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南天贵和林菲的事情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卡在南家人的喉咙里,吐不出来,吞不下去。
南雁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身心俱疲地推开自家的门,一股凝滞的气息扑面而来,像矿井深处久不通风的死巷。
煤油灯在低矮的桌案上摇曳,火苗忽长忽短,将几张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包兰芝蜷在条凳上,缩着肩膀,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母鸟,只剩下光秃秃的皮肉和骨头。
她的对面坐着三个人,如同嗅到腐肉气味的渡鸦,不请自来,落在她家的屋檐下。
南雁一眼就认出了表姨。她坐在靠墙的方凳上,屁股只挨了半截凳面,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一层讪讪的笑,像糊窗户的纸,风一吹就要破。
表姨的目光在南雁进门的一瞬间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挪开,落在自己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上,仿佛那十根手指突然变得无比值得研究。
真正主宰这方压抑空气的,是那对中年男女。
男人脸庞粗粝,颧骨高耸,眼神如同数九寒天的冻土,又硬又冷,他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藏蓝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的折痕还是新的,大约是压在箱底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那一身。
女人挨着他坐,瘦削的身子绷得笔直,嘴角抿成一条线,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越过包兰芝,落在墙上挂着的那面缺了角的镜子上,仿佛对此刻的一切都不屑于正眼相看。
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缩着脖子,肩膀往里扣着,整个人像是要缩进墙壁的裂缝里去。
灯光几乎照不到他,他也就心安理得地隐在那片黑暗里,像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包兰芝正赔着笑脸给那对男女倒水。她的手抖得厉害,搪瓷缸子在她手里咯咯作响,水线歪歪斜斜地泼洒出来,在坑洼的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不祥的霉斑。
她浑然不觉,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喝水”“路上辛苦了”之类的话,声音又细又飘,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一抬眼瞧见南雁推门进来,包兰芝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血色“唰”地褪尽了,惊慌如同矿区墙根下疯长的野藤,瞬间缠满了她的眼眶,密密麻麻,挣不脱也扯不断。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洒在那女人交叠的手背上。
女人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慢慢擦着,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嫌恶。
“雁、雁子?”包兰芝声音尖细得不自然,她绕过桌子,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抓住南雁的胳膊,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扣进去,用力往外推搡,“你、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没事,没事了,你……你先出去转转,妈这儿有点事,说完就……就……”
南雁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后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仰面摔出去。她忙用手撑住门框,稳住了身形,满身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被尖锐的疑虑刺穿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沿着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冰凉冰凉的。
“你推我干什么?”南雁胳膊一用力,抵住了包兰芝的推搡。她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锐利地扫过屋里那几张表情各异的脸,最后落在桌面上那摊水渍上,“家里来了客人?什么样尊贵的客人,需要把我赶出家门才能款待?”
那女人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南雁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挪开了,像是打量了一件不值钱的物件,懒得再看第二眼。
那男人则“咳”了一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包兰芝听见这一声咳,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抖了一下,手上推搡的力道更急了:“没啥事!都是大人的事,你小孩家别问!快出去!”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还有一丝穷途末路的气急败坏。指甲掐进南雁小臂的皮肉里,隔着袖子都能掐出印子来。
“我不出去。”南雁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像一根撬不动的铁钎,死死钉在原地。
母女俩在门口拉扯起来,一个推,一个抵,像两股互不相让的风,在狭窄的门框里撕扯、冲撞。
“行了。”一直沉着脸的中年男人终于出声,“包家妹子,既然孩子回来了,那就把话摊开说吧。我们今儿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两个孩子之前定的那门亲事。”
南雁拉扯的动作霎时顿住了。
亲事?
这两个字像是两块冰,从耳朵里滑进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下,把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的手还抓着包兰芝的胳膊,但已经使不上力气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抽离了。
她转向包兰芝,眼睛里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渊。
包兰芝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地上,像是要在地面上找个缝钻进去。
男人不理母女俩瞬间煞白的脸,自顾自往下说:“眼下你家这境况,南天贵干了那档子脏事,名声早就臭过茅坑里的石头了。我们王家虽说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好歹也是要脸要皮的人家。眼下这情形,我们门槛再低,也担不起这风险,更丢不起这人。”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年轻的影子,“这门亲,就此作罢。”
那年轻男人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在听到“作罢”两个字的时候,肩膀似乎松了一下,往里缩得更深了。
旁边的女人接口道,语气比男人稍软些,但那软里面裹着的意思同样坚决,像棉花里藏的针:“兰芝姐,咱也是老姐妹了,说这话我心里也不好受。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们……往后若是结了亲,两家人在街面上怎么行走?孩子们也要脸面不是?往后他妹说亲,人家一打听,亲家那头有个……”她顿了顿,把“□□犯”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有个出事的舅子,谁还敢上门?”
包兰芝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叹了口气,把最难听的话留在最后,语气依旧是那副软绵绵的调子:“兰芝姐,之前你家收下的那份彩礼,二百五十块,你看……是不是该还给我们了?”
二百五十块!彩礼!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锤,砸在南雁的天灵盖上。一瞬间,天地失色,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她感到脚下仿佛地陷般一软,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传遍四肢百骸。紧接着,一片寂静的海啸在她脑中席卷而过,轻而易举地卷走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包兰芝为何那般惊慌,明白她眼神里的躲闪,明白她为什么拼命要把自己推出门去。
她竟然背着自己,用二百五十块钱,就把她给卖了,原来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丢掉她的念头。
包兰芝在听到“退婚”和“彩礼”时,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垮塌下去。
她嘴唇哆嗦着,脸上交织着羞愧、绝望和恐惧,在南雁冰冷如刀的注视下,她连抬头的力气都丧失了,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软在条凳上。
“包家妹子,我们也不是来逼命的。”王家的男人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这钱是俺们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出来的,可不是大风刮来的。今天既然来了,就把这事了干净。”
包兰芝没有动。她像是没听见一样,呆呆地坐着。
王家女人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兰芝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别让大家难做了。”
包兰芝终于动了。她像个被丝线操控的残破木偶,抖抖索索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条凳上,踉跄了一下,然后慢慢挪进里屋。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南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听见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木板床咯吱咯吱地响,铁皮箱子被打开又合上。
那声音持续了许久,像是包兰芝在拖延时间,又像是那钱被藏得太深,连她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终于,门帘掀开了。
包兰芝捧着一个用粗布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包走出来。那手帕是蓝底白花的,洗得褪了色,边角都起了毛,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像是裹着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将那手帕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沓纸币,新旧不一,有皱巴巴的,有沾着灰印子的,有折了角的。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毛票。每一张都被仔细地展平了,按照面额大小码得整整齐齐。
不知道她把女儿卖出去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
包兰芝的手悬在那沓钱上方,抖得厉害。她没有数,她不必数。这些钱她数过多少遍了,闭着眼睛都知道是多少。她只是在那沓钱上停了一下,手指蜷了蜷,然后一把推了过去。
男人接过钱,拇指在舌尖上蘸了一下,一张一张地数。他数得很仔细,每数一张就用手指弹一下,纸币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数到最后一张,他把钱在桌面上磕了磕,理整齐,塞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那行,这事就算两清了。”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王家女人也跟着站起来,走过南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安慰,也许是解释,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像是怕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绕开了。
表姨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雁子,别怨姨……姨也是……”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说不下去了,便低下头,匆匆跟着那一家子往外走。
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最后一个离开。他走过南雁身边时,终于抬了一下头。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南雁看见了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孔,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还算周正,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软绵绵的窝囊气。
他飞快地看了南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逃出门去。
门“砰”地一声合拢,将外面的夜色和里面的人隔成两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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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