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有兰 第76章 【太平楼阁·绕梁音】

“兌……”

“兌……”

又处琢磨丸药。只在窄案后，坐独灰身，半袖照窗光，半袖对书梁。

“笃笃——”室门外忽响。

“郎君，老夫人请您过去。”婢有声请。

灰衣无应。

几刻，才慢站起，择案上几圆丸药，粗细打量，而后行出，往寻大人。

“沄儿回来了？”问声似井烟。

“沄姑娘……未见回。”婢看面色，小心答。

灰衣便笑。

只笑半刻。

笑胞妹归宿好。

教人寻得好。

“老夫人回来……多见喜色？”灰衣又笑问。

婢面畏低头，只觉森冷阵阵，即答：

“回郎君，老夫人回来，未见许多喜色。”

“哦？这是为何？”

灰衣便果真不能明。

“……郎君……几日夜未归，老夫人心念担忧。”婢慎言答。

“心念？”

“……担忧？”

这便未免，过于假了。

灰衣未再有话，只进院门，过暖融好日，上阶入厅堂。

“出去吧。”才显言声。

“该去哪，就去哪，莫嫌钱少啊。”声笑做别。

即见堂中老妇高坐看孙，怒目且未喝，仆婢便低头缩颈，皆绕周出门帘离。

老妇反应未及，惊看左右——

“祖母，孙儿亦要走了。”灰衣近，端茶作奉茶，对说老妇人。

“昨夜手下一炼油处教公府查了，约是稍后便要来抓人，炼油倒无甚事，只是孙儿无本事，为得大钱财，将油送予关外了。”

“否则应如何，无财便不能通行，不能通行便不能起势，不能起势——祖母便或是要与嫡孙儿乐享晚年，也或是嫡孙儿死了，便要将孩儿自地下挖出，再配种？哈哈哈……”

“祖母，快些饮吧，孙儿好用生附子，无疼无病即上路，否则稍后公府人来，抄没舂流——啊，忘了，祖母贵为京中皇家，顶多也便是，废为庶民，此后无食邑，需自耕田犁地，烧火劈柴。”

“老人家手脚不便，住一草屋，指不定何时糊窗纸破，便倒在屋中，饿死，冻死了。”

“如我母亲当年。”

看老牲口左右惜命不肯饮，灰衣便勉活动手足颈背，而后喂饮。

“砰——”

喂饮罢便将牲口扔出，觉脏衣脏手。

“自是一牲口，果真生出亦是牲口，瞧瞧那是何等壮行，妻妾六院住不下，孩儿满府装不得——如此，仍觉饥不足，要来沾污我母亲。”

“而你，老牲口，我母亲教牲口祸害，一人生下沄儿，且自未见，你便教人抢去，做什么？”

“教养——教养——你这模样牲口——竟也会教养——府中女儿——尽教你卖出——你当是开红楼——自是鸨嬷嬷——”

免有拳，只有脚。

老妇在地口吐黑血，面皱袖污，精钗巧髻亦散一地。

“我母亲睡一夜，只在床褥上，静悄悄饿死了，冬日那样阴寒，你为何不肯予些，残粥碎炭？”

灰衣看地上老物，阴笑恻恻，好似地下鬼回阳讨债，自是讨得愈痛快愈好。

“你那儿孙，自病死不提，其余无一——不是我用毒。怎样，我这技艺可是精湛？”

“砰——”

提及便又气恼极。

“我母亲，本是救世人，因你强扯宗牒，困于——破漏房屋，靠医奴婢，才将我养活——你为何，不将我先抢去？还是儿孙众多，不差这一男儿！”

“你如何……能偿我母亲苦？”

“牲口。”

“砰——”

老妇气绝。

灰衣喘息中垂眼看，几刻，嘴角搐似笑，渐生心憾，想亲爹死时，卑贱未能见模样。

或不差许多？

便实生面讽笑。血亦自嘴角出。

“咣——！”

尉卒提捕状，快破门入。见内事惊。

“拿下！”

灰衣目不睁，面笑，无恐，只任押身。

“诸位——大人，卑下此处，有一建功升官之机遇，不知众可有需？”

“郡官刘冯聆，伙同其子，其族，伪商贩运油铁，俱往东南，至走海路，赠情四方。”

“无证。”

尉卒未喝即听言，此皆震惊，勉反应，未及追问。便见跪膝垂首。

探得气已绝。

“快禀都尉事，另昨夜捕回狱中替身仆，寻医治暂留！”

……

“大人——大人！”

南面郡府阔门外，上至离祠宗祖，下至出堂婢仆，更不论活主人，此皆衣整面洁，身飘雅香，候贵待礼。

却是忽来惶声。

郡守须抖直受惊吓，转看仆近，也只低身低耳，作听事。

“二郎君……在市楼……坠死了……”

郡守面顿几刻，看仆。

“……市令何在？”便行公事问。

“天未亮时见入楼门，而后未再出！”仆又惶答。彼时站街对喝馄饨，隔烟汽未能看十分清。

郡守仰头举目，看天光。

“知道了。”

“放至——后院。啊。就行了。”

摆手教走。

“去偏院寻一哥儿来，岁数大些，涪铭不能回来。”

又对身后族中兄弟低说。

兄弟应即跑离。

“诶，小叔，是有何事？”女眷在后，主母见即拦有问。

“嫂嫂，应是铭哥儿传话，说这一时不能回来，兄长教往偏院，寻近岁哥儿来顶。”兄弟回罢便要走。

“小叔，且等等，”主母快步近又压声，“只说有事不在便是，怎还要人来顶？”

庶子奸诈，怎需见驾。

“这……”兄弟作难，又快返回前方。

压声询问。

“妇人之见……”郡守念字，心嫌恶不能显，“你只管去，快些，莫理那蠢——”

“郡守大人——恭喜啊！”

无盖轺车简至。舍人远礼笑贺。

朴素无仪。

“哎——高大人！”郡守抬头看，面喜极笑拱手，便迈步出列迎。

“高大人，快快请，哎，如何劳顿——真是久未见您，亦不知殿下躬安？”

舍人下车，笑作详细打量观看，拱手回有礼躬：“郡守大人临喜事闲，只较往常愈气派精神。”

“哈哈哈，我这蹉跎老样，哪敢称气派，”郡守仰笑推脱不纳言，随侧身直为开道，“高大人快请快请。”

礼即卸下车，随舍人，入正门，行短路，至正堂院。

“刘大人，新婚夫妇在何处，只快请出，高某也好礼赠。”舍人在院中停步，笑询。

郡守与停步，面笑稍退，只作为难。

舍人见，即迟疑，显有惑。

“高大人，说来只应，叩请殿下恕罪，”郡守便先讪言，“犬子他是，才离家中——早时不知殿下有赐，天未明便往临原，寻大哥去了。他大哥有职在身，年下未能回，只来几书，我这孩儿但见，便是一日也不能等，怎劝也……”

舍人听言，即作明白。

“嗯……二郎君既不在……新妇可在？高某亦仅办差，将礼交于夫妇任一手中，稍再说贺，便无多事啦。”

郡守面即重见喜，应声转身，教快唤二儿新妇。

可本当是，太子来，二儿露面拜谢，此事便美结，妇人不能同床睡，怎能配点礼，便是已同床，已婚内眷，怎还需出见。

若论故迹，新妇不沾宗室，反倒与储君师有亲，竟是亲侄女，若当真有万一，还了得。

本当，是如此。

“新妇……可是……亦有不便？”

舍人探看院门外，几刻不见有来，便看回郡守，露难色，试询。

郡守未料亦不知，看过门外几番，仍不见蠢妇人，无处问，便压不得心中气愤，直要叫门口男丁往唤——

“郡守大人，”舍人有礼微笑躬，“是我等此次思虑欠妥，只得令，却贸然登门，反倒多引不便。”

“郎君未在家中，新妇独备亦稍显仓促，如此，还请郡守大人莫怪鲁莽，高杉只要携礼先回，何时便宜，再来登门祝贺。”

舍人已然久待，面亦是尴尬为难色，躬言安慰罢，便有不安愁叹，是出办差事未成，回不知应如何复命。

不过也只得先回了。

“高大人，可请留步！殿下赐礼，阖府上下感激不尽，只或是新妇出门，路中绊脚，就要到来，高大人还请入堂，先饮热茶半杯——”郡守快步追，急言留。

舍人侧目无声慰老兄弟，只示事小，绝不必担忧，有礼，便回。

郡守眼睁睁看人离，人身后礼，亦随离，出门不见。

主母心燥看，回又看郡守，心底嫌简陋分毫无气派，又怨死板不能予人情事。

“这是什么人来，好大的官威，新妇已去叫了，在路上就要来了，里头好茶备着，这么些人皆守着，如何一派头，便是不能——”

“啪！！！”

“贱妇——！！！蠢妇——！！！”

郡守冲近身，摔臂掌掴，扇面劈簪，目眦喷沫，暴跳如雷，直骂欲抽筋拔骨。

“你当我不知你想如何！太子殿下来，只教你那寸短丑女露面，而后送客离，自趁机将金银昧下！”

“新妇在何处——！！我问你——新妇在何处！！”

“来人！取笔纸来——”

就要休妻家破时，外忽有双道急声传，并入院：

“府君！府君！陈府老夫人——长公主，晨薨了！说是无人主事，问可能教二姑娘暂回打发！”

“大人！市楼出事了！灾民等不得抚恤，只要说法——将市楼围了！市令大人请大人快些过去！”

后院安顿仆回，见事，不明，听声，知是要教离，便急快近先跪拜禀：

“府君，二郎君……已在后院……已……放至前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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