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细细的一条,刚好横在许景焕的脸上。
他睡着,眉头舒展,呼吸很轻。
我低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了,我让厨师先去备好早餐。
然后轻轻地晃了晃许景焕。
“景焕,该起床了。”
许景焕没有睁眼,反而是皱了皱眉头,哼哼唧唧了几句,往我怀里钻,像是要给自己埋起来。
我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凑近了,轻轻说:“许景焕,起床。”
他还是没动。手却抬起来,摸上我的脸,胡乱拍了两下,像是要关掉我这个闹铃。
我偏头躲开,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他终于动了。
眼皮挣扎了几下,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
“周野……你干嘛……”
“起床吃早饭。”
“再睡一会儿嘛——”
“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他不动。我也不催。
就这么靠着床头,让他靠在我怀里,半睡半醒地又赖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他先撑不住,叹口气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头发乱糟糟的翘着。
我牵着他去洗漱间。
给他找了牙刷、牙膏、牙杯,又拿了毛巾,一一摆在他面前。
他站在洗手台前,闭着眼。
我刷完牙洗好脸,回头一看,他还捏着那管牙膏发呆。
牙刷举在半空,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接过牙膏,帮他在牙刷上挤了一条。
“周野——”
他没接牙刷,反倒往我身上靠过来。
整个人软软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就落在耳边。
我叹了口气。
伸手把他捞起来,让他站直。
他晃了晃,还是闭着眼。
我把牙刷递到他嘴边。
“张嘴。”
他张了。
我把牙刷放进去,帮他刷。
从左边到右边,从上边到下边,慢慢刷。
他愣了一下,睁开眼看我。
“周野……”
“嗯?”
“你干嘛?”
“帮你刷牙。”
他看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也不说话,就那么笑。
刷完,我把水杯递过去,他就着我的手漱口。
漱完,仰起脸,脸上挂着水珠。
我拿毛巾给他擦,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下巴。
他乖乖站着,一动不动。
擦完,他转身看镜子。
镜子里两个人都站着,他靠在我身前。
“周野。”
“嗯?”
“你这样,我会变成废人的。”
“那以后这些事你自己来。”
“不要。”他转过来看我,眼睛弯弯的,“我就要当废人。你照顾我一辈子吧。”
“好。”
“要是我天天这样,你会不会烦?”
“不会。”
“真的吗?”
“真的。”我牵起他的手,“现在下楼吃饭。”
餐厅在一楼。
长桌上摆好了粥、小菜、面包、牛奶,还有几碟他爱吃的水果。整整齐齐,温温热热。
许景焕站在桌边,愣了一下。
“这都是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
“我怎么没看到人?”
我坐下:“厨师做完就走了。”
他想了想,没再问,坐到我旁边。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蒋嘉年打着哈欠下来,头发还翘着。
“早啊——”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周野,你家厨师手艺不错啊。”
“嗯。”
他坐下,抓了块面包啃。
许景焕还在四处看。
“蒋嘉年。”
“嗯?”
“这庄园里……是不是有很多人?”
蒋嘉年一愣,看向我。我没说话。
他又看看许景焕:“许哥,你是想问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吧?”
许景焕点头。
蒋嘉年笑着说道:“周野不喜欢家里有人晃来晃去。所以这庄园里的人,咱们平时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
“对。”他咬一口面包,“除了必要的时候叫过来,平时他们都不出现。等咱们走了,他们才出来收拾。”
许景焕想了想:“那现在呢?”
蒋嘉年看看四周:“都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吧。反正你叫一声,肯定有人来。”
许景焕没再问,低头喝粥。
我看着他。
他喝了一口,抬头:“怎么了?”
“没怎么。”
他笑了一下,继续喝。
吃完,蒋嘉年靠在椅子上摸肚子:“周野,你这还有什么好玩的?带我们去看看。”
我想了想:“走吧。”
我牵着许景焕站起来。
先从地下一层开始。
车库昨天看过了,就直接去了健身房。
下沉庭院,阳光照进来,落地窗外就是草坪。
旁边连着室内泳池、桑拿房、按摩室。
蒋嘉年想留下来练一会儿。
“算了吧,”我说,“改天带你去马场。”
“行。那先把你这房子逛完也行。”
一楼。主厅很大,挑空八米,整面玻璃墙对着山,落地窗外是草坪和喷泉。
沙发是意大利某个小众品牌的,手工缝制,一套能买一辆限量超跑。
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其中一本是摄影集,是我拍的这片山谷,不同季节、不同光线下的样,请人装帧成册,只印了十本。
壁炉烧着每年秋天从山上清理下来的死树,锯好,劈好,晾干两年的柴火。
餐厅里有一张长桌,能坐十六个人。餐具都是定制的,瓷器上有手绘的花纹图案。
但这些我都不是很感兴趣,我唯一感兴趣的,就只有一楼的藏书阁。
两层楼高,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有滑动的梯子,有专门的恒温系统,存着两万多本书,有一些百年老书,甚至还有名人的签名和手稿。
一些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皮沙发,沙发旁边有一张小圆桌。
蒋嘉年对书没什么兴趣,便没多停留。
二楼是会客室、办公区、会议室、招待室。我也记不太清,这庄园我不常来。
三楼是卧室,四楼是客房。
五楼,有一扇双开的木门。
我推开。
是琴房。
落地窗一整面墙,三十米长,没有一根柱子。
窗外是山,是湖,是天。
琴房里面,只有一架钢琴。
“周野,”蒋嘉年凑过来,“来都来了,不弹一首?”
“行。”
我走过去,在钢琴前坐下。
掀开琴盖,手指放上去。
窗外山和湖都很安静。阳光照进来,落在琴键上,落在我手背上。
我看着那些琴键,一个一个,一排一排,从指尖流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蒋嘉年在旁边鼓掌:“周野,弹得真不错。”
我坐了一会儿,让手指慢慢从琴键上抬起来。
回头看他们。
蒋嘉年笑得开怀,许景焕站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六楼是个空中花园,种了些花花草草。
蒋嘉年一路上都在一直看着念叨。
可许景焕却一直沉默不言。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他好像不太开心。
蒋嘉年兴致勃勃地想要再去外面逛逛。
我便直接找了管家带着我们去,顺便由他来介绍。
我和许景焕坐在后排。
管家开着车,蒋嘉年在副驾驶,一路问这问那。
从主楼出来,走过连廊,是宴会楼,两层,两千平米。
一楼是大宴会厅,旁边有预备厅,露台上摆着暖炉。
二楼有三个包间,中国风的、法国风的、现代风的。有自己的后厨。
再往前走两百米,是会议中心。
大会议室:一百平米,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墙上挂着白板和屏幕,视频会议系统是顶级的,摄像头能自动追踪发言人。椅子是专门定制的,坐八个小时不累。
小会议室:两个,各五十平米,适合十人以下的闭门会议。
董事会议室:六七十平米,圆桌,适合更平等的讨论。这间的装修更正式一些,墙上是深色的皮革,隔音效果极好,外面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
休息室:给客人在会议间隙用的,有咖啡、茶、点心,有沙发,有报纸杂志。
秘书室:给随行人员用的,有办公桌、打印机、网络。
同传间:如果需要国际会议,有专门的同传间,设备都是顶级的。
这栋楼有自己的入口,客人可以直接开车到这里,不用经过主楼。停车场能停二十辆车,还有专门停保姆车的位置。
有时候,少爷如果需要接待一些客人,就会来到这栋楼。
这栋楼更小一些,但更精致。两层,八百平米。
一楼是会客厅。八十平米,分成几个谈话区,每个区有沙发、茶几、台灯,可以三五个人坐一起聊天。装修是中性的,不张扬,但细节处见功夫。
一楼还有茶室和雪茄室。茶室是中式风格,有茶海,有专业的茶艺师服务。雪茄室有恒温恒湿的雪茄柜,收藏着几十种古巴和非古的雪茄,还有专门的通风系统,不让烟味散出去。
二楼是小包间。四个包间,每个三四十平米,可以单独会客,也可以用做午宴或晚宴的包间。每个包间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可以现场烹饪。
会客楼的后面有个花园,不大,但很精致,有喷泉,有凉亭,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户外喝茶。
琴房在主楼和宴会楼之间,单独一栋小楼,两百平米。
琴房一楼是演奏厅,一百平米,层高六米,声学设计是专门请人做的,适合钢琴独奏,墙上挂着吸音板。
演奏厅里摆着一架钢琴,是老爷花了九千万拍卖回来的送给少爷的。
旁边还有一架羽管键琴,是古董,偶尔用来弹巴洛克音乐。
琴房有个小小的听众席,只有二十个座位,可以办小型家庭音乐会。
二楼则是练习室。
每年圣诞的时候,少爷可以请几个朋友来,听一场私人演奏会。
老爷和夫人送给少爷的收藏品不少,不只是挂在墙上的画,还有雕塑、装置、古董家具。
这些东西不能都堆在屋子里,得有个地方展示。
所以,有艺术廊。
艺术廊在美术馆旁边,但不对外开放,只有少爷请的人能进。
管家一路介绍,蒋嘉年一路问。
许景焕靠在我肩上,一直没说话。
车窗外,庄园的景色慢慢掠过。
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的山、偶尔出现的喷泉。
他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轻声对管家说:“送我们回去吧。”
“好的,少爷。”
车子掉头。
许景焕动了动,抬起眼看我,没说话。
我低头看他:“累了?”
他摇摇头,又靠回我肩上。
窗外,庄园渐渐后退。
他没说为什么沉默。我也没问。
有些话,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