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既知其中有古怪,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于是向三个大汉提出要同行,不为夺丹,只为见个世面。
三人听罢,面面相觑,眼神商讨了少时,最终同意引路。
然蜀路难行,纵使一行六人脚程并不慢,也耗了三月余才终于抵达东南沿海。
闽地气候与蜀中迥异,照常理十月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而不该热得像初夏。
“热死了。”画心怒道。
狐狸畏热,化成人形也是如此。画心休养了三月,与万钟拂交手时受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好了伤疤,便该说逃跑的事了。
可她的妖丹被祝梨知封住,可用的妖力少得可怜,该怎样从这二人眼皮子底下顺利脱身呢?
小狐狸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她决定画上三大汉之一的皮,声东击西,乘两人以为她逃脱追到别处之机再偷偷溜走。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才入武夷地界,这三个莽汉竟趁夜里住店之时悄悄跑了!
岂有此理。画心恨得咬牙。
万钟拂像是早有准备,毫不意外地从随身储物囊中摸出一张追踪符,低声念罢咒诀,追踪符凭空点燃,化作一道淡蓝烟气,自面前一路向岔道右边延伸。
顺着追踪符,两人一妖来到东溟之畔,得见一古朴渔村。屋舍以粗石垒就,石面已现坑洼风化痕迹,墙根处爬有黑褐青苔,经雨打风吹,显得十分斑驳。
万钟拂率先步入歪扭的村落大门,村道上的渔民远远便瞧见了这三人,纷纷驻足观看。
他款步行至一约莫不惑之年的男子面前,客客气气地问:“这位叔伯,在下三人行路途径贵地,如今天色将晚,四下又无客舍,只好冒昧叨扰,求宿一夜。愿奉上银钱以作酬谢,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万钟拂二百岁有余,这声叔伯实在有些折煞了。不过他此时还是方及冠不久的少年模样,身形鹤立,芝兰玉树,也总不好叫别的。
被他叫住的渔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越过他,又看了落后几步的两女子一眼。
这一行人生了各有千秋的三幅皮囊,烨然若神,着实引人侧目,哪怕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渔人也知绝非俗人。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留。
“不行。”他一口回绝,“小蛰村从不留外人夜宿,你们还是寻别处落脚罢。”
此话说得毫无商讨余地,万钟拂默然,回身欲与二人离开,却见日暮西垂,数十名披了蓑衣的壮年男子合力拖着几只沉甸甸的大网,踏着满地霞光满载而归。
“咱回来了!今日运气不错,捞了不少!”
村口坐在摇椅上的一老妪闻声支起拐杖,颤颤巍巍起身往村口走去,其中一年轻男子扔下网急急去扶,叹道:“奶奶!怎的又坐在门口?今日坐了多久?昨儿个不是说好了以后都在屋里等吗?”
那老妪从袖口摸出粗布巾帕,擦了擦孙子脑门上的热汗,“奶奶忘了,这不都是想早点见到我的乖孙吗……”
祖孙二人说着话,缓缓走入村中。
不怪他担忧,那老妪看起来百岁有余,这个年纪的身子哪经得这种风吹日晒?
及至走到三人面前,他这才发现村中来了生人,于是冲先前被万钟拂叫住的渔民问:“赵兄,这三位是……”
“不认识。这就叫他们走了。”
老妪闻言也抬起头来,目光掠过万钟拂与画心,落在了祝梨知脸上。
方才远远一望不觉得如何,如今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姑娘长得怎如此眼熟。她的目光从脸上移到腰侧,不确定地问:“是祝姑娘吗?”
祝梨知有些意外:“婆婆认识我?”
老妪一听声音,老泪纵横,当即便要跪下,被祝梨知及时扶住了。
“恩人呐……”
原是祝梨知百年前曾经此处,与海滩上救下一女童。
彼时东溟还不像如今这般风平浪静,人人都说海下有神灵,需得每年遣一女入海献祭方可祈得一时之安。
年年献祭,从不见作用,村民却还是年年都雷打不动地办祭典。
那年便轮到她。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因着所谓的“海神”,渔民们无法出海打渔,长年累月,积贫积弱,一度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
没有金银财宝,自然只能以活人献祭。
多亏被恰好游历于此的祝梨知及时拦下,她才得以保下一命。
当年祝梨知得知此事,立时便提剑入了海。到了海下才知哪有什么神灵,只不过是一条未化形的恶龙盘踞于此,兴风作浪,聚敛财宝。
那恶龙住在金银玉器堆就的宫室之中,却仍贪得无厌,小蛰村的渔民贡不上黄白之物,自然不得出海,献祭再多人也无济于事。
那一战是祝梨知胜了,最终剃了它的龙骨,制成了如今这柄化骨鞭。事了后知会了村民们一句便拂衣而去了。
沧海桑田,昔年的黄发垂髫长成了如今的白发老妪,祝梨知与她只有一面之缘,自然难以认出。
“姑娘还真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老妪抹了抹面颊的泪,小心翼翼地问,“姑娘的剑呢?我方才竟险些没认出来……实在不该!”
年幼时惊鸿一瞥,她印象最深的便是那一剑的飒沓流光,而今百年光阴已过,能认出来祝梨知的脸已属难得。
既有此一事,结果便不同了。三人顺顺当当住进了祖孙二人的石屋之中。
这座石头砌就的屋子看起来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刚进门,画心便小声嘀咕:“还挺凉快。”
老妪年逾百岁,老来得一独子,三十年前出海时不幸罹难,只剩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父母的卧房空置多年,男子重新收拾了一番,换过床褥,才腼腆地对三人道:“家中实在无多余空房了,还请恩人在这里暂且住下。这位兄台若不嫌弃,今夜可以与我凑合一夜。”
万钟拂微微颔首,缓声道:“多谢。”
用过晚饭,祝梨知与万钟拂交换一个眼神后便进入了老妪的卧房,看起来是要彻夜长谈的架势。后者则带着画心走进了另一间卧房。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因此他没有关上房门,但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不可叫人看见,便只好以灵力设下结界掩人耳目。
画心警惕地盯着他。她对这个将自己打伤了的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万钟拂徐步走向她,右手二指相并,莹白灵力凝于指尖,随后贯入她眉心。
画心双眸睁大,有些呆滞地仰起头,直到万钟拂的灵力抽出才缓过神来,恼怒地道:“你做什么!”
奇怪。
原先他遇到的沾染邪气的凡人,以灵力灌注眉心涤荡神魂,不出五日那气息也该消散了。可自万钟拂带着她上路至今已逾三月,期间趁她昏睡数次注入过灵力,为何她身上的邪气竟半点不见消退迹象?
难道是妖丹被封的缘故?
万钟拂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收了灵力,淡淡道:“只是看看你的伤势如何了。”
听他这么说,画心更生气了。从未听闻查看伤势要把灵力灌入眉心的,此人莫不是将她当傻子耍!
她恨声道:“我与你们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凭什么抓我!还带到这种鬼地方!快放我走!”
却听万钟拂反问:“为什么抓你,你自己不清楚?”
画心更疑惑了,然而还未来得及问,祝梨知便推门而入,冲万钟拂摇了摇头。
她方才去寻那老妪,本想借着故交探听些关于“蓬莱岛”的消息,不料刚提及这三个字,对方却顿时脸色一变,转而支支吾吾地搪塞起来,显然不愿多言。
此番铩羽而归,祝梨知仍不死心,天一亮便又去寻其他渔民探听此事,然而小蛰村的所有人反应简直如出一辙,纷纷选择缄口不言。
到了最后,“恩人要去蓬莱岛”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开了,全村人竟开始绕着她们走,连老妪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说:“恩人……鄙村将入秋忙,往后空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恩人若无事,不如早些离开吧?”
此话甫一说出口,她树皮般发皱的肌肤都难得地透出红来,再如何说救命之恩大过天,而今竟叫她做了白眼狼,亲口向自己的恩人去下逐客令。
但是……唉。
祝梨知听完,点了点头。她一向心高气傲,吃闭门羹的感觉不好受,于是当日下午便离开了。
老妪的孙子将他们送到村口,忽见村墙外躺着一个气若游丝的人影。
万钟拂率先注意到,便皱着眉问:“这是……”
老妪之孙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谁知道是打哪爬来的。恩人,天色将晚,还是快些上路吧。”
待他走了,三人才上前将地上之人扶起,拂开凌乱的墨发,便见一张俊逸至极的面目。
那人感知到自己被人扶起,艰难地睁开眼,嘴唇已干涸开裂,有气无力地道:“水……”
祝梨知便拿水囊给他喂了一些。
他大概是渴狠了,一口气便喝了个干净,缓了少时才将眼睛完全睁开,目光一一掠过万钟拂与画心,最终在祝梨知身上停了约莫半秒便收回来,笑了笑虚弱地说:“多谢啊……”
万钟拂问他为何会晕倒在此处。
那人苦笑一声:“我家……本在东溟,不料一日出海时横生变故,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被海浪冲至岸上,耗尽力气才爬到有人烟的地方。此处是哪,我也不知了。”
“那此处离你家不远,还是东溟之畔。”祝梨知皱着眉听完,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愣,目光滑过她腰侧的骨鞭,最终落在脸上,扯了扯唇角,深吸了口气:“阮、善。”
交谈至今,阮善的身体始终一动也不动,祝梨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才发现他似乎受了极重的伤,不由得抬头向村子里望了一眼。
住了这几日,小蛰村的人是何德行,三人俱心中有数,若放任阮善留在此处,恐怕不出几日便渴死了。
注意到她的目光,阮善笑道:“三位有事便先走吧,在下残废一个,不值得诸位耗费时间。”
罢了。祝梨知叹了口气,有些怜悯:“我为你疗伤吧。”
阮善最致命的一处伤在腹部。温和灵力涌入丹田,伤口缓缓愈合,煞白的面容总算有了些血色,不多时,他便顺利站了起来,不住地对三人道谢。
画心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此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若说是妖,他身上却不见半点妖气。可若说是人……寻常人伤重至此,怎可能在海中存活下来?
但古怪归古怪,她巴不得见这两个人倒霉,自然不可能出言提醒,冷眼看着他们交谈。
阮善说:“前几日夜里,似乎听见两位在寻蓬莱岛的下落。不知如今是要往何处去?”
此处距离老妪的石屋有些距离,他方才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竟然还能听清几里外的人声?
祝梨知诧异地问:“你能听见?”
“可别小瞧人啊。”阮善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这儿对我们来说可是全身最紧要的东西,不好使可不行。”
这本该是个十分潇洒的动作,可惜他此时蓬头垢面,却显出一些违和来。
“那……你知道蓬莱岛?”
“自然。”阮善点头,“蓬莱岛就在东溟之上,诸位也是要夺丹的?”
祝梨知正想说什么,却被万钟拂打断:“见见世面也好。”
阮善却面露难色,“那委实不凑巧。海上多雾,常人难以辨清方位,每六年的十月十五正午岛上都会遣蟠灵舟前来接应,这会儿恐怕已经出发了。”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此时前往,或许能追上蟠灵舟,顺利登岛。”
万钟拂与祝梨知相视一眼,心中虽有疑窦,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请带路。”
一行人挑来找去,最后只剩下一条小渔船可用。向船主人付过租金后,一行人才总算上了路。
海上果然如阮善所说,雾气弥漫难以视物,万钟拂长身立于船头,耀白灵力破开浓雾,阮善随之摇着桨向前。
小船行了许久才遥遥见着蟠灵舟的舟尾,一眼看去十分引人注目,因为它不像寻常的舟船,倒似个被横切了一半的蟠桃。
跟着它在海上漂了三日,才总算抵达传闻中的蓬莱岛。
岛上重峦叠嶂,林木青翠,稠白雾气环山绕枝,缥缈轻盈如水袖,仿佛跳脱人间之外,不在红尘之中。
及向前,森林深处有高台,灵玉雕凿而成。
唯见一半人高的白衣童子只身站在瑶台之下,从面容看且是舞勺年岁,但通身气度绝非常人所能有,隐现仙风道骨之相。
万钟拂才看了一眼,长眉便深深蹙起。
此人身上的邪气,竟更甚于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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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蛰村遇瘸腿阮善 蓬莱岛现不老仙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