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属七月,南京城的天空阴得沉像是要拧出水来,粗糙的城墙缺少柔光的照拂显得没了生气,街边各式铺子的清一色墨色房檐寂寥得只能同栖在上头的鸟雀解闷.但久居江南的人们受惯了这弥漫的水汽,倒不如说在这样的日子里披上一件新裁的褂子,备上一支亮眼的油纸伞,与佳人好友一同出游逛街,感受宣告炎热夏日结束的凉爽秋风,也算是让人闲适惬意.
坚韧笔挺的石桥上人影憧憧,蜿蜒曲折的秦淮河中流水潺潺,河畔的梧桐树因着早秋的到来,摇曳的枝桠泛起了淡淡的金黄,一片梧桐叶子终于是耐不住秋风的轻抚,翩然飘落在了一块写着“鸢眠斋”的牌匾上,说到这“鸢眠斋”,在这南京城里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无论是过往行客还是地主乡绅,都晓得这斋子的掌柜可是真真有着算命的本事,若是心中有惑相求,便去与她言说上一二,倘是觉着投缘,她便会读一读你的过往,瞧一瞧你的前程,同那斋子门口招牌上写着的“晓您何处来,知您何处往”别无二致.这掌柜的虽然每天风尘仆仆素面朝天,却是有着个温柔清冷的名——“顾罔念”.
今日的鸢眠斋清闲非常,庭院飘来的鸢尾花香混着刚沏好的君山银针的气味萦绕在深褐色的紫檀木桌上,桌侧木椅上端坐着的是一位妆容精致的贵妇人,瓷白色的外袍上点缀淡青色的流苏,挽起的长发被一柄细长的木簪一丝不苟地别在脑后.顾罔念虽未曾见过这位来客,但听闻南京城的庆王府新纳了一位宋夫人,虽年过而立却仍是容光焕发,深得庆王的宠爱,依着以往宾客的描述,她便大抵猜到了这位贵妇人的身份.宋夫人抬手托起茶盏作饮,小臂上的丝帛顺势滑落,腕上一只暗绿色的小蛇刺青落入顾罔念的眼中,她微眯起眸子,还未等她思虑心中疑惑,对座的人先开了口:
“久闻这鸢眠斋的顾掌柜能看的到过往,读的着未来,今日宋某登门叨扰,也想向顾掌柜讨要一些说法”
"宋夫人想要问些什么?"顾罔念右手撑在下颌,纤长细白的手指在眼角的泪痣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嘴角是一弯饶有兴致的弧度.
“想问问我接下来的命数几何?”宋夫人放下茶盏,抬眼与顾罔念对视.
顾罔念并未作答,只是微阖上双眼,再睁开时淡蓝色的瞳孔散着难以觉察的幽光,一簇白色烟雾浮现在宋夫人的心口,这便是人的魂魄,但与常人不同的是,这簇魂魄有一只青蛇环绕其上,以之为食.她轻轻皱了皱眉梢,很快又舒展开来,直起身子露出略带歉意的浅笑,缓缓摇了摇头:
“宋夫人说笑了,这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倘是生活上的细碎琐事,小女还能为您推算一二,这往后的命数几何已由天定,吾辈学疏才浅,没法窥探这个中秘密,您另请高明,请回吧.”
满盘的闭门羹送到了跟前,宋夫人却也不恼,捂着唇轻笑了几声,微欠着腰肢站起身,回身时外袍上淡青色的流苏随之摇晃,她拾起进门时支在门口的油纸花伞,撑靠在肩上,意味不明的话语同她的身影一齐隐在了门外的雨幕里:
“落雨了,顾掌柜,我们来日方长.”
仍端坐在紫檀木桌前的顾罔念轻转着面前的杯盏,荡起轻波的茶水倒映出她微锁着的眉头,直到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愈演愈烈,这才滴断了她对方才之事的思索,抬眸望去,门外的秋风卷着细雨翩然纷飞,激起的雾霭为小院里栽种的鸢尾花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江南的梅雨像是襁褓的婴孩,哭闹总是来得又快又急.时辰已近酉时,但厚厚的雨幕似乎并不愿意给黄昏登台做角儿的机会,天空只是暗沉的灰.
顾罔念站起身子朝屋外走去,心里念着今日应当是没有旁的宾客了,便想去取了招牌,闭了门店.但当她跨出屋门,却瞧见旁侧的屋檐下立着一个人,身材纤细高挑,比顾罔念略高出一点,墨色的斗篷罩住上身,防水的羊皮包袱挂在身侧,乌亮的面具雕刻着金色的花纹,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下沾染着水汽的薄薄红唇,顾罔念心想这应是借檐避雨之人,便移步跟前,银铃般的嗓音开口询问:
“客人可是初到此地?这南京城里不携伞出门的人可不常见,江南的秋雨总是来的不由分说,斜风细雨,冻人得紧,倘若客人没有旁的要紧事,不妨进我这斋子里坐一坐,饮一盏热茶,也好暖一暖身子.”
闻者侧过头迟疑了一会儿,又抬头望了望无边的细雨,抿了抿唇角似是与自己妥协,便对着顾罔念欠了欠身子,清冷的声音随之而至:
“有劳掌柜的,多有叨扰.”
随后她抖落斗篷上沾染的雨水,跟着顾罔念走进了屋内.
“客人如何称呼?”
“梦瑾”
“当真是个悦耳的名.”顾罔念回首,嘴角是温柔的笑意,“小女名叫顾罔念,是这间鸢眠斋的主人,您可以唤我顾掌柜.梦小姐,您请自便,我去为您沏一壶热茶.”
“多谢顾掌柜”
言罢,梦瑾在紫檀木桌前坐下,抬眼打量起周遭,古色古香的家具陈列错落有致,翠绿色的屏风,莲花状的烛台,紫黑色的桌椅和柜架,一尘不染的窗棂透光极好,即使在这样的阴雨天气里,屋子里也算得上亮堂.斋子不大,却也算得上是宽敞,过往的来客或许并不知晓,但梦瑾看得出屋内的陈设并不廉价,相称起正在跟前为梦瑾沏茶的顾罔念,倒是让梦瑾心生疑惑,这鸢眠斋的顾掌柜看起来甚是质朴,面容虽是精致姣好,却没有丁点红妆,一头青丝只是简单的束在脑后,泛旧的深色褂子似是落了一层薄灰,只有鬓发旁的一对莲花瓣耳坠显得格外玲珑.
沏完茶,顾罔念重新端坐在木椅上,对座的梦小姐未曾多言,低头饮着热茶,腕上的血色镯子透着晶莹的光泽,墨色的斗篷和面具遮住了大半个身子,显得分外神秘,顾罔念眯起眸子,瞳孔又泛起淡淡幽光,探究的目光望向梦瑾的心口,但这次她竟什么也没看到,疑惑之余定睛看了又看,确是空空如也.顾罔念心中愕然,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缩.
留意到顾罔念的不自在,梦瑾的声音依旧是清冷平淡:“顾掌柜这是怎的了,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顾罔念定下心神,略带歉意的微笑:“梦小姐多虑了,只是这时辰几近饭点,难免觉得腹饿.梦小姐是外地来客吧,正巧今宵我与一位友人有约,就在河对岸的听雨楼,这听雨楼的桂花鸭可是一绝,梦小姐若是不介意,不妨与我一同赴约,也好尝一尝这南京城里的独特风味.”
梦瑾闻言测过脸望向门外,飘落的雨滴仍旧像是一张细密的网织在空中,翩然滴落在青石板阶上发出的啪嗒脆响似是替梦瑾应答着顾罔念的邀约,她回过头,红唇勾起轻快的弧度:“顾掌柜为人待客当真是温柔体贴,既是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罔念微微颔首,拢了拢衣襟站起身子,取下柜架上的一柄米色油纸伞,迈着步子朝门外走去.
“梦小姐且随我来”
二人行至屋外,顾罔念回身将斋子闭门上锁,撑开油纸伞罩住两人,宛然开口:
“我惯常一个人生活,未曾备有其它的伞,只得委屈梦小姐与我共执一把了,还请见谅”
“不妨事,有劳顾掌柜执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