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溪面无表情道:“你的脑子确实是新的,你的知识也是。”
白薇小小声道:“温习旧知识的时候,可以从中得到新的……”
“白薇。”
“是。”
夏长溪点了点他们两个人,让他们一起去墙角罚站。
南星无奈的耸了耸肩,便拉住了白薇的手向墙角走去,立时就传来起哄声,虽然学堂里只是七八岁的童子,但他们已经知道男女大防的道理,于是纷纷起哄。
夏长溪用手中教鞭敲了两下桌角,“肃静。”他们才不再起哄,白薇却滞了一瞬,狠狠甩开南星的手,与他离得远远的。
夏长溪继续开始讲课,眼神又轻轻扫过希华。希华想,他好像很不喜欢自己。
人的好恶,是从方方面面中体现出来的,他并没有对自己恶语相向,但是那种厌恶、嫌弃却流溢在他的眼中,像是隐藏在鱼肉下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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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已经照在罗浮山的山顶,絮状的云朵被撕扯碎了,悠悠的荡在天空中,显现出极其瑰丽的深红。
希华坐在树旁的一颗青石上,形影单只。
她已经在罗浮山生活了好几天,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对她都十分友好热切,她的师父李长泽作为掌教真人,日理万机,与她相处不多,但他有嘱托罗浮山上的人好好照顾她,还会把她叫到他的身边,询问她过的可曾舒心。
哪里都是极好的,只有夏长溪师叔看自己不顺眼,总是对自己的功课挑来挑去,但除了这个也没有过多的针对自己。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父母双亡的她并没有沦落成孤儿,而是被师父接到了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一处屋檐可供容身。
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衣袖摩挲的声音。
她回身一望,居然是夏长溪,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希华居然也在这里,愣了一下。
希华意识到他并不是来找自己的,便继续看起夕阳来,细细的红发带在夕阳中翻卷,让夏长溪想起自己的师姐,毅然决然,抛下师兄抛下罗浮山抛下他,只为与一个凡人书生长相厮守。最可笑的是那个凡人根本不是凡人,他是魔域四君之一,他一直在欺骗她,最终还害死了她。
眼前的这个少女,便是魔君欺骗师姐生出来的孽种,但他什么也不能说,还要对她和颜悦色。
她长的很像她母亲,但她的眼睛却一点儿也不像她。他的师姐殷莲,有一双清澈如泉的杏仁眼,带着微微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显得明朗而轻快。
她的眼睛却是如此幽深透彻,仿佛要一直看到人的心底。
也许是随了她那个魔君父亲。
夏长溪不无恶意地想。
“你就是这么对待师长的么。”夏长溪看着坐在石头上的少女,冷冷道。
少女便从石头上站起来,道:“师叔好。”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但他又莫名的想对她说些什么。
“你喜欢这里么,你娘曾经很喜欢这里,她喜欢坐在这块石头上眺望夕阳,这里是罗浮山最高的地方,也是看夕阳最好的地方。”
希华:“哦。”
“你娘……你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夏长溪本不应该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知道希华对此一无所知,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刚刚失去自己的所有家人,她并不知道她的生父居然是那个人……
在她的心里,她的父母已经在妖魔血口下葬身。
“可是,你仔细想一想,总能想到些什么的吧。你想想你爹,你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可是他的师姐,与他一起长大的师姐。
她莫名其妙便与一个书生私定终身,下山成亲,诞下一个孩子,若干年之后,又那么突然地死掉了。师兄接到她的求救信出去,回来的时候只抱来这个孩子,说师姐是被那个伪装成魔君的凡人骗了,而她为保护希华而死。
看着激动的夏长溪,希华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他像是被兜头淋了一盆凉水,他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浑噩,随即问道:“在罗浮山的这几日,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这么平淡……你娘死了,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你为什么这么冷静,冷静到连一滴泪水也没有。”
希华显得有些呆呆的。
其实,她比夏长溪更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她只能扯出一个微笑来,或者这并不能称之为一个笑,充其量只是牵动了肌肉,就好像傀儡在丝线的牵动下抬手一样。
“我不知道。”
夏长溪的心涌上愤怒与惊惧交织的荒谬感,于是他振袖而去。
这就是师妹拼命也要保护的孩子么,孩子的皮囊下,藏着一个怎样冷心冷情的怪物。
这就是,人魔混血的……杂种么。
他的心里突然一冷,便急匆匆的下山去了。
希华在夕阳落山的时候回到自己的小院,自己这几天都是与白薇一起住。
白薇看见她便迎了上来,担忧道:“你去哪里了。”
希华垂下自己的眼睛,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夏师叔不喜欢我。”
白薇愣了一下,随即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低下了头,“一个人,本来也不是能被所有人喜欢的,他不喜欢你,并没有什么关系,有很多人都喜欢你啊。人也不能贪心的想要所有人都喜欢自己。”
“你长的这么好看,以后一定会有更多人喜欢你的。”白薇也学着希华踢起石子来,一踢,就把石子踢到草丛中去。
“不像我,我知道,他们之所以愿意和我玩……不过是在可怜我。听说,我就是因为这个难看的胎记才被父母抛弃的。”
她朝着希华掀起自己的刘海又很快放下,“我真想拿面纱把它遮起来,但是,师父说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事情是正视自己,将它大大方方的坦露,是勇气的体现。”
“我也觉得,这句话很对,但我还是没有了悟,想用自己的头发遮挡这胎记,其实根本遮不住。”
“我的功底还不到家呢。”
她故作轻快地说,“师父还说,胎记是不凡的证明,不然怎么会是独我一人有呢。”
她用手贴住自己的左边脸颊,问道:“你觉得我的胎记好看么。”
她的胎记绝对不是好看的,那是一块暗红,又在边缘处泛着些淤青,看上去简直像是被谁打了一拳,任何人一看到她都必然会被这块胎记吸引视线,从而忽视她毛茸茸的眉毛,杏仁一样的微圆眼睛,小巧的鼻子。
如果去掉这块胎记,她会是一个很秀美的女孩。
希华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期待,于是她说,“你的胎记不好看,但是,你的眼睛很漂亮,你可以用面纱把你的胎记遮起来。”
她的眼瞳掠过一丝憧憬,转眼却又化作一抹失落,“我觉得,遮挡自己的缺陷,不太好……”
-----------这里是希华回忆结束的分割线--------------------------
莲魂的话语打断了希华的沉思,“希华希华,别睡了别睡了,气息不太对劲啊。”
希华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握起红伞便朝外冲去,不用莲魂提醒,她也意识到了情况的险峻。
毕竟,她已经感知到了空气中的妖气,妖气在逐渐增生。
她到甲板上去,就看见船上所贴灵符正荧荧生光,震荡圈圈灵气。
一些人恍然无措的站在甲板上,脸色苍白。希华定睛看去,发现那些人正是狗头少年的取血同伙,他们正气急的质问着狗头少年,“这,这是你的血召来的吧……”
声音却带着点抖抖索索。
狗头少年身着紫衣,长身玉立,腕间鲜血几乎要顺着指尖滴落,他微微抬了抬袖子,将自己的手隐于袖中,似有一道红光隐去。
“谁知道呢。”
他微微抬起自己的狗头帽子,便看见了希华,她这么快就到甲板上了?也是,毕竟她还是挺敏锐的,比那些感知不到妖气的人敏锐的多。
“想想也知道,我的血可以吸引鱼,就可以吸引老鼠。”
这条船行进的航路都是经过官府仙门反复排查的,不会有那种凶恶的大妖,所以燕无歇可以与这些贩妖者合力“捉妖”,他们得到鱼丹,燕无歇得到入城文书。
质问燕无歇的人心中暗骂了一声他是怪胎,就不敢再骂,毕竟他的实力也算有目共睹。就是他脑子不太好使,凭借他的能力,他大可以直接去向玄都城城主毛遂自荐,城主的职位可是雍州太守,最喜结交天下能人异士,一个清白的身份不是手到擒来?
希华却已经看见甲板上的那只硕鼠,有一只牛犊那么大,身上的毛湿漉漉的贴在它的躯干上,显出它矫健而精瘦的躯体,它的躯体却伤痕累累,满是血痕。
它缩在角落,对狗头少年发出威慑的嘶嘶声,鼠嘴大张,显露出那一口利齿,涎水从它的牙齿上滴落,落在地板,木板被腐蚀出滋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