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兰芝看到她,笑容淡了点:“回来就回来,嚷嚷什么。”
孙婶倒是热情得很,转头就冲南雁笑:“雁子放学啦?哎哟,真是越来越水灵了!这眉眼,长得可真俊!长大了准是个美人坯子!”
南雁不接话。她不喜欢孙婶,上辈子就不喜欢。那种笑,那种语气,那种刻意放软的腔调,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的目光落在灯芯绒上,然后故作好奇地走过去,仰头看着包兰芝:“妈,这不是爸得奖的那块布吗?真好看!你要给小峰做新衣服啊?这个颜色,男孩子穿最精神了。”
她故意说得天真,说得满眼期待。
包兰芝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干咳了一声:“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干啥!一边写作业去!”
孙婶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怜悯,拿腔拿调的,像戏台上唱戏的:“哎呀,雁子还不知道吧?你妈心善,看我们家小子没新衣服穿,可怜,就把这布给我们了!你说说,你说说,这真是……让我怎么感谢才好!赶明儿我蒸了包子,一定给你们送几个过来!”
南雁眨了眨眼,看看孙婶,又看向包兰芝,小脸上满是疑惑:“妈,给小峰做新衣服的布,为什么要给孙婶啊?那小峰过年穿什么?继续穿大哥的旧衣服吗?大哥的衣服我看了,肘部和膝盖都磨薄了,补丁摞补丁,不挡风了。那天他跑出去,回来直喊冷。”
包兰芝被问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当着孙婶的面。她恼羞成怒,声音都尖了:“大人做事,小孩别插嘴!旧衣服怎么不能穿了?暖和就行!就你事儿多!人家孙婶家有困难,帮衬一下怎么了?你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白养你这么大了!”
孙婶也帮腔,语气却酸溜溜的,话里有话,眼角还斜睨着包兰芝:“就是啊,雁子,做人不能太小气。一块布嘛,给了就给了,旧衣服一样穿。你看我们家小子,穿他爸的旧工装改的裤子,不也一样过年?你妈这是做好事,积德的事,你们小孩子不懂。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南雁看向孙婶,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孙婶,我记得孙叔前阵子也评了先进吧?矿上没奖励吗?我昨天还看见孙叔拎回来一大块猪肉呢,肥膘可真厚,油汪汪的,起码有三指厚。”
孙婶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包兰芝也愣了一下,看向孙婶。评先进奖励猪肉的事,她好像也听人说起过,当时还嘀咕了一句“老孙家这回可风光了”。只是后来忙着,就忘了。
南雁慢悠悠继续说:“孙婶家连猪肉都吃得上,怎么会连给孩子做件新衣服的布都没有呢?还要来拿我们家给弟弟做新衣的布?这布是我爸下井流汗换来的奖励,矿上供销社都买不到这个颜色和厚度,我妈藏了好久,舍不得用呢。”
这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了孙婶脸上,又脆又响。
孙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那句“可怜见的”再也吐不出来。她拿着那块布,递不是,收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包兰芝再糊涂,此刻也明白过味儿来了。她看着孙婶那窘迫的样子,再想想自家可能过年都没新衣穿的小儿子,心里那点虚伪的慷慨和面子瞬间被懊恼取代。
她一把将布从孙婶手里抽了回来,动作快得带了抢的意思。
“那什么……他孙婶,”包兰芝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快,脸也拉了下来,像谁欠她二百块钱,“我想起来了,这布……这布尺寸可能不太够,还得再搭点别的料子才行!就不麻烦你了!你家小子穿他爸的工装裤,结实!挺好!矿上发的,耐磨!穿个三年五载没问题!”
说完,也不看孙婶脸色,拿着布转身就塞进炕头的木箱子里,“啪”一声合上箱盖,还顺手按了按,确认盖严实了。
孙婶站在当地,脸上青白交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干笑两声,讪讪地道:“啊……是、是嘛……那……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烧着水呢……”
说罢,几乎落荒而逃,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包兰芝冲着那背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显然气得不轻。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她回过神,看向站在一旁的南雁,眼神复杂。想骂她两句多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若不是这死丫头点破,今天这亏就吃定了,还得被孙婶当傻子糊弄,背地里不定怎么笑话她呢。说不定过几天,整个家属区都知道她包兰芝被人几句话就哄走了好东西。
包兰芝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烦躁地挥挥手:“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写作业去!杵那当电线杆子呢!”
南雁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丝冷嘲。
这才只是开始。
她转身走向里屋那张兼做书桌的缝纫机。那缝纫机是老式的,黑色铸铁机身,木头台面已经磨得发亮。
她爬上椅子,拿出铅笔和作业本,翻开,开始写字。
窗外,传来包兰芝刻意提高音量、指桑骂槐数落鸡不下蛋的动静,嗓门亮得很,像是故意要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南雁的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骂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锅铲刮锅底的动静。厨房里飘过来一股葱花炝锅的味儿,钻进嗓子眼里,辣得南雁咳了好几声,咳得眼眶都潮了。
太阳落下去了。落到矿上那座矸石山后头,山黑乎乎的,像个趴着的怪兽。天边还留着点亮,红彤彤的一片,红得发紫,紫得又转成青灰。
那块□□芯绒布的事儿,说起来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南雁心里明白,这世上好多事儿,开头都是这么不起眼的。
孙婶那个人,针尖大的亏能记成磨盘大。她在包兰芝跟前没讨着好,能就这么算了?
她那张嘴,闲着的时侯都能编出花儿来,这回吃了瘪,还不定在哪儿憋着坏呢。
包兰芝这会儿是回过味儿来了,恼得不轻。可她那个耳根子软的毛病是刻在骨头里的,过两天叫人捧几句,照样晕头转向。到时候人家再递几句软话,挑拨几句,今儿这点子事又能翻出来。
这个家,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
南秉义是她爸,成天泡在井下,上来的时候脸黑得跟炭似的,话没三句。工资攥得死紧,除了按月交给包兰芝的嚼用,剩下的谁也摸不着边儿。家里的事儿,只要不是房顶塌了砸着人,他一概不管。
南雁有时候想,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老母鸡明儿下个金蛋。
大哥南天贵,让包兰芝惯得没个样子了。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眼睛就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吃饭得抢头一份,穿得拣好的,旁的事儿都跟他没关系。
三妹南秀,才七岁,成天闷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南雁知道,这丫头不简单。
上辈子爹娘瘫在床上那几年,工资卡、补贴,全攥在她手里。大哥南天贵和四妹南玉,偶尔能抠出仨瓜俩枣,旁人?甭想沾边。
一家子,没个省油的灯。
南雁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指头肚上磨出个茧子,硬邦邦的,按着有点疼。她盯着那茧子看了半晌,又抬起头,透过窗子往外头看。
天已经黑透了,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就剩窗户纸上映出的一点昏黄的灯光。
七七年恢复高考,离现在还有四年。南雁在心里把这个数又过了一遍。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够她把底子打牢了。
上辈子她成绩平平,初中毕业就进了招待所当服务员,课本上的东西早还给老师了。这辈子,她得从头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道题一道题地磨。除了睡觉、干活,剩下的时间都得掰成两半使。
可读书也得有条件。
包兰芝那双眼,毒着呢。她要看见南雁抱着书本不撒手,准得骂“装相”“躲懒”。骂几句倒没什么,她就怕包兰芝动别的心思。
得想个法子。
外间传来包兰芝的嗓门,又尖又亮,隔着门帘子都能扎进耳朵里:“雁子!死屋里孵蛋呢?出来剁猪草!没听见猪都饿得嗷嗷叫了?”
南雁合上本子,拿书包压好。
两头猪是家里的命根子,年底杀了吃肉、卖钱,一家老小的嚼裹全指着。这活儿躲不掉。
她掀开门帘出去。
猪草堆在墙角,一捆一捆的,根上还带着泥。剁猪草的砧板搁在院子角上,是块老木头板子,让刀剁得坑坑洼洼,边上裂了缝。
一把大菜刀插在板子上,刀把子油亮亮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让汗水和日子磨出来的光。
南雁挽起袖子,把猪草抱到砧板前。人小,胳膊细,抱起一捆来费劲,得弯着腰,用膝盖顶着,才能挪动。她把草捋顺了,一手按着,一手提刀往下剁。
刀沉。她得两只手攥着刀把子,一点一点往下挪。冰冷的铁硌手心,没一会儿就磨得发红发疼。草梗子崩起来,崩到脸上,剌得慌。
包兰芝在灶台边和面,预备蒸窝头。眼角余光瞥过来,看见她那副费劲的样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到底没再骂。
剁完猪草,拌上麸皮,兑上刷锅水,拿木棍搅匀了。提到猪圈跟前,两只黑底白花的大猪立刻凑过来,哼哼着拱进食槽里,呱嗒呱嗒抢着吃。
南雁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养猪是包兰芝一手抓的,猪食是她配的,到年底卖猪的钱,也是她攥着的,别人摸不着边。但猪圈却是南雁扫的。
要是能让猪长得好些,出栏早些呢?或者……能不能自己也沾点边,攒下一点点?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南雁自己按了下去。
难。包兰芝把钱看得比命根子还重。从她手指缝里漏点渣滓,比登天还难。
接下来又是摘菜、洗衣服。
菜地从矿上围墙后头开出来的,一小块,种着小白菜。南雁蹲在地头,一棵一棵擗下外头的老叶子,嫩的留着再长。擗完了,又拿到井台边去洗。
井水冰凉,刺得骨头缝都疼。手伸进去,像伸进冰碴子里。洗完了,手红通通的,指头肚都皱了。
等一切忙完,天已经擦黑了。
南秉义和南天贵前后脚回来。前者一身灰,脸黑得只剩俩眼珠转,闷声不响地舀水洗脸。
南天贵一进门就嚷嚷饿,眼珠子往锅里溜。南峰这时候也醒了,从床上爬下来,扑到包兰芝腿边,吵着要吃的。
晚饭是玉米面窝头,一盆白菜炖粉条,零星几点油花飘着。另有一小碟咸鱼干,是包兰芝特意夹到南天贵和南峰碗里的。那鱼干炸得焦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南天贵那筷子跟长了眼似的,尽往鱼多的地方叨。一筷子下去,半碟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