尹回活动一下关节,“托绯君夫人的福,尹某也算是浅尝了车裂之刑,往后必定本分做人,不敢行差踏错…砍头也比这痛快些。”
看他还有心思玩笑,绯君夫人放下心来,掸了几下身上沾染的尘土,定定地望向远方,“既已出了七极山地界,你又给我安了个上云观女修的身份,为免麻烦,在外不必称尊号了,叫我‘闻春’就是。”
尹回怔住,她说的有理,只是突然要改口,习不习惯先搁在一边,万一她现在按下不忿等秋后算账,自己只有吃不了兜着走的份,“不敢不敢,这岂不成了以下犯上?”
绯君夫人失笑,“今日你就已两次直呼我的名讳,还妄图在石碑上抹黑于我,你的胆子可是大的很呢,哪有不敢一说?”
尹回心虚地蹭蹭鼻尖:“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闻春师妹。”
没了尊号的加持,又离了神祠的供奉,她的身上似乎剥脱了那层缥缈的仙气,有的只是徜徉在春光下的恬静淡然。
这个时节的麦田饱饮了融化的雪水,已渐次返青,她提着衣袍沿田垄缓步前行,脑后仍然飘着那绺梳不拢的碎发,所过之处两侧的麦苗逐渐泛起更浓密的翠色。
尹回跟在其后,见证这春归大地的时刻,悄声念着她的名讳:“闻春…”第一次参悟了其中的奥妙。
她步履不停,出声询问:“唤我作何?”
“无事,看看你有没有反悔。”
“今晨说过的,我向来言出必行。”
薛尽道残存的生气实在薄弱,近乎全无。尹回不禁后悔没向大师兄打听具体下葬地点,闻春只能凭着在梅祠时感知到的大致方位慢慢摸索,寻了好些工夫才有所发现。
“竟是在西北角上,难怪我先前会将方位辨作城西…”闻春嗫嚅一阵,转身吩咐尹回:“咱们快上去瞧瞧。”
前方与平化原交界处隆起一片坡地,坐北朝南码着几座坟茔,后有靠山前有明堂,是个风水极佳的位置,一杆灵幡正默默飘摇,招引着人世间的亡魂。
却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