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之后,日子过得快了起来。期中考试、家长会、元旦汇演,一桩接着一桩,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接连不断地碾过来,等林青绒回过神来的时候,日历已经翻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的小城冷得不像话。
市一中坐落在城北的半山腰上,冬天的风从北边刮过来,毫无遮拦地灌进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教室里虽然有暖气,但从教学楼到食堂那段路简直像在冰窖里穿行,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缩着脖子小跑。
林青绒怕冷,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
她会在校服外面套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三圈,手套、耳罩、暖宝宝一个不落,整个人从头到脚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熊。夏竹每次看到她这副打扮都忍不住吐槽:“林青绒同学,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冬眠的?”
林青绒把手从手套里伸出来,往夏竹脸上贴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夏竹打了个激灵:“你看看,不是我怕冷,是这个天真的太冷了。”
夏竹被她冰得缩脖子,但还是嘴硬:“你那就是体寒,回头让沈阿姨给你煮点红枣姜茶。”
林青绒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
江郁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服,看起来很旧了,袖口处有些起球,拉链也换过一次,新拉链的颜色比原来的略深一些,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后配的。他的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有些松散,大概是用了很多年的缘故。
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姿态依然挺拔,像一棵冬天的松树,冷冽而坚韧。
林青绒注意到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握笔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但他从来不搓手,不呵气,也不像其他人一样把手指缩进袖子里。他就那样硬扛着,像扛着生活中所有其他的艰难一样,沉默而倔强。
她悄悄在课间的时候,把一个暖宝宝贴在了他的桌斗里侧,刚好是他伸手拿书的时候手指会碰到的地方。
江郁拿书的时候碰到了那个暖呼呼的东西,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到那个浅粉色的小包装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旁边还贴了一张很小的便利贴:“桌斗里有暖宝宝,记得用:)”
他没有拿那个暖宝宝,也没有把便利贴丢掉。
他只是把便利贴翻了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然后趁林青绒去接水的时候,夹在了她的笔袋里。
林青绒回到座位,打开笔袋,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不冷。”
短短两个字,笔迹锋利,力透纸背。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因为这两个字的内容——骗谁呢,手指都冻红了还说不冷——而是因为他回她纸条了这个事实。
她发现江郁有一个习惯:他不会主动跟她交流,但她每次给他留纸条,他都会回复。不是每次都会,但大部分时候会。回复的内容极其简短,通常不超过三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她递过去的心意上,表示“已阅,收到了,谢谢”。
这种交流方式笨拙得可爱,又珍贵得让人心疼。
她把他所有的回复都收藏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宿舍床头柜的抽屉里,锁得严严实实。夏竹有一次想偷看,被她罕见地凶了一顿,从此再也不敢打那个铁盒子的主意。
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自习,林青绒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窗外的世界变成了纯白色,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像有人把整片天空的云朵撕碎了洒下来。同学们都挤在窗户边看雪,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兴奋地喊“下雪了下雪了”,整个教室乱成一锅粥。
周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敲了敲桌子:“都坐下,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雪?”
“老师,今年第一场雪!”有人喊。
周老师板着脸说了一句“下雪也要上早自习”,但嘴角是上扬的,自己也没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林青绒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是整个教室看雪的最佳视角。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激动,只是安静地侧头看着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珠,蜿蜒地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看了一会儿雪,收回目光,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江郁。
他也在看雪。
他的侧脸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细碎雪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尊精美的冰雕,美则美矣,却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但他看雪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柔软。
那种柔软被林青绒捕捉到了,像摄影师在千分之一秒的快门里捕捉到一束转瞬即逝的光。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以前那种小鹿乱撞的心跳加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她的灵魂认出了他的灵魂,隔着皮囊、隔着沉默、隔着万水千山,轻轻地握了握手。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冬天的第一场雪,你在我身边。”
写完她自己也觉得矫情,咬着笔帽想了想,又划掉了,把那一页纸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写。
但她不知道的是,江郁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她的侧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
那两秒钟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如果有唇语专家在场,大概能读出来他在说两个字。
“好看。”
不是在看雪。
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因为下雪,室外的体育课改到了室内体育馆。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在旁边做拉伸运动。林青绒和夏竹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看着男生们在球场上跑来跑去。
顾淮野依然是球场上最耀眼的存在,运球、突破、上篮,动作行云流水,引来阵阵喝彩。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在一片灰黑色的运动服中格外醒目,像一团在雪地里燃烧的火。
夏竹嘴上说着“打球就打球,穿那么花哨给谁看”,目光却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林青绒笑着看她,没有戳穿。
她的目光在场边寻找江郁的身影——他没有打球,跟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体育馆的角落里看书。但今天跟往常不一样的是,他看的不是课本,不是练习册,而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书,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林青绒认出了那本书的封面——是《百年孤独》,马尔克斯的小说。
她心里微微一动。她自己也喜欢看小说,尤其喜欢那些厚重的、有分量的文学作品,只是没想到江郁也会看这类书。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学习和沉默,她以为他不会有多余的时间去看课外书。
她忽然觉得,她对他的了解还太少太少了。她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成绩、他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但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书、什么样的音乐、什么样的风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不知道他眼底那片漆黑的夜空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她很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些问题太重了,问出来就是一种冒犯。
她只能一点一点地等,等他愿意自己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等着就好。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打篮球的时候,一个男生传球失误,篮球直直地朝林青绒坐的方向飞了过来。速度很快,角度很刁,旁边的人甚至来不及喊出声。
林青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身影从侧面冲了过来,挡在了她前面。
篮球砸在那个人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开了。
是江郁。
他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手臂微微张开,像一堵墙一样把她护在身后。
全场安静了。
那个把球传飞的男生跑过来,一脸歉意:“江郁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
江郁直起身,拍了拍后背的灰,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角落,捡起掉在地上的《百年孤独》,重新坐下,翻开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翻书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篮球砸到后背的那一下,确实不轻。
林青绒坐在看台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留在一个又酸又胀的状态里。她看着江郁面无表情地翻着书页,看着那本旧书在他手里微微发颤,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夏竹在旁边看着她,轻声说:“过去看看吧。”
林青绒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她太了解他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她的感谢,甚至没有想过要她知道。他是那种人——看到别人有危险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先行动,等事情结束了,就把一切收进沉默里,不再提起。
如果她这个时候跑过去,问他疼不疼,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大概只会说两个字:“没事。”
然后那道刚刚打开一条缝的门,会重新关上。
所以她只是坐在原地,看着他翻书的侧影,在心里把这一刻刻在了最深处。
下课后,林青绒最后一个离开体育馆。
她走到江郁坐过的那个角落,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一片被风吹落的书签,从《百年孤独》里掉出来的。
那是一张自制的书签,用硬卡纸剪成的长方形,正面贴着一张印刷的星空图,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
“妈妈,星星好看吗?”
林青绒拿着那张书签,手指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体育馆的暖气不够足,而是因为这行字里藏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的手指承受不住。
她想起夏竹跟她说过——江郁的父亲早逝,母亲在外地打工。
这行字大概是很多年前写的了,那时候他应该还很小,还不会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沉默里,还会问妈妈星星好不好看。
林青绒把书签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用手机的备忘录写了一行字:“捡到你的书签了,明天还给你。”
她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留了一句很简单的话:“星星很好看。”
第二天,她把书签还给了江郁。
他接过书签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背面那行字上,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碎裂,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把书签夹回了书里,抬起头看了林青绒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他看她,是“我知道你在”的淡然;而这一次,他看她,是“你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的忐忑。
林青绒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看过。”
没有看过书签背面的字。
她在撒谎,她看过了,还看了很多遍,看得眼眶发红,看得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但她知道他不想被人看到那行字,不想被人看到那个脆弱的、思念母亲的、还不会隐藏情绪的小小少年。
所以她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说她没看到。
江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像小太阳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同情、怜悯或者窥探的意味,只有一种很温暖很温暖的东西,像冬天的炉火,不会灼人,但足够驱散寒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睫,把那本书放进了书包里,拉好拉链,像是把那个秘密重新锁了起来。
但这一次,锁的声音轻了很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期末考试越来越近。
林青绒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但江郁是年级前三的水平,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不算太大,但在重点班这种你死我活的竞争环境里,每一分的差距都像一道鸿沟。
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不是为了超过他,而是为了能跟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上。她心里有一个很清醒的认知——如果她想要走进他的世界,她必须足够优秀,优秀到他能看到她的光芒,而不是俯视她的仰望。
这种想法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夏竹。
她只是默默地刷题、整理笔记、总结错题,每天比平时多学一个小时,周末也不出去玩,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到天黑。沈若清打电话来的时候,她都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说“妈我在学习呢”,沈若清在电话那头心疼得不行,又不敢打扰她。
有一次,江郁晚自习结束以后,发现林青绒还坐在座位上做题。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台灯的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收拾书包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青绒意想不到的事。
他在她桌上放了一瓶牛奶,不是食堂买的,是那种最普通的盒装牛奶,超市里两块钱一盒的那种。牛奶盒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一个字,笔迹锋利得像刻出来的一样——
“回。”
一个字,命令式的,不容拒绝的。
林青绒抬起头,他已经背对着她走向教室门口了,校服衣角在走廊的风里轻轻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那盒牛奶上那个力透纸背的“回”字,忽然笑了。
她收起书本,关掉台灯,把那盒牛奶握在手心里,温度通过纸盒慢慢传递过来——他在放牛奶之前,用掌心捂过。
因为冬天的牛奶太凉了。
林青绒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把那盒牛奶贴在脸颊上,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一个人的手掌。
她在漫天大雪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对着手机里那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她没有存他的号码,但她早就把那串数字背了下来。
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对面没有回复。
但第二天早上,她的桌子上多了一盒新的牛奶,盒子上写着三个字。
“晚安了。”
不是“晚安”,是“晚安了”。
多了一个“了”字,语气就变了,从一句礼貌的告别变成了一声带着温度的叹息,像是他在说:我知道了,我也在想着你。
林青绒把那三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把牛奶盒上的字用小刀裁了下来,夹进了那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越来越满,她的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