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有兰 第56章 【春庭朝雪·暖椒阁】

“宣齐洲……”少年有闷唤。

是教托身抱着行路，似早年时。少年觉久未经如此，便抱颈伏肩，久压心尖栗颤。

阁中椒墙暖，纨帐冰红，一层供往来，二层藏物，三层可居。太子此引少年往三层，正逐阶上。

闻言稍停，便微侧颈，待说。

“……我可有沉些？”少年稍出试问。

太子看少年。半晌，有颔。

……沉些。

“……沉许多？”少年稍顿，又问，犹豫可要自走。

“不。”太子缓轻答。

而后片刻，见无再问，便接上阶。

少年默几息，便又伏回。

随心闲想余事。

……为何要换住处？

……人似说，小儿大了便似要分居？

……宣齐洲不教我与他睡了。

……那夜间去吓唬他。

太子慢行步。目落在前阶。无扰心思。

至三层，过道入一室，退侍令离。

便近软榻，缓放怀中，抚看教稍待，而后自往沐浴。

榻上少年目愣稍眨。

……他沐浴……也不引我了。

“宣齐洲，你——”少年就莫名生些急恼，扔下缠身被离榻，直往追人。

太子顿步，腰间衣教扯攥些，正面少年眼瞳又渐湿，怨诉抬看，意不及言。

“嗯……”少年牵了衣，却无再多言语，只看片刻，便颓然渐垂眼眸，慢松开手中。

太子抬臂，欲俯——

少年披发身轻敏，转眼便又回了软榻。经帐时发抬抽系绳，罗帐便落，随不见内外影。

不引便不引……

榻上少年心焦燥莫名激生，觉燥稍茫又不能控，直掀被紧蒙头，分毫不愿想从前事。

从前事。不过一背影。

少年被中暗啮即晃脑袋，收发尾直缠压至身前，不教在外闯祸。

“我沐浴便回，苗儿。”太子轻俯半跪，抱上被团声柔哄，“一刻便好。”又对说。

“……”被中无回，烦恼不能消。

太子觉片刻，看榻侧几，便起身，俯穿臂入被抱少年重坐怀中，近吻过耳，缓轻喂至唇下含桃。

“……你去便是。”我几时……能拦不成。

少年眼湿声低有言，觉近处果子香甜，却直偏过头，不肯用。

太子看。几刻。只极轻抬手教张唇，抵含桃入。

而后起身，放少年。快离往沐浴。

榻上久无声。

少年可见闭目低颔，久默不见面容。而后身后发渐自动，只近往掀开些无光厚帐。少年随睁目慢抬头，见稍远池中隐约影。

手中被攥渐松些。

果味却甜。甜似旧糖。

“苗儿可能言语我听？”远水中，忽有询。

少年觉心思，眼眸眨。

神间便渐复清明，觉水潺流声。

却未能即答言。

“……榻。”而后半刻有声。

“……窗，帐，被，池。”又渐有余。

“真好。”水中声轻，赞又应。

少年微皱眉。抬手起，吐口中核。

“我……”你……

“这倒是又把我当小儿了。”是又有些恼了。

太子闻言，自水中回身。

“因不与苗儿沐浴？”便轻问。

少年顿片刻。不觉甚，点头应。

“苗儿如何想？”是又轻问。

窗下少年黑瞳明，看水中面容看得极清，片刻只移眼眸看往其余处，未答。

太子想再听些言语。想极。

“……你可会……再将我……送至何处？”

少年却看回，又不知如何试问。

送至……此处。而后……

“不会。”太子渐轻答。

“我与苗儿，在此住些时日，便要回京。”又对说。

少年听言，片刻看水中影。却松发尾，独坐帐中，抿默。

喜爱，向来是真。

若有过，便只是在，此间聚散无定。

……从前如此。往后亦然。

少年未觉渐又闭目，颈额皆教压得低，身后发尾碎散自垂下，手中被又尽松，腕指于其上显无色。

“笃……笃……”

“殿下，医至在候。”外有侍近禀。

太子无回，只几息看合帐中，便出水，披衣近榻，入帐——

惊接少年沉落身。才见目闭又似眠。

“苗儿……”

“苗儿……”

少年混沌隐约闻声，渐睁目。

“进来！”

又有声，似……气恼。

少年神空反应，渐觉身侧人温热湿潮，便侧头看——

“参见殿下……公子。”

帐外医工近拜声微近无。

少年又转看罗帐。

太子只觉怀中自冰封方出，裹覆不能暖，便坐身亦无几分面血色。

“来探。”

少年随见旧时医。在北境，后探他许多。

“……公子请。”医工微身行入，低面即跪又请。

片刻，少年轻伸臂出被。

医工便接腕默探，随又请更另侧。

“如何？”太子声似将倾危楼。

“……殿下稍待。”医工声平低，只跪答。

少年听言，微讶，便不觉过些笑。

太子无言便待。

过半刻。

“禀殿下……公子身净。康健如牛。若入夜多梦不宁鬼怪，或可用药安神——”医工恭送贵人腕收，跪退拜便禀。

“你——”

太子音寒戾，却顷消。

是目中已凝血戾寒冰潭，却教少年抬手心纯然捂唇。

“多谢，卫医工，再看看他可好。”少年移手牵握人手臂，又递出。

地上医工身忽似隐震，随几刻无声。

……何处……“公子”？

医工未能抬头。

便渐移膝，躬近榻。再探储君。

少年收手，轻抚上梨树微湿面侧，靠身又目看。

“他此前……昏几日。”是似询似对说。

医工听声，只觉己脉乱过患脉。

“太子殿下……”

“……无事。”

是勉思得如何言，试与答。

少年未有回。

“……只是应……多歇。”医工便再言。

“可需用些——汤药？”少年眼眸转看身后人，又生轻怨诉。

“……是，可用些药。”清热去火。医工未言尽，心如此想。

少年却微蹙，回看。

“卫医工方说无事。”

医工默，随只想，就此高仰笑三声。

“……公子……太子殿下日多思劳，可用药行气解郁，或助疏通清神。”却低拜只言。

少年又看身后人。

“那便是该饮些。”

太子只看少年，无此前神松。

“可需再探。”是又问医。

“禀殿下，公子身腑脉络，较从前不同，多稳健，阴污又不存，可入汤沐浴……要只在安神养心，还请，少忧思。”

从前古怪似热症之脉，后作破查南方药之引，医日夜不知忆几千万回，此探得全不同，只多心喜。

“汤膳温养。”太子闭目，收臂抱怀中，片刻起身出，意令离。

少年目愣看帐开又合。反应方才医工言。

……什么不存？

“啪……”太子扔被，托抱怀中入汤池，无言平心悸，极轻落掌又覆。

少年即微惊瞠。

目看医工离。

而后觉热流覆裹身。

太子低自往脖颈间，觉颈侧脉活，觉灼伤多消，觉肤薄不受，觉冷玉应温。

“要如此？”声尽哑作问。

只要抚至魂骨，水不能挡。

“……嗯。”少年仰颈目迷蒙，却有应。

“还要如何？”太子揉过脊背不遂心意，要人亲说。

“还要……行气解郁——”少年眼眸教水汽沾湿，轻张唇有答，声却蓦止。

汤泉活水，潺淅流声。

“嗯，要如何？”太子臂扣少年肩下身，覆颈错齿觉颤松，随只凝目看不离。

少年眼眸闭又睁，唇轻张又合，水中手渐往身后寻枝叶，握上腕，只急教快些。

“我已大了……你……不准再……不准。”

不准再不准。

能说言已极好，能表意更应夸，难道还要学人作文章？

太子扣背臂入水，提少年手出，又扣回。

“嗯……”少年微蹙直挣背后锢，不满人仍不准。

太子另臂便离现处，改抬至近心身前，触觉果真大了。

少年身绷仰蹙蓦不住摇头，扶肩手瞬又抓握上臂腕——

却教反扣送往寻另手。

“你唔……”

是又教制唇舌，而后是耳颈侧。

于是手中双腕，颈侧命脉。太子皆觉有力跳。

是照医言，公子身好。

余手便入水中，随跳脉行。

公子脉跳快急。公子脉跳愈快急。

“宣……宣齐洲……啊……”少年唇红面润似点绛蒸酪，却受不得片刻便泪落可怜有声。

太子松口放脖颈，离看苗儿。

脉少了些。水中便少了些。

“莫箍着我……”少年微摇头，目蒙言。

太子便渐松手中。

少年喘息得片刻灵便，便欲再抬手，往扶些肩——

太子引手心往岸。

自背后极轻抱，恐初伤。

“不怕……”又至耳侧声哑低言。

少年却目怔。

本是惊茫。

“医说康健……尽是胡诌。”太子轻触潮润少年面，再接久离心伤泪，便改北境音，觉与苗儿在一处。

“定怕极了。”

怕再见不得宣齐洲。却又怕事未了，却再见得宣齐洲。

怎不是。

却远不止。

“……可觉……十分疼？”太子声息近唇，未吻，又不知向问何年月。

少年觉，身暖，指尖凉。

“……何人欺负苗儿。”太子收握少年双手，吻低落至颈后。又缓至少年柔软身。

草木皮肉。无不伤处。

太子就要停，高摆作供奉。

“……‘你’。”却有音轻低答。

“……只‘你’。”

“……总是‘你’。”

少年闭目渐仰颈，不知为何脑中并无思得风雨污秽，鞭笞火烤，只是思得“候无果”，又是懊自虽已学得言语，却不能尽作话，话出痴嗔怨。

“你曾……”

便只二字。

余似池中水。余似世间泪。

怎可说？

“宣齐洲……”

少年仰枕肩衣连骨血，是极近念名，却终现些轻极讽。

“……你几时，喜爱‘我’？”

少年指尖寒冰无温。凡俗罪应，便惶恐要再暖不得。却又连肺腑疼极心思。

你几时，喜爱“我”。

早前并未。后来不曾。如今……苗儿？

……苗儿。

你那草叶苗儿，早得精心灌养爱护，后死了。便又，日夜得念。

真是幸极。

“我”如何？“我”如何。

“明是——”

“‘我’爱你。”

我自外间来，是我爱你。我自身侧来，是我爱你。我作云鸟树，是我爱你。我作水边草，仍是我爱你。

念得什么？

你为何……不知。

面教掌覆又抬，少年却只咽不尽泪看，目讽渐成求。

……求你爱“我”。

凡俗就要疯。

凡俗或早疯。

片刻心裂疼极后，竟渐只对泪生极怯，生极恼。

“你觉——我不爱你？”宣齐洲看少年，有声询似问。

“……是。”少年回看无避，答。

“我若爱你——应是如何？”宣齐洲便看少年微颔应，又问。

“……你如何爱你那草叶，便如何爱我。”少年答。

宣齐洲直有面笑。又将落又未落。仍看怀中少年。

“你如何知，我爱‘草叶’，非是爱你？”

少年唇动欲言——

“是你对我说，你是草叶。”太子抚少年唇，便引忆早时。

“你自指窗边，饮我灌花水——”

“不会言语，便又回了那盆里……我从不信鬼神，还当是什么。”

“你再出，仍是小孩儿模样，吃些点心便要用花答谢。”

“再后……”

再后碰了灯，发了热，长发作温，睡三年，醒教罚了巴掌，算是应了诺，却又惹得宣齐洲恼，教扔去北境苦三年，死在关外。

“你说我爱一‘草叶’，是说，我不知‘太子殿下’受军棍，还是不知‘灰发’大方赠绿玉？”

少年面色变。

“你寻‘我’作甚？你等‘我’作甚？等得自吃尽凡世苦，将账归至‘宣齐洲’身上——啊，原是你只爱‘我’，竟教‘宣齐洲’沾了光？”

“那我这后辈，果真冤得很。”

“你说爱我，又是爱得‘宣齐洲’——还是爱得‘我’？”

“你……怎知……”少年神间仓皇有言，只看眼前人，内外便皆成茫。

太子面平无言回，只松箍少年颌，抬手盖覆双眼。索性不教看。看也不知是看何人。不若不看。

“嗯……”少年撑岸蓦蹙觉疼，觉又气恼。

“那将军，可给过你点心？”宣齐洲环腰不教跑，又问。

少年又迫仰回肩上，未能答。

不知。

太子觉心思，眉微挑。便似有无声居高临下嘲。

“那人，可给过？”又问。

“嗯……”少年声颤极，不住摇头连躲避。

“嗯？”太子缓扣人回，确答。

“啊……”掌下少年眼眸彻蒙涣，“他……嗯……”

罕有可怜呻声。

太子入泉池不知几刻，首觉新奇，便渐抬环腰手又抚上唇，压至软热，再感如何言。

“有？”似教似问。

少年泪目教覆不见，只可见可怜摇头。

“无？”却是不明。

“嗯……嗯……”似哭唤宣齐洲。

太子轻离唇，低看又试听。

“他……将我……自水中带出……又给了石头——”已是胡乱哭逃言。

不悦耳似方才。

“啊啊啊——啊啊——！！！！！”

宣齐洲最恨他。恨不能剥皮碎骨。

此套得话，只轻嗔怀中。

“你莫动——莫——啊！！！！”

“公子好偏心……”太子扣腕，教自碾过长大半点红粉似心处，低喃作至极恨。

少年哭仰，诸事再不能顾。

身后却非不从心意。

“说，‘我’喜爱‘宣齐洲’。”只爱宣齐洲。

“呜……啊……不……”少年觉意要如何，哭也念旧，唯恐委屈。

太子直上严刑。

“啊啊——呃啊啊——！！！！”

“啊——！！！”

少年魂倾受不得，便瞬挣脱手臂回身哭攀快紧抱上脖颈，湿泪连咽不能言，却心思满破肺腑，近疯有想要。

“要宣齐洲抱起亲吻？”太子问。

“啊……”少年哭似不应。

房中暖温近夏，太子便缓渐抱起犟苗拗草叶，无问无再言，上阶出水往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