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天,林青绒睡到了自然醒。
这是她进入高中以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满了整个房间,暖洋洋的,把她养在窗台上的那盆绿萝照得青翠欲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昨天那封信。
确切地说,是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下学期还坐同桌吧。”
这句话她读了不下一百遍,每一个字的笔锋都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还坐同桌吧。”
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祈使句。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而是用一种近乎霸道的语气告诉她——下学期你还得坐我旁边。
这个认知让林青绒在被子里面滚了两圈,像一只被阳光晒得打滚的猫。
手机震了一下。
夏竹:起床了没?!
林青绒:起了。
夏竹:出来逛街!新世界商场新开了家甜品店,说是全城最好吃的提拉米苏,我要去鉴定一下!十点在地铁站A口见!
林青绒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二十了。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动作快得像开了倍速。沈若清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穿鞋了。
“妈我不吃了,约了小竹。”
沈若清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样子,愣了一下:“以前约小竹你都是不急不慢的,今天怎么了?”
林青绒系鞋带的手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说:“因为今天那家店十点半以后要排队。”
沈若清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没多问,把早餐用保鲜膜包好塞进她包里:“路上吃,不许饿着肚子逛街。”
“知道了妈,你最好了!”林青绒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抓起包就跑了出去。
沈若清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她发现女儿最近好像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放假的时候,她能在家宅一整天,看书、画画、听音乐,自得其乐。现在她变得爱出门了,手机不离手,偶尔会对着屏幕傻笑,问她笑什么,她就说“看到好笑的段子了”。
沈若清是过来人,她太清楚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了。
她拿起手机,给夏竹的妈妈发了一条消息:“丽华,我家青绒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夏竹妈妈秒回:“我家竹子好像也是!整天傻乐!昨天晚上睡觉前对着手机傻笑了半个小时!”
两个妈妈隔着屏幕同时沉默了。
然后夏竹妈妈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你打算怎么办?”
沈若清想了想,回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林青绒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正在跟闺蜜的妈妈搞“联合作战”,她在地铁上啃着妈妈做的三明治,一边啃一边看手机——确切地说,是在看江郁的微信头像。
他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朋友圈封面也是一片纯黑,朋友圈是一条横线,签名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查无此人的幽灵账号。
但林青绒每次打开微信,还是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那个黑色的方块头像。有时候她会点进他的朋友圈,对着那条横线看上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她也不是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放假后的第一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呢?”
隔了整整一个小时,他回复:“看书。”
她又问:“看什么书?”
又隔了很久,他回:“《百年孤独》。”
她又问:“看到哪里了?”
这次隔得更久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看到奥雷里亚诺上校发动第十七次起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居然真的回答了。
她本来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用一两个字把她打发了事。但他说了整整一句话,一句有主谓宾的、完整的、信息量极大的话,甚至细节丰富到了第几次起义的程度。
这个发现让林青绒在沙发上笑得像个傻子,把正在看电视剧的沈若清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刷到一个好笑的视频。”林青绒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若清看了她几秒,到底没忍住:“绒绒,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空气安静了。
林青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像被墨水染过的宣纸,转瞬之间整张脸都红透了。
“妈——!”她把抱枕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
沈若清看着女儿这副反应,心里那个猜测落了实锤。
她没有追问,没有反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她只是把电视剧暂停了,侧过身来,用一种很平静很温柔的语气说:“绒绒,妈妈不反对你谈恋爱。”
林青绒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她。
“但妈妈有几个要求,”沈若清说,“第一,学习不能落下;第二,不能委屈自己;第三——”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让妈妈见见他。”
林青绒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妈,我们还没在一起呢。”
沈若清挑了一下眉。
“还不是?”
“还不是。”
“那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
“不是不是,”林青绒急了,把抱枕抱得更紧了,声音越来越小,“他……应该也是喜欢我的,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家里条件不太好,可能……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谈恋爱吧。”
沈若清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维护那个男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的女儿,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公主,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喜欢得这样认真,这样投入,这样笨拙又赤诚。
她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那就等他。等你觉得他可以了,等他觉得他自己可以了,妈妈不着急。”
林青绒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妈妈的腰,把脸埋在她温暖的毛衣里:“妈,谢谢你。”
沈若清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剧的背景音,窗外的阳光洒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动。
沈若清在想:那个男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她的女儿这样死心塌地。
林青绒在想: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穿着那件旧棉服,是不是还在看那本《百年孤独》,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她。
而此刻,城南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江郁正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寒假作业,面前是一张小折叠桌,桌角放着一杯白开水和一碟外婆腌的萝卜干。
阳光从阳台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小阳台照得亮堂堂的。他家的阳台很小,不到两平米,堆着一些杂物和几盆外婆种的小葱和香菜。他在这里看书、写作业、吃饭、发呆,度过每一个不需要出门的日子。
外婆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嘈杂而温暖。
江郁在数学卷子上写下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搁下笔,伸手去拿水杯。
水杯旁边放着一个旧铁盒。
他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些纸条——林青绒写给他的那些纸条。“谢谢你呀,同桌”、“今天是我生日,请你吃蛋糕”、“晚安了”、“你会想我吗”——最后这句是她放假前那个晚上发消息问的,他回复了“我会想你更多”,她就把那条消息截图打印了出来,裁成一张小纸条,塞进信封里一起寄给了他。
不对,不是寄的。
是托顾淮野转交的。
说到顾淮野,这个寒假他也没闲着,隔三差五就来江郁家蹭饭,美其名曰“看望外婆”,实际上就是冲着外婆做的红烧肉来的。
此刻,顾淮野正坐在江郁家的客厅里——那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小两居,客厅摆着一张老旧的沙发和一台二十寸的老电视,茶几上铺着碎花桌布,虽然简陋,但被外婆收拾得一尘不染——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辣条,手里拿着江郁那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正在翻看聊天记录。
“郁哥,你跟林青绒聊得还挺多的嘛。”顾淮野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江郁从阳台走进来,一把抢过手机,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顾淮野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嘴里叼着的辣条晃来晃去:“好好好,不看就不看,小气。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人家表白啊?”
江郁把手机揣进口袋,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我看挺合适的。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你也对人家有意思,你俩成绩都好,长得都好看,门当户对——不对,门不当户不对怎么了?谁规定谈恋爱要看家庭条件的?”
江郁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收紧。
顾淮野叹了口气,把辣条咽下去,声音放轻了许多:“江郁,你是不是怕自己拖累她?”
江郁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他说,声音很低,“是配不上。”
厨房里传来外婆炒菜的声音,油烟机轰轰地响着,盖住了客厅里短暂的沉默。
顾淮野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和微微垂下的眼睫,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想说“你配得上,你比任何人都配得上”,但他知道这种话没用。有些东西不是靠别人的安慰就能解决的,江郁的沉默、江郁的自卑、江郁对幸福的犹豫和恐惧,都扎根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拔除的。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行,你觉得配不上是吧?”顾淮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你就努力呗。考上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赚最多的钱,到时候你配得上谁都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江郁抬起头看他。
“但在那之前,”顾淮野认真地看着他,“你别把人姑娘推远了。你推远了,到时候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江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青绒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就四个字:“在做什么?”
林青绒秒回:“在逛商场!小竹非要吃提拉米苏,排了好长的队。”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是商场的甜品店门口,夏竹举着两杯奶茶,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向日葵。林青绒没有入镜,但从拍摄的角度看,她大概是把手机举高了一些,从夏竹头顶往下拍的。
江郁看着那张照片,目光没有落在夏竹身上,而是落在了照片边缘——画面的最右侧,有一小截白色羽绒服的袖子和一只露出来的手。那只手白皙纤细,拿着一杯奶茶,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是她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妈妈送的。
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然后回了三个字:“好玩吗。”
林青绒:“不好玩,排队太久了,但是提拉米苏真的很好吃!下次我带你来吃!”
江郁看着“我带你来吃”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顾淮野伸过头来偷看,看到这四个字,夸张地捂住胸口:“哎呀我的妈呀,这也太甜了吧,我这单身狗受不了了。”
江郁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起来。
顾淮野看着他剥橘子,忽然说了一句:“江郁,你耳朵红了。”
江郁剥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剥好的橘子塞进了顾淮野嘴里。
顾淮野被塞了一嘴橘子,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狼狈地拿袖子去擦,边擦边含混不清地说:“你、你谋杀亲兄弟……”
江郁站起来,去厨房帮外婆端菜了。
顾淮野坐在沙发上,嚼着橘子,看着那个沉默少年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想,这个世界上的喜欢有很多种。有的人喜欢得轰轰烈烈,有的人喜欢得不动声色,有的人把喜欢挂在嘴边,有的人把喜欢藏在心里。
而江郁的喜欢,是把一个人收进铁盒子里,把她的每一张纸条、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自己最珍贵的角落,谁也不给看,但又忍不住在深夜拿出来,一个人对着它们,沉默很久很久。
这种喜欢,沉默得让人心疼,又认真得让人心折。
顾淮野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夏竹发了一条消息:“夏竹同学,提拉米苏好吃吗?”
夏竹秒回:“管你什么事?”
顾淮野笑了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想你了呗。”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夏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顾淮野你少恶心人!!!”
顾淮野笑着把语音听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那张旧沙发上,闭着眼睛舒了一口气。
外婆从厨房端着一大碗红烧肉出来,看到沙发上那个闭着眼睛傻笑的少年,转头对江郁说:“小郁啊,你同学是不是中暑了?大冬天的。”
江郁看了一眼顾淮野,面无表情地说:“他发情了。”
外婆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顾淮野睁开眼睛,用一种“你是不是人”的眼神看着江郁。
江郁面不改色地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旧居民楼的阳台上,落在那一排用塑料盆种的小葱和香菜上,落在那个破旧但干净的铁盒上,落在少年少女相隔半个城市的思念上。
寒假刚刚开始。
离春天,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