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时辰快到了”
“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重峦叠嶂上,云烟缭绕间,天顶浴池同白玉砖块映射的霞光一齐隐在云雾中,四方圆柱上盘刻的蛟龙蜿蜒而上,墨黑色的龙鳞在水汽氤氲中好似翩然浮动,金色玉石点缀的龙眼熠熠生辉,象征着这天底下执掌时序的尊贵血脉—“岁”.
池中漂浮的玫瑰花瓣间,一汪赤发缠绕着玫瑰香气散在偌大的池面,再往上是雪白细腻的肌肤,精致玲珑的锁骨,棱角分明的下颌连同高挺的鼻尖,藻般细致的眉睫撼动间,鬼魅般的一双红瞳映着幽光,摄人心魄,美得妖冶,沾染着水汽的红发中,一对青墨色的龙角赋予司掌时序的权仪和“岁”一族的身份.
精致的薄唇轻启,几不可觉地叹出一口气,梦瑾从池中起身,纤细的腰肢搅动池水同花香,她抬起手腕,腕上的血玉镯子仍旧散着诡异的光,好似融在了骨中,刻在了魂上,隐隐灼痛,时刻告诫着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她撇开眸子不再去看它.父亲离世已经一月有余,作为怜钟钦定的司时人,至今她仍旧不明白为何要选中她这样所谓不纯的肮脏血脉,她盘起长发,阖起华服,点上淡妆,只身前往怜钟殿,鞋跟同玉砖零霖作响,华服背上的怜钟图案与发尾的烛龙银钗同明相照,静谧而庄严,一如她的命运华贵而死寂.
迈入怜钟殿,锃亮的天光透过头顶的琉璃瓦砖撒在梦瑾的赤发上,晕开猩红的光斑,殿旁伫立族中权贵长老,她信步向前,余光中的人影朦胧模糊,耳鬓的流言刺痛难耐:
“瞧这一头的红发,当真是不祥的征兆.”
“怜钟为何会选中她,莫不是也被那双眸子蛊惑了心神.”
“真是脏了岁家的血脉”
梦瑾微蹙起眉,横眼向旁侧睨了一圈,身旁的人这才噤声,敛目垂首,都不愿与她对视,似是马上要被这对妖祸的红瞳毁了心智、夺了魂魄.
她收起心神,面上了无情愫,静得同一潭死水,她不想再去理会,或者说经年累月的异样目光早就让她麻木,早已无力理会.她也曾试着厌恶自己的样子,但这赤发红眸同腕上的血玉镯子,是生母唯一留给她的物什,是她对娘亲唯一寄托的念想.
索性阖上双眸,缓步拾级而上,曾踏足无数次的阶梯在今天竟显得无比陌生,恍惚同迷惘交织心头,再度睁开眼,眼前是世间司律一切时间的怜钟,琉璃环带交织其上,湖蓝色的钟针铃叮作响,昭示着世间一切生灵的来与往.梦瑾在怜钟前立住身子,象征司时权宜的烛龙玉佩已经浮现在眼前,静静等待着它所钦定主人的到来.梦瑾稳住心神,抬起腕子正欲托起玉佩,腕上的血玉镯子竟骤然颤抖起来,随之而来的是灼心的疼痛,还没等她为疼痛讶然,耳边清脆的碎裂声预示着更深灾厄的到来,她抬眸看去,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瞳,玉佩竟在她面前碎成了两半,殿内霎那间一片哗然:
“玉佩碎了?!”
“没有玉佩便无法司时,世间时辰该如何正常运转!”
“一定是这妖女所为,碎了玉佩要这世间大乱!”
逆耳的控告潮水般弥漫怜钟殿,但此刻的梦瑾已然无力解释,腕间的灼热穿透肌肤,刺入骨血,撕毁神智.血气同暴戾一齐翻腾上涌,难以忍受的苦痛迫使她垂首,一双眸子殷红得要滴出血来.她以手扶额,试图在这般骇人的冲击中稳住身形,意识恍惚间她看见赤发的女人将烛龙玉佩交给面着银白色狐狸面具的人,梦瑾试着定睛去看,但身体已经认命般地向前倒去,预想中的与地面的碰撞感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臂弯连同熟悉又陌生的冷香,梦瑾抬头便对上了那对意料中的金色瞳孔,她逃似地避开视线,马上要崩塌的意识让她的声音低颤得可怜:
“阿姐........我........”
来人并未作出回应,平仄的唇角和白皙的肤色一同往日,瞧不出旁的情绪,她拿起碎掉的半块烛龙玉佩放在梦瑾手中,而后抬起手腕拨动怜钟的钟针,时空在她手中流淌凝结,静谧在怜钟殿中流淌开来,就连傲人的天光在刺破空气后也在她的面前驻足,怜钟殿里的一切像是受了难言的蛊惑,定格在了此刻.她取下发间的簪子,凌空一划,墨色的时门赫然在空中张开.
梦瑾再也撑不住了,任由意识被抽离,视线逐渐模糊,她只记得阿姐最后将她推入时门,回首时飘散的青丝抹过她微抿的唇角,带出一丝不忍和怜惜的情愫,连同最后的一句嘱咐:
“去寻你应得的自由,莫要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