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结束之后,期末考试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碾了过来。
重点班的节奏本来就快,到了期末更是变态。每天六节课正常上,晚自习从两节加到三节,周末补课半天,各科老师轮番上阵发卷子、讲卷子、再发卷子、再讲卷子,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循环。
林青绒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到教室,晚上十点半才回宿舍,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离开座位。她的书桌上堆满了教辅和试卷,从地面一直摞到视线的高度,像一座用纸张砌成的堡垒。
夏竹比她来得晚一些,但走得比她早——不是为了偷懒,是因为夏竹的妈妈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打电话来查岗,不接就打到宿舍座机上,直到确认女儿已经躺在床上为止。
“我妈就是过度保护,”夏竹抱怨着收拾书包,“她总觉得我会在学校里被人拐走。”
林青绒头都没抬,笔尖在试卷上飞速移动:“阿姨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担心我跟顾淮野早恋?”夏竹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红了个透,“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举个例子……”
林青绒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夏竹被看得心虚,抱着书包落荒而逃:“明天见!”
林青绒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做题。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对,还有一个人。
她右边的座位还亮着台灯。
江郁也没走。
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林青绒注意到这一点之后,也开始刻意地晚走,两个人的离开时间从十点二十推到十点四十,又从十点四十推到十一点,像一场无声的竞赛,谁也不肯先起身。
直到有一天,周老师巡堂的时候发现教学楼三层还有灯,上来一看,差点气笑了:“你们俩是打算在教室里过年吗?赶紧回宿舍,明天还要上课!”
两个人这才收拾东西,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走廊上,像一条泛黄的旧照片。林青绒走在前面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等后面那个人跟上来,跟他并排走。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加快脚步。
冬天的夜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冷得刺骨。林青绒缩了缩脖子,围巾——还是他那条旧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江郁走在她右边,刚好是风吹过来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的余光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侧,挡在了她跟窗户之间。
林青绒把脸埋进围巾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期末考试定在一月十五号到十七号,三天考完九门课,全市统考,成绩排名会直接影响到高一下学期的分班。虽然不是高考,但对于重点班的学生来说,任何一次大考都容不得半点闪失。
考前那几天,整个班级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就连平时嬉皮笑脸的顾淮野都收敛了许多,安安生生地坐在座位上看书,偶尔跟夏竹拌两句嘴,但音量降了至少一半。
林青绒在复习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问题——她的数学解析几何部分学得不太好,尤其是圆锥曲线那一块,每次做题都磕磕绊绊,正确率很不稳定。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在一个晚自习上,把那道卡了她四十分钟的数学题推到了江郁面前。
“这道题……我不太会,你能帮我看看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从来没有主动向他请教过问题,不是因为她骄傲,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利用”同桌的关系占便宜。
江郁正在做英语阅读,低头看了一眼推过来的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英语卷子推到一边,拿过她的草稿纸,开始写解题步骤。
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跟她平时看到的那种锋利快速的笔迹不太一样,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为了让她看清楚。
林青绒看着他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从设点到列方程,从化简到求解,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关键处还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上注释。
最后他把草稿纸推回来,在题目旁边写了一行字:“辅助线连在这里,设两个参数,最后消掉。”
林青绒看着那几页写得满满的草稿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是敷衍她,不是三言两语点拨一下就算了,而是认认真真地把整道题的思路从头到尾给她捋了一遍,连中间容易出错的细节都标注了出来。
她拿着那张草稿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她说,声音闷闷的。
江郁“嗯”了一声,继续做英语阅读。
但从那天起,林青绒的数学卷子上开始多出一些红色的批注,不是老师的批改,而是另一个人用红笔在旁边写的小字。
“公式记错了,P28例3。”
“这里可以设而不求,计算量小一半。”
“第二问的答案应该是8/3,你再算一遍。”
每一句批注都不长,但每一条都精准地指向她知识体系里的漏洞。那些红色的小字像一盏盏路灯,在她迷茫的复习之路上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林青绒一开始以为江郁是顺手帮她批的,后来发现,她做错的每一道题,他都会在第二天早上出现在她桌上的时候已经被批注过了。
这意味着他每天都会比她晚走,拿走她的卷子,批完了再放回来。
林青绒发现这件事的那个晚上,在宿舍的被窝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的那种。她哭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江郁这个人,他不是不会表达,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
那个方式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甚至感觉不到。但只要你足够在意他,足够靠近他,你就会发现,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是在说同一句话。
我在这里,我看见你了,我在意你。
只是他永远不会用嘴说出来而已。
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林青绒在整理复习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夹在数学课本里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江郁那锋利又克制的笔迹:
“明天正常发挥就好,不用紧张。”
林青绒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十秒钟,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那你呢?你也别紧张,我们一起加油。”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了他的课本里。
第二天早上,她翻开自己的英语课本,发现那张纸条又回来了。她在下面写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这次不是红色,是蓝色。
“我不紧张。”
林青绒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不紧张才怪。
她在考试前的那个早晨,亲眼看到他提前半个小时到了考场门口,靠在学校大厅的柱子上,手里捏着笔,指节发白。
他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硬撑着说“我不紧张”。
这种别扭又固执的性格,放在别人身上大概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但放在他身上,只会让林青绒觉得心疼。
她朝他走过去,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他。
“我妈说紧张的时候吃颗糖会好一点。”
江郁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颗橘色包装的水果糖,沉默了两秒,接了过去。
他没有吃,而是把糖放进了口袋里,像她以前给他的所有东西一样,收好,不浪费,不丢掉。
林青绒看到他把糖收进口袋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暖很暖的流。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想跟他说点什么,但第一场考试的预备铃响了。
“加油。”她说。
“嗯。”他说。
两个人同时转身,一个往左边的考场走,一个往右边的考场走。
林青绒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江郁也在回头。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林青绒笑了,弯着眼睛,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笑得像冬天里的一抹阳光。
江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藏在头发后面的那只耳朵——红了一个尖尖。
林青绒看到了。
她在走进考场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惹得监考老师多看了她好几眼,大概在想:这个学生是不是复习得走火入魔了?考试还笑得这么开心?
期末考试的难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尤其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难度直接拉满,考完以后整个年级哀鸿遍野,有人在走廊里就哭了,有人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有人在论坛上发帖说“出题老师是不是跟我们有仇”。
夏竹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一张纸,看到林青绒就扑过来:“绒绒,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做了。”林青绒说。
“第二问呢?”
“做了。”
“第三问呢?”
“……做了。”
夏竹松开她,后退一步,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林青绒,你还是人吗?”
林青绒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清楚,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她做得并不好,思路是对的,但计算过程很繁琐,中间可能出了差错。她暗暗祈祷答案是对的,又觉得自己不该对答案抱太大希望。
她下意识地往走廊另一端看了一眼。
江郁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张演算纸,正在重新演算那道大题。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铅笔在纸上飞速移动。
他大概也在担心那道题。
林青绒想走过去跟他说点什么,但人群涌过来把她挤到了另一边,等她再抬头的时候,江郁已经走了。
三天的考试很快结束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那个下午,整个高一教学楼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有人把课本扔到天上,有人站在窗台上大喊“解放了——”,整栋楼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青春的热气。
顾淮野是最兴奋的那一个。他从教室里冲出来,一路跑一路喊:“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夏竹同学!下学期见!”经过夏竹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她扎马尾的皮筋抽走了,跑出去三米远才回头,把那根皮筋举在手里晃了晃,笑得像个二傻子。
夏竹的头发瞬间散了一肩,气得追上去打他:“顾淮野你给我站住!把我的皮筋还给我!”
两个人一追一跑,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引得整层楼都在起哄。
林青绒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
笑了一会儿,她回头找江郁。
他坐在座位上,正在收拾书包。他的书包很旧了,拉链有时候会卡住,他要花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才能把它拉好。林青绒看着他用一种极其耐心的姿态,一点一点地把拉链归位,忽然觉得这个人连收拾书包都收拾出了一种仪式感。
她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江郁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到她,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寒假快乐。”林青绒说。
江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快乐。”
林青绒笑着歪了歪头,没再说什么。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明天就放寒假了,宿舍里的东西要打包带回家,课本也要整理一部分带回去复习。高一的寒假只有两周,作业堆得像座山,根本没有多少喘息的时间。
她一边收拾一边想着寒假的事情——妈妈说她瘦了,要给她炖汤补补;爸爸说带她去看几场电影;夏竹约她一起去逛新开的那家商场……
想着想着,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画面。
江郁已经走出了教室门,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站在走廊上,背对着教室,似乎在等什么人——或者是在犹豫要不要等什么人。
林青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多想,把手里正在叠的围巾——还是他那条——往书包里一塞,抓起外套就跑了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
她跑到他身边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颊被冷风一吹红扑扑的。
江郁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慢了下来,跟她保持着一个很自然的并行速度。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它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走过校门口那条长长的林荫道,走到学校大门外的公交站台。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已经变成了他们之间最熟悉的相处方式。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林青绒站在站牌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有点松了,她蹲下去重新系。
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江郁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递给她一样东西。
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林青绒愣住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信封的瞬间,公交车来了。
江郁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转身上了公交车,投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全程没有回头。
公交车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留下一股淡淡的柴油味。
林青绒站在站台上,手里捏着那个白色信封,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折叠成规整的长方形,展开来,是江郁那锋利又克制的字迹。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蹲在公交站台上,把脸埋进信封里,笑了很久很久。
信不长,只有短短几段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一种笨拙而赤诚的温度。
“林青绒: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这些话,所以写下来。
这半年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打汤,谢谢你帮我拉窗帘(我知道是你),谢谢你给我买牛奶和暖宝宝,谢谢你在我书里夹纸条,谢谢你没说出去书签的事。
我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很多话说不出来。但你应该能感觉到,我不是不在乎。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收着,你写的纸条我都没扔。
下学期还坐同桌吧。
江郁”
最后一行字明显写写停停了很多次,因为“下学期还坐同桌吧”那几个字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笔画还有轻微的颤抖,像是写这句话的人耗费了极大的勇气。
林青绒蹲在公交站台上,把那封信读了五遍。
读第一遍的时候,她哭了。
读第二遍的时候,她笑了。
读第三遍的时候,她又哭了。
读第四遍的时候,她又笑了。
读第五遍的时候,她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像一个精神分裂患者,把旁边等车的大妈吓得退了好几步。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贴在心口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风很冷,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味道,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嘈杂的市井声。
但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声音。
是他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是他的沉默终于冲破喉咙的声音。
是他说——
“你应该能感觉到,我不是不在乎。”
林青绒站起来,掏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这一次不是“晚安”,而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懂了,也都收好了。不是因为你写得多好,是因为是你写的。下学期当然还坐同桌,你不说我也想坐。寒假太长了,我会想你的。”
最后四个字她打了删、删了打,犹豫了整整两分钟,才咬着嘴唇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不敢再看,拎起书包跑上了下一班公交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不敢看。
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不敢看。
连震了好几下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机掏出来,眯着眼睛,像打开潘多拉魔盒一样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江郁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但林青绒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会想你更多”
没有主语,但每一个字都认得。
没有标点,但每一个笔画都在说同一句话。
林青绒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捧着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一封信。
她想,这个寒假大概会很长很长。
但没关系。
因为寒假之后是春天。
春天的时候,她会回到那个靠窗的座位,右边坐着一个沉默的少年,桌上摊着课本,手里握着笔,耳朵尖会因为她的靠近而变红。
春天的时候,她会继续给他写纸条,他会在纸条上回复不超过三个字,但她会看懂每一个字背后藏着的整片星河。
春天的时候,她会继续喜欢他。
用她所有的小心翼翼,用她所有的明目张胆,用她十六岁就开始积攒的所有勇气。
喜欢到夏天,喜欢到下一个冬天,喜欢到很久很久以后。
久到他们不再是少年少女,久到校服换成婚纱,久到青提熟了又熟,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