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书舍。至午。
学停时。
“汐姐姐,我想要些水。”小童在外,探头看厨室内灶台前身影,小心有请言。
女子盘髻束双袖,专注揉案板上团面,揉成擀,擀平又包肉馅,耳侧多是灶中水滚咕嘟声,又离远,便未听得。
而后渐觉衣教小力牵,才稍愣侧看又低头。
“哦,狗儿,可是饿了?”
放面蹲,察失怙小孩儿面,觉似尚好。
小孩儿摇摇头,只又试对说:
“……想要些水。”
女子即反应答可,起身四看,寻一厚碗,揭灶盖便要取勺舀水——
“姐姐,我只想要些冷水。”小童见即阻,牵衣又对说。
“冷水?”女子低头看小孩儿,便问:“可是觉肚中热了?”
“不……”小童摇头,又勉踮高,看看灶上用物,“嗯……”
觉水或不足,欲说不需要了——
女子稳盖回热盖,换碗成宽盆,又笑摸小孩儿脸颊,近瓮舀冰冷水,舀至七分满,又端盆低看面,问需放至何处。
小童怯怯成愣。几息间,嘴抿,眼眶渐红。
女子见,只心道不好,小孩儿伤心安慰可需细水长流,哄要误煮饭——不过不哄还不若误煮饭。
“诶呀,来,坐上!”
便放水盆往馅盆旁,抱起小孩儿教坐至远灶火两盆间。
“想要玩些水罢了,怎还不敢说?”又捧脸抹泪哄问。
糊面手有些粗糙。尤其划抹过眼时。小童未见过母,此亦早已无意再做余事。
“汐姐姐,我用纸折了船,才想要些水。”便压泪对说。
说罢掏出两扁页小纸船,逐个鼓起,是用一张契书纸,拆得两半折成。
女子见讶。又显喜笑。接过仔细看。
“汐姐姐,给你吧。”小童直说。
“放水中稍后便湿了。”湿了便作废了。
一旁灶上水声是滚,已可煮食。
女子慢慢点头听作赞,随后自收一小船妥善放入衣中,又抬稚嫩手,还予小孩儿一个。
“我留一,狗儿留一,只要好学数算,几时竟制得出江大船,汐姐姐乘它远游!”
孩儿手巧,便是有天资。天资有,便无分高低,早晚可得。
小童听话,几刻,觉手中有些重。
“姐姐……如今江河中,船许多。”已然许多了。
女子笑有答。
小童听得怔忡。
女子笑拨白食入滚水,稍抹手,沾水点过干面沿,捏沿包圆,又放案板上新起一剂。
“汐姐姐,你可还回来?”
小童收了纸船,在身侧盆中净手,便自搓粉面,接老师手中面为包馅,十分利索似家中大人,显非头回。
女子双重惊。手臂顿在空。
小童见,只接过面续为揉,揉软好擀。
“此前柳姐姐走,我们写字,她也在门外‘那样’看。”十分了然,那或与平时看不同。
小孩儿总是格外灵敏。
女子几刻默未能答。只因事将无定。
“……姐姐,你再讲一书中古传可好。”小童只问请,又对说缘由:“后再有姐姐来,讲书不定有汐姐姐好。”
事无定。小孩儿能觉能知。
女子目中红热过,而后即应,看灶中食取匙稍搅,续低头擀面,思及襟中契,便轻声讲起书文:
“……传说许久前,照天道命定,人间将有场大灾。”
“即是有雨则涝,无雨则旱。”
“云上君神,掌世间云水,已知天命,却因喜爱凡人,进退两难。”
“其便往寻大司命。求虽经大灾,凡人仍可留命。”
“大司命答言,‘凡人命为早亡,灾中不陨,亦将早亡’。”
“君神听,转瞬便已至凡人身前,问,‘你整日在此,是想要做何事’,凡人答,‘天落雨无定,我在此修渠’。”
“君神又问,‘渠几时可修好’,凡人答,‘或还需几日’。”
“君神便采渠岸一草,用其实身,凝得世间云气,教凡人用,只说,‘几时渠修好,就将此物置于地上’。”
“凡人接过,答好,而后分发回谢。”
“君神见尘世发,未接过。却再凝云气,留其物与凡人,说,‘置一物于地或是无意,若此一物亦在地,渠便是果真修好了’。”
“凡人持物应下。”
“再后发生何事?再后君神方回云中,便见黑白已在地。”
“云水遂开。”
“初几日只见淅淅不绝,后几日雨势渐大,早晚无绝,再后几日雨停天晴,水渠恰近满……并未有灾。“
“凡人却未再见。”
“君神又往寻大司命。大司命答,‘人命已尽’。”
“君神便回。”
“回至渠边,收黑白物,入云下水中,自此隐退沉寂,无再干涉天命人间。”
水滚白食完整浮,案上又几排包得好,女子讲罢书文,取碗舀捞,又逐个放新,心叹小孩儿早当家,又无多扰思考出神。
“汐姐姐,”小童有问,“为何‘君神’才回云中,便见‘黑白已在地’?‘凡人’又为何‘命已尽’?”
女子持勺缓煮,又放勺加盖,取筷碟挑出两热食,教小孩儿先尝,而后摇头说不确知:
“书中只有注,‘恐改天命’。”
本是凡间事。君何来牵连。
小童握筷,几刻又怔忡:
“……汐姐姐,他或是自死了。”
此说。
女子微顿,渐笑,看小孩儿,觉纯善心。
“也或上天成神了。”小童精灵思得民说,便言。
女子深叹笑,只欲催快尝可煮熟了——
“笃笃。”门敲。
“姑娘,可是陈汐?”尉卒佩刃,此只在外侧身问。
女子闻声转看,心惊不明,点头微应,又看兵卒旁书舍同事。
同事即快入,忧惶看女子,抱起小童先离。
“姑娘,陈府涉事,可能随我等往取证。”尉卒问。
女子低看灶旁热食,又看尉卒,茫然也应又直出,脑中空无物直出门,随行至出院离书舍,觉襟中小孩儿纸船微烫——
便忽怔。心震。面显。
“姑娘,上车。”尉卒回头看不走了,便出声稍催。
身后衣尽汗湿,女子无觉,面色褪至不见,女子亦无觉,几息才动,勉近车阶——
“……姑娘,只是取证。”阶旁无奈声。
女子愣看兵卒。见已上马。便亦上车。
“走。”尉卒驱马。
车即行。
“姑娘,陈府库中,旧籍不少啊。”尉卒先有问言。
女子听,心愈凉,不知为何府库甚已教查,却也回答:“多是先祖母在世所留,亦有母亲手书。”
“先祖母是——‘邱雁怀’老夫人?”尉卒又问,是见有署名。
女子心中不觉间渐稍平,回答:“是。”
“哦……”尉卒感又叹,续说:“我小时还听过邱老夫人讲文,那时正有战,人人家中父亲在军,久不能归,还是邱老夫人在田间教家母如何保土,如何收粮,后家家大人皆学得,我等小儿就端茶送水,偷懒便缠邱老夫人讲些传文。”
女子听言,无声有惊。尚不知旧年事。
“姑娘,这书舍是几时有?”尉卒改问。
女子回神,反应便也思忆:“书舍是先母在时,与故友共建,原先只为收容无归孩儿,后听有意,便授书文,再后陆续有来,便总未关门。”
尉卒了然,不过有奇:“他们在此读书,可与钱财?”
女子微笑言:“并不,幼时曾听先母说,早年书舍将近无财用,却恰赶陛下至楚,分得些城外田地,随后母亲便将田地照月分租与农户猎户,得钱续用。如今仍是如此。”
忽此一谈,恍然年长。
尉卒抬看日头,有些想念家中妻子热灶。
“府中二姑娘,亦在书舍从事?”还是说回正事,心请早结。
女子听言答是。
“哦,还有一姑娘亦是?”尉卒又问。
女子稍顿。沄儿尚小。若见便不会有此问。
“并不……”便心茫犹豫回。
尉卒觉话中犹豫,便看过女子,对说:“我等入府后未见其余,只遇二姑娘,说大姐姐在书舍。”
女子愈不明,心忧又沉沉生。
“府中‘长公主’今晨遭戕害,毒体封喉。”尉卒续对说,“经验查是其庶孙所为,与老人灌饮毒茶。”
女子闻,惊怔停息。
“姑娘可知其人有何旧怨?”尉卒看面色,几刻才问。
女子眉间久不能松。
“……旧怨?”
是有听闻。只曾见可怜。
“早年亦是年关,老夫人将我与二姐儿,一并叫去用饭,饭至中,忽有一小孩儿,闯入堂来……抓了案上饭食,又跑。”
“老夫人震怒,教人将那小孩儿,拖出院中打,我记得,还是二姐儿说,‘长公主或不知民间俗,年下小孩儿无规乱用奉食,冲了岁神,需快些亲端食往床前供奉,稍迟,岁神便或要降罪了。”
“而后老夫人便教人给了那小孩儿饭食,又竟只教走了。”
“再后,二姐儿或是又遇得,回便问我,可能将那小孩儿引至书舍,我说,其父母若愿自然可……这便将人引至书舍。经几岁,其父病故,家中陆续有事,他便回了府。再后说是经商颇好……”
早无施恩,反要靠那孩儿挑梁。
说庶孙,陈府只这一庶孙,女子居远自有从事,不明其中,也知小孩儿幼时不该是闯来无缘故,若说旧怨,大抵确是旧怨。
尉卒听絮絮说,后又稍询余事,不知不觉间已回至高宏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