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雁闷头啃窝头,就着寡淡的白菜粉条。咸鱼的味儿飘过来,香,可她筷子没往那边伸。伸了也没用,包兰芝的眼风早刮过来了。
“爸,”南天贵嘴里嚼着鱼,含含糊糊地说,“我们体育老师说了,下个月矿上要组织子弟小学篮球赛,赢了的有奖。我想要双新的白球鞋。我们班二狗他爸就给买了,回力的,可神气了!”
包兰芝立刻接话,脸上笑开了花:“买!买!我儿子要去比赛,还能没双好鞋?回头妈就给你拿钱!”
南秉义“唔”了一声,没反对。
南雁低着头,嚼着没滋没味的白菜梗子。
一双回力球鞋,少说五六块钱。够买多少斤棒子面了,够交好几个学期的学费了。南天贵要,就是“必须买”。她想要个新作业本,磨半天嘴皮子,最后用的还是南天贵写剩的背面。
“我也要!我也要新鞋!”南峰跟着起哄。
“有你什么事!吃你的饭!”包兰芝瞪他一眼,语气却不凶。
南峰瘪瘪嘴,没敢再闹。
南雁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放下碗筷:“我吃好了。”
“碗刷了去。”包兰芝头也不抬。
南雁没说话,把碗筷收了,端到外间。
水龙头里的水还是凉的,冰得手疼。里屋传来南天贵兴奋的说话声,夹着包兰芝的笑。南雁低着头,一下一下刷着碗,眼神越来越沉。
晚上,一家子挤在两张床上。
南秉义靠炕头坐着,捏着旱烟袋吧嗒,烟雾缭绕。南天贵和南峰早睡得四仰八叉,一个打呼噜,一个磨牙。
包兰芝盘腿坐着,凑着灯泡纳鞋底,针线在昏黄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南秀、南玉、南春并排蜷在最里头,挨着墙,呼吸轻轻的。
南雁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凑到灯跟前。
包兰芝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撇撇嘴:“点着灯费电,快点看完睡了。”
“嗯,马上。”南雁低声应道。
她看的不是课本,是一本从同学刘小萍那儿借来的《新华字典》。破旧的,书角卷了边,封皮用牛皮纸包着,包得齐齐整整的。这是她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学习工具。
上辈子没能好好念书,这辈子得从头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个词一个词地记。
灯光昏黄,字迹有些模糊。她凑得很近,几乎趴在本子上。
*
矿上子弟小学搞了次随堂测验。
南雁有意收着,没考得太扎眼。可比起她以往中游偏下的成绩,还是进步了一大截。语文尤其显眼,好几个成语解释都答对了。
下课的时候,李老师叫住她。平日难得露笑脸,这会儿脸上倒挂着点笑意:“南雁,这次考得不错。词语解释全对,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周围几个没走的同学都听见了。他们扭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好奇的,有惊讶的,也有不怎么在乎的。
南雁低着头,做出腼腆的样子:“谢谢老师。”
心里却跳了一下。老师的笑脸,在昏黄的教室里,像一道光,她很久没看到过这种光了。
上辈子都没有过。那时候老师从不叫她,她也从不举手,就那么悄没声地坐在角落里,坐到毕业。
放学路上,刘小萍挽着南雁胳膊,叽叽喳喳:“雁子,你真行啊!李老师可是轻易不夸人的!你咋突然开窍了?”
南雁笑笑,没接茬。走了几步,突然问:“小萍,你说要考好了,能有啥好处?”
“好处?能有啥好处?”刘小萍眨眨眼,“顶多回家少挨顿骂呗。哦对了,期末要是考得好,得张奖状,说不定还奖个本儿啊铅笔啥的。”
“我是说……”南雁斟酌着词,“比方说,让家里觉得读书也挺好?”
刘小萍没太明白:“读书好不是应当的?我爸说了,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成。闺女家家的,最后不都得嫁人过日子?”
南雁心里一沉。这就是这个年代普遍的想法。可她还是不死心。
晚饭时,南雁夹着窝头,像是随口一提:“妈,今儿李老师夸我了。”
包兰芝正给南峰夹粉条,眼都没抬:“夸你啥?夸你吃得多?”
南玉嗤地笑出声来。
南雁攥了攥筷子,指甲掐进掌心。那疼从手心钻进去,一直钻到心里头。她忍着,接着说:“说我学习进步了。这回测验比好些男生考得都好。老师说,女孩子脑子灵光的也不少,将来要能考上初中、高中,兴许也能有出息。”
包兰芝夹菜的手顿了顿,斜眼看她:“真的?李老师真这么说的?”
“嗯。”南雁点头,心跳快起来,脸上却努力保持平静,“老师还说,矿上领导都重视教育。将来有文化的,准比没文化的强。”
南秉义难得抬起头,看了南雁一眼,又低下,没言语。
包兰芝脸上掠过一道盘算的神色,可很快又让不屑顶了去:“出息?丫头片子能有多大出息?最后不都得嫁人?读那老些书有啥用?白费钱!”
南雁心凉了半截,像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可她还是不甘心。
“怎么没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妈,你想想,往后我要能考上高中,再往后——万一能考上中专呢?那就是国家干部了!能吃商品粮,拿工资!一个月好几十块呢!到时候就能帮衬家里,帮衬大哥小弟了!不比早早下来干活强?”
她说着,眼睛直直盯着包兰芝,把“帮衬家里”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她知道包兰芝听什么话顺耳,知道什么话能打动她。
包兰芝的表情果然松动些。她打量南雁,像估一件货的成色,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上,又移回来:“中专?就你?”
“李老师都说我聪明,有潜力。”南雁挺了挺瘦脊梁,把胸口那点气撑起来,“只要让我安心学,我准能行。到时候拿了工资,都给妈你管着。”
包兰芝嗤一声,可眼里的轻视淡了,多了几分计较。那双眼珠子转着,里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说得轻巧!考学那么容易?得费多少灯油电钱?”
“我晚上早点做完家务再看书,省电。”南雁赶紧保证,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央求,“再说学好了,学校兴许还有奖励呢。”
包兰芝没再言语,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珠子还在转。
一直闷着的南秉义突然开口,声音沉沉的,像从井底下传上来:“认字多点,没坏处。”
包兰芝瞪他一眼,没反驳。
这事就这么含糊过去了。包兰芝没明着说支持,可后几天晚上,南雁点灯看书看得晚些,她虽还嘟囔“费电”,却没再强行叫关灯。
南雁知道,这顶多算撕开个小口子。包兰芝的“支持”脆弱着,功利着呢。一时半会见不着“好处”,或有更大的利诱——比方说有人家来说亲,许下彩礼,她随时能翻脸。
命运这个东西,她比谁都清楚。说变就变,由不得你。
*
周末,包兰芝带着南峰去矿上澡堂洗澡。临走的时候吩咐南雁把家里收拾收拾,把衣服洗了。
南雁应着,等她们走了,就开始收拾。
擦桌子时,她无意中瞥见炕席底下露出个旧信封的角。那信封黄黄的,边角都磨毛了,露出一点点白。
不知怎的,她伸手抽了出来。
信封很旧,没邮票,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兰芝姐亲启”。那字写得难看,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候的笔迹,一笔一划都抖着。
鬼使神差地,南雁抽出里头的信纸。
纸薄,发黄,薄得透亮。上头的字更拙,一笔一划跟蚯蚓爬似的,爬得歪歪扭扭。可内容让南雁的血一下子涌到脑门上,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叫。
信是包兰芝远房表妹写来的。说是她婆家那边有个侄子,年纪比南雁大不少,腿脚也有点毛病,可家里条件还行,愿意出“这个数”的彩礼。问包兰芝有没有意思先相看相看,等南雁再大两岁就把事定下——
信末尾那个“数”写得清楚,是个“二百”。
二百块。
南雁攥着信纸的手在发抖。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那“二百”两个字写得最大,最用力,墨都洇开了,像两团黑乎乎的疤。
那笔钱,够买辆自行车,够一个壮劳力干上一整年,甚至够把她这个人买走了。
包兰芝竟然……早就在暗中给她相看人家了!
她才八岁!
难怪上回提起读书“有出息”时,包兰芝是那副反应。在她心里头,闺女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念书念出花来,也不如趁早换笔实惠的彩礼!什么中专,什么工资,饼画得再大,也比不上眼前真金白银的诱惑!二百块钱摆在面前,比什么“将来”都管用!
南雁把信塞回原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像冻了一冬的冰。心怦怦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时间,比她想的更紧。
攒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南雁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两只老母鸡正在墙根刨食,咯咯叫着,一下一下啄着地。尾巴一翘一翘的,黄褐色的羽毛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鸡窝在墙角,用旧砖头和木板搭的,顶上盖着块破油毡。那油毡黑乎乎的,边角都烂了,耷拉下来。
母鸡每天下一个蛋,有时两个。蛋让包兰芝收着,攒一篮,提到矿上卖给有工作的双职工。一个蛋五分钱,一篮能卖块把钱。
南雁盯着那两只鸡,目光定定的,心跳慢慢稳下来。
鸡蛋。
鸡蛋能换钱。
钱能攒着。
攒着,就是路。
她垂下眼,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拳头。
人活着,就得争。
只要有了自己的钱,就能有自己的一点自由。就能在包兰芝盘算那“二百块”的时候,给自己多挣出一条路来。
外头的鸡又叫了一声,咯咯的,拖着长音。太阳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白晃晃的光。南雁坐在炕沿上,盯着那片光,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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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说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