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度春 第4章 骤闻噩耗

殿外一阵叩门声，尹回思索片刻，示意拙明前去开门。

二师兄和师弟们行事没这么规矩，一定会叽叽喳喳直接闯进来的，师父又在静养，想必是观内居士或朝中官员来访。

他已无内伤，皮外伤也不打紧，故不作无病呻吟，欲起身体面见人。

“诶？是大师兄啊，你不是云游去了吗？何时回来的？”

拙明把大师兄让进殿里，尹回刚撑起身子，见到访之人是大师兄敬常，一脸不屑地又躺回榻上。

这举动全被敬常看在眼里，他并不见怪，和颜悦色地向两人解释起来。

“九月中我在澎州听闻皇帝要修梅祠，便规划行程想赶在梅祠修成前回来。前几日就入了京畿地界，被事情绊住了脚，是而刚刚才回观里。”

说话的功夫就走到了榻前，尹回怏怏地称一声‘大师兄’，就闭上眼没了下句。不怪尹回这般态度，只因这位敬常师兄着实不讨喜。

他好像天生对各类经书古籍有一种没来由的热忱，自己痴迷就罢了，还总爱在旁人耳边聒噪。平日见到偷懒的师弟们就是一通训诫，尹回闯祸多是被他抓包检举。

偏他生得再俊秀不过，那些所谓古板严苛的毛病冠上一张如玉的面孔就成了博学守正，连说教时也是和风细雨，实难叫人发作。

“复临，我从二师弟那得知了昨夜的事，你若不想再当这供奉使，就换师兄来吧。”

敬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恳切，尹回睁开眼，侧头回复道：“多谢大师兄体谅，但是…我还不想把这美差拱手相让。”

拙明挖了挖耳朵，刚才是谁软磨硬泡，求着自己把这烫手山芋接过去，这么快就又换了一副面孔，除了三师兄尹回再没谁有这样二皮脸。

“我在殿外可是听见你对拙明说的话，为何突然变了主意？”

“大师兄出门一趟竟学会了偷听墙角，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尹回慢条斯理地盘腿坐起身来，“我忽然觉得这差事不错，不想白白便宜了别人，如何？”

敬常含笑点头，“师弟既然决定了，那今后在绯君夫人身侧可不能再玩忽职守。上月廿八日有百姓来观里欲请人为亡者超度，竟寻不到主事之人，想是师弟又逃懒去了。”

尹回算了算日子，上月二十八，正是师父闭关的次日。众道童和暂住的居士各自修行，俗家的杂役们也都按部就班，雪后难行少有香客，实在没什么可让他主持的事务。

那人来观里时他应该正和拙明在城里看斗蛐蛐，回来后师弟们也不曾提及，还真以为无事可管呢。

他自知理亏，无可辩驳，尴尬地笑笑，“大师兄怎么知道的？二师兄当时在为师父护法，想来不知有这事，总不能也是从他那听来的吧？”

敬常正色道：“那日我行至山下，碰巧遇上无功而返的亡者家眷，他们便请了我去超度，也正是为此才耽搁了几日没回观里。

“说起来，这次超度该由师弟你去才合适，我到了主家得知亡者身份后，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尹回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要他来超度才合适？

“哦？死者是何身份？”

敬常扭头看向院子的方向，满腹伤怀地叹了一口气，“石碑已毁，那样高超的篆刻技法再难得见了，可悲可叹呐！”

“难道是…”

“就是那刻碑的人，将作监长上匠薛尽道。”

尹回和拙明大吃一惊，脑中嗡鸣，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二十七日，薛尽道才在这里把碑文刻好，得了绯君夫人的肯定和赐福，二十八日便要入殓超度了。

世事之无常，生死之难料，在大雍的疆域上体现得尤为突出。

“我记得他身板健硕，整日抡锤持镐的，不像是有重疾在身的人。”

“对啊，他每天午间在斋堂用膳，我可亲眼见他能吃两大碗呢！”

两人搜寻着有关薛尽道的记忆，脑海中显现的片段皆是对其突然死亡的质疑和否决，不免对他的死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大师兄可知他是在何时何地因何而亡？若是非正常死亡，该报请仵作验尸，怎么一天的功夫就要请人超度了？”

大雍律法中明确写明：有涉斗杀、谋杀、误杀、自缢、溺亡或死因不明等非寿终正寝及旧病亡故者，当由其亲眷报请户籍所在衙署，经勘验尸身，详载《尸验格目》后，再行丧葬事宜。

“其家眷的说法是，作为一名专司石刻的长上匠，石屑灰尘吸入肺腑无可避免，经年累月下来就诱发了严重的肺痨。

“二十七日他忙完梅祠的活计归家，夜里先是胸闷气喘，但坚称是老毛病不许去叨扰郎中，后来咳血不止，在三更时分与世长辞。

“算是因旧病亡故，所以没有请仵作，又说连大行皇帝都停灵不满三日，此时正值国丧，薛家怕僭越，不吹打、不设席，只停灵超度一日就草草安排下葬了。”

敬常把从薛尽道亲眷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和丧仪流程都给两位师弟详细说了，一切好似合情合理，却又处处透着古怪。

尹回在疑惑不解之余，更多的是对薛尽道的惋惜和敬意。

他记得二十七日晌午于梅祠外悄悄等候时看到的在石碑前忙活的专注面容，他当时等得焦心，只觉得这大匠磨蹭啰嗦。

也记得其跑来请示绯君夫人时的急切，喉中嘶嘶，声音断续低沉不可闻，除了步履匆忙所致，如今看来还有多年肺痨在雪上加霜。

薛尽道可能还没消受绯君夫人赐下的福祉，梅祠工事的尘屑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是说绯君夫人尚未来得及赐下福祉？所谓福祉又有何效用？带着这些疑问，尹回借口身体不适，把师兄师弟送出梅祠，来到了梅树下。

或许是七极山天地广阔，由得他横冲直撞，更难以为他培养出一个供奉使该有的恭谨谦卑品格。

于是，尹回又一次主动找上绯君夫人，对她进行无礼质询。

“闻春。”

“叫我绯君夫人。”

“绯君夫人。”

“何事？”

“你那天真的给工匠们赐福了吗？”

“我向来言出必行。”

“听闻薛尽道在给你刻完碑的当夜就突然病死了。”

梅枝一晃。

“他没有死。”

“人已经入土为安了。”

“可我还能感受到他的生机。”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阳光打在身上，尹回丝毫没觉得暖，反倒像寒毒未清似的后脊发凉。

“他没死？！可大师兄亲自去超度了的。”

绯君夫人忍无可忍，在树间现出身形来，“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供奉使？为何总要疑我？事不过三，再敢无礼我真要把你赶到隆光寺撞钟去了。”

尹回如今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到她那身红裙就应激一般向后退避。

“您的话玄之又玄，在下一届凡人，参不透这其中奥妙。依您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天命，不可回溯过去、窥探将来，那是天机道君才有的神通。所以，我不知薛尽道一事真相如何。

“但我掌草木荣枯，司冬日霜雪，感万物生机，可以肯定他现在还活着，至少魂魄未散。”

绯君夫人施施然从树间降落在地上，敛一下裙裾，“给我寻一套合身的衣裳来。”

尹回一愣，她这是唱的哪一出？

“上云观里没有女弟子，您想要女子穿的衣衫只能从城里购置了，或者您自己变化出一身不是更方便？”

“一来一回要耽搁上许久，他的生机已经很弱了，还是尽早去比较妥当，”绯君夫人略显急切，“把你的替换衣裳拿来。”

“啊？”

尹回很是不解，顾不得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把绯君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秾纤得衷，修短合度，在她自己的红裙之下倒是风姿尽显，穿男子的道袍恐怕不会合身。

“不是在下小气不愿借，只是道袍宽大，您这身量穿上，行动时多有不便。”

绯君夫人瞧着他的袍角刚至脚腕处，就算自己比他矮些，上了身也不至于太拖沓，“啰嗦，我束紧些就是。你若嫌我弄脏了，事后我赔你一件新的。”

尹回妥协称是，把绯君夫人带到偏殿，拿出昨日迁居前就清洗晾好的衣袍，退至殿外等候。

“您自有变化的神通，为何一定要这凡物？莫非是为了节省法力？”

片刻后，绯君夫人的声音从殿内悠悠传出：“一会儿要去城西平化原，那的土地老儿曾与我有些过节。毕竟是他人的辖地，我欲低调自在行走，真材实料的衣裳最能助我隐藏气息，不惊动各路仙灵。”

土地公护土保耕，镇妖避邪，庇佑辖地风调雨顺，算起来和绯君夫人是同僚关系，世俗官场中争来斗去不足为奇，没想到这仙道里也有纠纷。

尹回当下没有追问他们的过往，倒有了另一个疑问，“城西平化原…我记得大师兄说薛尽道葬在了城北安化原，难道他自己爬出来了不成？”

话音刚落，就见殿门打开，绯君夫人白袍曳地，松垮但不失端仪，上云观有了建成以来的第一位‘女修士’。

“走吧，就听你的，随我先到城北安化原看看究竟。”

尹回摸了摸伤处，被绯君夫人斜睨一眼，“不许找理由推脱，你那点小伤我心中有数，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