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周,学校举办了秋季运动会。
一班的气氛空前高涨,因为顾淮野报名了男子一百米、两百米和四百米接力,几乎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班级的田径项目。用他自己的话说:“江郁那家伙不参加比赛,咱们班的颜值担当就靠我了。”
夏竹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少说两句,颜值还能加十分。”
顾淮野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张扬和自信:“行,比赛的时候我光跑不张嘴,行了吧?”
夏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朵尖却有点红。
林青绒在旁边看到了,但没有点破。她太了解夏竹了,这个嘴硬心软的姑娘,越是喜欢一个人,嘴上就越嫌弃。她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写运动会的加油稿。
广播里在催各个班级交加油稿,林青绒作为班里的文艺委员,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她写了厚厚一沓,每个人的名字都提到了,字迹工整,文采斐然,连班主任周老师看了都夸了一句“不错”。
但她写的最用心的一篇,没有交上去。
那篇稿子被她折成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形状,趁人不注意,塞进了江郁的抽屉里。
上面写着:致不爱跑步的你,运动会快乐。
江郁发现那个纸爱心的时候,正在翻找物理练习册。他手指碰到那个叠得精致的纸艺品,微微顿了一下,打开来,看到那行清秀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顾淮野凑过来想偷看,江郁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收进了口袋里。
顾淮野瘪了瘪嘴:“小气。”
江郁没理他。
运动会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空蓝得澄澈透明,阳光温暖而不炙热。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飘扬,广播里不时传来各个班级的加油稿,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青春特有的蓬勃朝气。
林青绒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她站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小喇叭,正在组织班里的同学喊加油。
“一班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顾淮野,加油——!”
“加油加油加油——!”
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响彻操场,气势磅礴。顾淮野站在起跑线上,回头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精准地找到了夏竹的位置,冲她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夏竹下意识地回了一个白眼,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发令枪响,顾淮野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他的爆发力极强,起跑反应速度惊人,短短几十米就把第二名甩开了一个身位。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少年修长的身体在跑道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肌肉线条在运动服的包裹下若隐若现。
“顾淮野!顾淮野!顾淮野——!”
全场的欢呼声汇成一片,一班的看台彻底沸腾了。夏竹激动得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大喊:“顾淮野你给我跑快点——!”
旁边的人都在喊“加油”,只有她在喊“你给我跑快点”,林青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最终顾淮野以绝对优势拿下了男子一百米的冠军,破了校运会纪录。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朝看台方向举起双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心。
夏竹:“……”
林青绒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夏竹面无表情地说:“幼稚。”
“但你笑了。”林青绒说。
“风吹的。”夏竹面不改色。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散去吃饭。林青绒拿着一瓶水去找顾淮野,名义上是代表班级慰问运动员,实际上是夏竹让她去的——夏竹自己不好意思去。
顾淮野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喘着气说:“谢了,林青绒同学。江郁呢?”
“不知道,他一上午都没在操场。”林青绒说。
顾淮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他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你去看看呗。”
林青绒迟疑了一下。
“去吧去吧,”顾淮野朝她挤了挤眼睛,“我跟你说,今天有人给他塞情书了,就刚才,一个高二的学姐,长得还挺好看的。”
林青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转身就走的脚步明显快了一些。
顾淮野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乐不可支,掏出手机给江郁发了条消息:“兄弟,你的人来了,接驾。”
江郁没回。
教学楼后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翠竹,平时很少有人来,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安静角落。林青绒到的时候,看到江郁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她站在远处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跟他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江郁没抬头,翻了页书:“吵。”
林青绒知道他说的是操场太吵。她没有追问情书的事,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想说,她会听到;如果不想说,她问出来只会让他尴尬。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饭团,小口小口地吃。
桂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香气,偶尔有几朵细碎的小黄花飘落下来,落在他的书页上,落在她的发间。
安静了很久,江郁忽然开口。
“你的。”
林青绒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橘子,橘皮金黄饱满,看起来就很甜。
“给我的?”
“嗯。”
他依然没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耳廓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林青绒接过那个袋子,指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微凉,像秋天的第一场风。她剥开一个橘子,橘子的汁水在指尖迸开,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把一半递给江郁,他没有接,她就举着手耐心地等。
等了大概十秒钟,他合上书,沉默地接过了那半橘子。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着同一个橘子,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林青绒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美好的一刻。
——虽然她才十六,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可以冲破胸腔。
下午的接力赛是运动会的压轴项目,每个班四名男生四名女生,混合接力,全场瞩目。林青绒被选为女生组的一员,跑第三棒。
她换上了运动服,站在跑道上做准备活动,心脏砰砰直跳。她体育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这种全年级同场竞技的场面让她有点紧张。
夏竹站在跑道边给她加油:“绒绒你行的!你就当后面有条狗在追你,跑快点就行了!”
林青绒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加油方式?”
顾淮野在旁边跑完第一棒,喘着气走过来,对林青绒说:“别紧张,你就正常跑,剩下交给我。”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站在看台最高处的那个人影,忽然笑了:“而且你今天有外援。”
林青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台最高处,江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最上面一排,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他的校服衣角,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但林青绒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妙,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喧嚣与沉默,她跟他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约定。
发令枪响。
第一棒起跑,第二棒交接,接力棒传到林青绒手里的时候,她所在的组排在第二。她握紧接力棒,咬着牙跑了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她听到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声,听到夏竹尖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听到广播里传来自己写的加油稿——
“致所有在跑道上奔跑的少年,你们的汗水是这个秋天最美的诗。”
她跑得很快,比预想的还要快。
把接力棒交给最后一棒顾淮野的时候,她脱力地踉跄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顾淮野,顾淮野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是江郁。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跑道边上,在她即将摔倒的一瞬间,伸出手扶住了她。
“小心。”他说,声音低沉而短促,像是说了这两个字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林青绒靠在他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抬头看他的脸,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眉眼之间,把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想,她大概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孩了。
不是因为她刚刚跑完了接力赛,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在看顾淮野能不能反超的时候,有一个人,只看着她。
顾淮野不负众望地反超了对手,以零点几秒的优势夺得了接力赛的冠军。一班彻底沸腾了,同学们冲下看台,把顾淮野围在中间,又喊又叫,又笑又闹。
夏竹挤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还是努力踮起脚尖去看顾淮野有没有受伤。顾淮野被人群簇拥着,却越过一片黑压压的头顶,精准地找到了她的目光,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吊儿郎当,而是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和笨拙的笑。
夏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研究地上的塑胶跑道为什么是红色的。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橙红色。
林青绒收拾东西准备回教室,发现自己的水杯又被人灌满了温水,瓶盖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
“厉害。”
是江郁的字迹,锋利又好看。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夹进了英语书里。
跟她收藏的其他纸条放在一起。
那些纸条上写着“谢谢你呀,同桌”、“生日快乐”、“笑了”、“厉害”。
每一条都很短,短到不能再短,但在她心里,它们比他能说出的任何情话都珍贵。
因为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一点一点从他沉默的世界里凿出来的。
而她知道,在他那贫瘠的、寡言的、像一座孤岛般的世界里,每一个说出口的字,都重逾千斤。
晚上回到宿舍,夏竹破天荒地安静了。
林青绒洗完澡出来,看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怎么了?”
夏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绒绒,如果有人对你笑了一下,你的心跳会停吗?”
林青绒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她在夏竹床边躺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
“会。”林青绒轻声说。
“不是普通的笑,”夏竹说,“是很认真的那种,就……盯着你看,然后笑了一下,像在跟你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又什么都没说。”
林青绒握住她的手:“那就说明,那个人真的在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夏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完了绒绒,我好像……也完了。”
林青绒弯起眼睛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闺蜜的后背,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整个宿舍都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两个十六岁的女孩并排躺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各自守护着各自的小小秘密。
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青春里最美好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秋天,桂花开了又落,橘子红了又青,少年人的心动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里,藏在每一张偷偷塞进抽屉的纸条里,藏在每一个脱口而出的“小心”和“厉害”里。
无声无息,却又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