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庙占地倒不小,门上刷朱漆且嵌着门钉,主殿内的观世音菩萨像金身完好无损,这在乱世之中实属罕见。
但其规制却只徒有其型,虽有三门之制,然两侧的无相无作二门却是封死的假门,只留中央的空门供人通行。
跪在殿中的三名香客敬罢香,各自袖口中皆软软垂出一绺浅灰流光,自己却浑然未觉,收拢袖口后纷纷背上行囊,才转身离开了。
万钟拂向左侧步,让出路来,待三人离开后方才与祝梨知跨过门槛迈入庙中,并掩上厚重的朱门。
慈航普度匾下,穿灰黑长褂的年轻僧人、披暗红袈裟的年迈方丈各司其职,然而空门甫一关上,众人的神情便尽如泥塑人偶般凝在脸上,动也不动了。
万钟拂与祝梨知早知这是一屋子的假人。狐妖的幻术是高明,凡人来看栩栩如生,但在修士眼中却如纸糊的一般,都不消戳,剑风一扫也要破了。
画心自知道行不深,也就无意再作伪装,索性将妖力全抽了回来。
狐妖法力一离体,百来副皮囊通通一扫而空,软绵绵倒了地,纵使青天白日之下,场面亦瘆人非常。
然万钟拂行走江湖数十年,早已见怪不怪。他将照影剑自鞘中缓缓抽出,日华沿着剑锋流落,凝在剑尖,寒芒毕露,光可鉴人。
“何方妖邪,还不从速显出原形。”他凉声道。
自百年前九仙宗尽数覆灭后,世道纷乱,他便一人一剑四处游历,斩邪除佞,然三年前他在一边陲小镇中平定一桩**,偶然间察觉到一抹古怪气息,来路不明。
原先他并未十分留心,可不久又接连在另几处祸乱之地嗅到了同样的气息,便不得不将此二者联系起来。
万钟拂一路自大漠戈壁追查至此,途中遇见了同样在追查这气息的祝梨知,两人将这邪佞作乱的时间路径一汇合,却发现简直毫无章法,于是只好结伴而行,协力诛之。
数年星夜查探,如今终于见到本尊,岂能放过。
画心一挥袖,现出了真身。一抹火红倩影映在剑上。
她仰头看看身后的观音像,又敛目看看面前已蓄势待发的两人,歪了歪脑袋,下一瞬便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疾掠过二人之间,直向寺外的密林流窜而去。
万钟拂紧随其后,祝梨知则身形未动,待两人走后,独自步入观音殿中巡视一圈,最终停在了香案前。
--
城外翠林之中,粗枝密叶交相掩映,遮云蔽日。
雾气深重,画心的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条绯红的光路,身后之人与她的距离从百米开外迅速拉至十余米,最终眼前一阵耀目白光闪过,一柄剑斜插入地,浩然剑气圈圈散出,将她震得倒退几步。
画心回身看他的同时,双手已化出锐爪,微眯起双眸偏了偏脑袋,掌中赤色妖力翻腾,下一瞬直冲向前而去。
万钟拂面不改色地一抬手掌。照影召之即来,他将剑一横,只听锵然一响,便格开了画心的全力一击。
狐妖。
灵力与妖力在二人之间撞出凛冽气流,狐妖如墨如绸的长发被吹得飘飞似柳招。画心借他的力向后退开数米,一招便知自己绝非他的对手,但逃也逃不脱,便只能咬着牙硬拼下去。
万钟拂虽未使出全力,然交手五十多个回合后,还是让她落了下乘。
正在此时,祝梨知探罢观音庙,循声赶到此处,轻灵灵落在地上。
而画心妖力所剩不多,已是原形半现。她向前望了一眼,有些诧异地道:“怎么是只狐妖?”
万钟拂不语,见画心大约也无力再反抗,便将剑收入鞘中。
“狐妖如何?”画心屈指蹭掉唇边溢出的血,抬眸盯着正向她走近的两人说道。
祝梨知在她面前停下,答道:“不如何。方才你从那三个香客身上吸了什么?”
她这一路走来,遇见身上有那股气息的皆是凡人。万钟拂亦然。
眼前这个是他们遇见的第一只沾染邪气的妖物。果真是破天荒的一位,先前之人身上哪有如此深重的气息?
“没什么。不过是一点贪念。”她无所谓地说。
祝梨知扬了扬眉,“为何要走这邪魔外道?”
画心听完却笑了。
向来人族修士杀妖取丹,将其炼化为己用则事半功倍,而妖族则多以吸食人欲修行,到他们口中,便是邪魔外道了?
二者之间有何区别。皆是横刀夺宝,取人、妖掩藏最深之物修行。
只不过对妖族而言,最不可示外的是妖丹,而对人而言,是**。
她是这么想的,但还未来得及讲话说出口,却被万钟拂抢先了一步。
他神色淡淡道:“我方才探过,她修为不深,化形应当不久,不算邪魔外道。”
此地距离城镇不远,狐妖善蛊惑人心,若她愿意,大可以潜入城中激起人心中最难以启齿的**。
而人心之欲无有穷时,如此一来便相当于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灵丹妙药,何至于到现在才生两尾。
但他沉吟片刻,复又道:“不过她身上的邪气太重,实在不该,不若你我将她带上,寻时机慢慢度化。”
祝梨知微笑:“自然好。”
见二人似乎不打算杀她取丹,画心本松了口气,可听他们三两句便定下了她的去向,又委实可恨。
于是咬破舌尖暗暗蓄力,欲攻其不备。
她被二人合围在中间,男子她不敌,女子总有几分机会,只要撕开一道口子,或能顺利逃脱。
然而她刚起势,便被祝梨知察觉了。
圈在她小臂上的骨鞭似有灵性,尖端一扫,轻轻松松化开了这一记妖火,祝梨知俯身捏住她后颈将妖从地上拎起来,“好啊,还敢偷袭。”
见事败露,画心愤恨道:“松手!谁要同你们一道!”
“这可由不得你。”她哼了声,矜傲地说,“安分些吧,小狐狸。”
提着人走了一段,及至踏出密林之前,身后的万钟拂忽然道:“等等。”
密林十里外便是城门,画心这幅原形半现的样子恐会吓到途径行人,于是他低声念了个易容诀,月白广袖一挥,以灵力将她的兽耳兽爪掩藏了起来。
而后才道:“走罢。”
--
相比十年前,城中已然是改头换面、焕然一新了。
凡人要想修道,先得引气入体,再练气结丹,金丹结成,便有了灵力。这个过程往往需要耗费数十年,也有十余年便结了丹的,那便是极富天资之辈了。
譬如如今的新城主。
九大仙宗覆灭后,平稳运行上千年的秩序随之轰然倒塌,世道便乱了起来。但无论乱世或盛世,人们总要求生,便推举了金丹修士任一城之主,护一方安宁。
可惜识人不善,竟选出了个无耻之徒。原先的城主空有灵力,不想着护百姓、安城乡,反倒仗着人强力壮欺凌弱小、聚敛民财,画心当年从城主府中搜刮的金饰财宝便尽是民脂民膏。
那之后不久,有一修士途径此处,见其丑恶行径,实为不齿,于是怒起而杀之,将城主府内的玉翠绫罗尽数归还于民后,被城内百姓推举成了新一任的城主。
在他的治理下,百姓们总算过上了几年好日子。
行至城中已是晌午,夏日炎炎,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两人一妖于城门处寻了一阴凉小摊坐下,点了吃食。
万钟拂端正入座,将剑取下放在一旁,余光瞥见画心被日头晒出绯色的足背,才意识到她并未穿鞋。
这是自然的。在遇见这两个倒霉催的修士之前,画心极少出观音庙的大门,平日多事盘坐在莲花座上,纵然要去什么地方,也是只身形一转的功夫,没有像现在这样硬生生走了一路的时候。
察觉到此,万钟拂皱了皱眉,起身拿上剑便离开小摊往内城走去。
祝梨知无甚反应,没看见似的,画心便问:“他走了,你不跟着吗?”
被问的人答:“我跟着作何?人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再说了,我得看着你呢。”
正在交谈之时,摊主端上来几道热腾腾的饭菜,黄澄澄的鸡腿肉拌了红艳艳的辣子,牛肉片得匀薄,白花花的豆腐上浮着层红油,香气四溢,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摊主是个泼辣的妇人,转身将额上热汗一擦,很快又端上一碗凉菜轻放在桌上,“这是小店的特色凉菜,烈日炎炎,消暑正好。白送的,不要钱,两位姑娘尝尝!”
祝梨知礼貌地道了谢,却并未动筷。
倒是画心。狐狸好食肉,此刻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就摆在眼前,叫她如何能忍。
祝梨知见她直勾勾地盯着桌面,故意逗她:“想吃?”
画心才不理她:“哼。”
另一头万钟拂自靴铺买了鞋袜,结完账后冲铺主略一颔首,便回到了城门小铺,将一双鞋摆在了画心足边。
“你去给她买鞋了啊?”祝梨知奇道,“狐狸穿鞋不会难受吗?”
画心瞪了她一眼,也没给万钟拂什么好脸色,身体倒是自动自觉将鞋穿上了。出了森林尽是沙地,烫得足底疼死了!
两人口腹之欲都不强,于是桌上大半菜肴皆落入了画心腹中。
“饭全叫你吃了,给钱吧。”祝梨知一抬下颌,示意她去结账。
“没钱!”
这理直气壮的。
万钟拂低下头,弯唇无声笑了一下,旋即正色道:“既没钱,那作为交换,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罢。”
祝梨知讶然:“狐狸还有名字?”
画心不理睬她,先警惕地看了万钟拂一眼,又想了想,觉得这桩交易自己不算吃亏,于是才不情不愿地告诉他:“画心。”
“吃饱喝足了,兄弟几个快些赶路,否则可赶不上……了。”
邻桌坐了几个彪形大汉,满脸络腮,说这话的人刻意将其中的某个字眼省略掉,紧接着便起身要离开。
这种省略往往与秘密有关。祝梨知游历多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端倪,与万钟拂对视一眼,主动搭话:“这位兄台且慢。我等是游历的行客,今日途径此处,有些迷失方向。不知兄台要去往何处?可否同行?”
被她叫住的人转头瞥了一眼,目光分别落在祝梨知和万钟拂身上,见两人都随身携带着武器,一看便知不凡,定是修士。
至于另一个并不显山露水的貌美女子……能与此二人同行,想来也不会是凡夫俗子。
确认三人没有威胁,他才摸了摸脑袋,憨厚一笑,压低声音道:“嗐。还能去哪?听闻蓬莱岛的延寿丹又将炼成,我等凡人,自然是要试试有没有机缘能得此一粒了。”
蓬莱岛?
祝梨知皱起眉,移目望向万钟拂,见他也轻微摇头,于是接续问道:“蓬莱岛是何地,我等竟闻所未闻。”
“你不知道?”大汉起先有些诧异,很快便不知怎么说服了自己,“也是。就是一座海上岛屿,据传有不老仙长居其中,炼丹延人寿数,六年才得一粒,吃了便能不老不死。”
这下连万钟拂也皱起眉来了。画心更是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不老倒容易,但若说这不死……
如此拙劣的谎话,也就骗骗这些凡人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冷游侠生擒双尾狐 三人行共赴江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