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唯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火苗跳动一下,将墙上的影子也惊得一颤。
桌上那只搪瓷缸子还半满着,水面漂着一只死去的飞虫,翅膀贴在浑浊的水面上,一动不动。
南雁依旧站在原地,影子被煤油灯投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扭曲,像一个困在笼中的怪物。
先前在外面所受的屈辱还未消化,被定亲的震惊又像一记闷棍敲在后脑勺上,到现在还嗡嗡作响。
被退婚的羞辱,像一盆脏水从头泼到脚,连躲都来不及躲。所有情绪,如同地底压抑了千年的熔岩,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岩浆四溅,烧毁了一切理智和克制。
南雁转身,眼睛赤红,死死盯着瘫坐在条凳上的包兰芝。
包兰芝失了魂似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推钱出去的姿势,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虚无的东西。
“妈。”南雁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把我给卖了?”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尖,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二百五十块!你女儿就值二百五十块是吗?!”
包兰芝被女儿从未有过的凶狠模样慑住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哭,又像是要辩解:“我……我是为了你好……王家那孩子还算老实,在镇上上班,一个月也有三十来块钱……家里还是开小卖部的……我想着,等你毕业了,有个依靠……”
“为了我好?”南雁尖声打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滚烫的,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为了我好就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将我像货物一样定出去?!为了我好就是让人家像躲瘟疫一样上门退亲?!”
她的眼泪混着愤怒和失望,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南雁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的,眼泪擦掉了,新的又涌出来:“二百五十块!我的好妈妈!你女儿就值二百五十块是吗?!在你眼里,我跟一只鸡、一头猪有什么分别?!我在外面遭人白眼、受人冷脸,回来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退亲——我的脸面!南家的脸面!今日都被你自己丢在地上,让人家踩成了泥泞,连捡都捡不起来!”
“我能怎么办?!”包兰芝也激动起来,她从条凳上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哭着拍打自己的大腿,“你大哥出了事,你爹在井下累死累活,你弟弟还要上学,这个家眼看就要垮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我能怎么办?!我不该为你寻个依靠吗?!王家条件不差,那孩子也老实,嫁过去你不会受委屈,不用饿肚子,这有什么不好?!”
“依靠?”南雁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她仰头笑了两声,“哈哈哈……依靠!你管这叫依靠?出了事你不想着如何救你儿子,不想着如何撑起这个家,却先想着把女儿卖出去求个安稳?!你那宝贝儿子捅了天大的窟窿,你让我去填?凭什么?!”
包兰芝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她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撕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她的声音也尖了起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歇斯底里:“你光会说!你让我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家,你爹天天下井,你大哥……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除了给你找个人家,我还能想出什么法子?!”
“那你就把我卖了?!”南雁的声音盖过了她,嗓子已经喊哑了,带着撕裂的质感,“你问过我一句吗?你让我知道过一个字吗?我才多大?你就把我定出去了?要不是人家今天退上门来,你是不是打算等到娶亲那天才告诉我,让我蒙在鼓里上花轿?!”
“我……”包兰芝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羞愧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一种近乎固执的蛮横。
她忽然抓住南雁的手,那双手冰冷潮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雁子,妈对不起你,妈也是没办法啊……你大哥他、他是咱家的根啊,他要是完了,咱家就完了——”
“根?”南雁狠狠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他是根,我是什么?我是土?是粪?是给他当肥料的?!”
母女俩的哭喊、争吵如同失控的风暴,在低矮的屋顶下疯狂冲撞。
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压力、恐惧和怨气,在这一刻撕去了所有的伪装,化作最锋利的言语,疯狂地互相倾泻、互相切割,将彼此伤得血肉模糊。
吵到最激烈处,南雁看着母亲那副又怯懦又固执、永远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永远不敢直面问题的模样,想到了南天贵,想到了他那副狗改不了吃屎的德性,想到了他闯了祸之后缩着脖子、让全家人替他去死的窝囊相;想到了自己前世和今生在这个家奔波所受的所有委屈与白眼,那些冷言冷语,那些轻视和忽略,那些理所当然的牺牲。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心灰意冷瞬间淹没了她,像尘埃一样无孔不入,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
她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命定的轨迹么?
所有的力气在刹那间被抽空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扎了一个洞,把所有的愤怒和斗志都放了出去。
南雁停止了争吵,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架超负荷运转的风箱。她看着包兰芝,目光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死寂。
你看,她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弱小,那么不堪一击。
可就是这样一个可怜弱小的人,背着她,用二百五十块钱把她卖了。可怜和可恨,竟然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如此紧密地纠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好。很好。”南雁说,声音低哑,如同诅咒,“你那么看重你的儿子,处处为他谋划,甚至不惜卖掉你的女儿。行,那你以后就跟着南天贵这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过日子,他给你养老,他给你送终。我才不要跟你们一样,烂在这个烂泥坑里,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说完,不等包兰芝反应过来,南雁猛地转身,拉开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疯狂地跳动,像是群魔乱舞。
她像一阵绝望的风冲进了外面渐浓的夜色里,门在身后摔得暴响。
“雁子!南雁!回来!!”包兰芝凄厉的喊声在身后响起,尖锐而撕裂,像一只被踩断了翅膀的鸟发出的最后嘶鸣。
南雁拼命地跑,肺叶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冷空气灌进胸腔,像是一把碎冰刀,从里面剐着她的血肉。
她跑出了家属院的那排平房,跑过了食堂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跑过了堆满废矿车和锈铁轨的空地,跑过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身后的那个家越来越远,远到已经看不见那扇黑漆木门,远到包兰芝的哭喊声已经彻底消散在风声里。
她必须跑,要跑得快,跑得足够快,才能把那令人窒息的家、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那二百五十块钱的耻辱、那些无休无止的烂事,统统甩在身后。
可她甩不掉。那些东西就像是长在脚上的影子,她跑得越快,影子跟得越紧。
泪水汹涌而出,被冷风刮干,再涌出来,再被刮干,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紧绷的痕迹,像是晒干的胶水。
南雁终于跑不动了,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然后她踉跄了几步,扶住了路边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
那树干粗粝得扎手,老皮龟裂着,在掌心里留下细密的刺痛感,但这是此刻唯一真实、唯一可靠的东西。
巨大的无力感像沼泽里的淤泥,从四面八方涌来,黏稠的、冰凉的、沉重的,一点一点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要将她拖入深渊。
她想起那沓被推来推去的钞票,想起包兰芝推她出门时掐进她皮肉的指甲印,想起王家男人点钱时拇指蘸唾沫的动作,想起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差点要和他过一辈子。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旋转,转得她想吐。
不能倒下。
一个声音在心底微弱地呼喊,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伸出的那只手。
南雁抬起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泪水干涸后的涩痛让她的视线清明了几分。她看见了远处,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在夜色里蜿蜒着伸向远方。
在更远的地方,有几星零碎的灯火在闪烁,那是通往省城的长途汽车站的方向。
那些灯火微弱而遥远,像是天边坠落的几粒星子,但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它们就是唯一的光。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骤然亮起。
走。离开这里。必须离开。留在这里只会被这个家拖进泥潭,只会被包兰芝的愚昧和南天贵的无底洞彻底吞噬。趁着还能走,趁着还有一丝力气,走,走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南雁的手无意识地插进口袋,指尖触到了几枚冰凉的硬币。她掏出来,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数了数,四毛二分钱。
一个五分硬币,一个两分硬币,剩下的都是一分两分的,在掌心里排成一排,像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兵。
这点钱,连去县城的车票零头都不够。长途汽车到县城要一块二,她连一半都没有。
摸遍了所有的口袋,左边,右边,上衣,裤子,除了那四毛二分钱,空空如也。
南雁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几枚硬币,硬币硌在掌心里,硬邦邦的,和她的骨头碰在一起,发出无声的闷响。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放逐?南天贵闯的祸,凭什么让她来承担?包兰芝做的糊涂事,凭什么让她来收场?她为这个家跑前跑后,为南天贵的事赔了多少笑脸、受了多少冷眼,到头来却被自己的亲妈用二百五十块钱卖了——凭什么她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努力,都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最终付诸东流?!
绝望的谷底,猛地探出一只兽爪。那爪子尖利而凶狠,带着要与这命运同归于尽的决绝,撕开了那片沉郁的阴霾。
愤怒重新点燃了冰冷的血液,像是往死灰里浇了一勺滚油,轰地一下烧起来,给予了南雁支撑身体的力气。
她不走。她凭什么要走?她把一切都赌在这个家里,把青春赌在这个家里,把两辈子的念想都赌在这个家里。
要走,也得把她该得的那一份拿回来。她要把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夺回来,谁欠她的,都要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这念头像是黑夜里烧起的一把火,照亮了她的眼睛。南雁不再犹豫,转过身,朝着那间刚刚逃离的屋子走去。
脚步刚开始是急促的,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可随着家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她的步伐开始背叛意志。
每近一步,胸口的窒息便深重一分,像是有人在她的肺里灌了水银,又沉又凉。
南雁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犹豫,直到双脚像是踩进了矿场南头的泥浆池里,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脚下不再是路,而是刑场。每一步都像是在接受无声的惩戒,细密而持久的痛楚从脚底板清晰地蔓延上来,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南雁远远看见自家的门还是敞开的。包兰芝大概还瘫在条凳上,或者已经哭干了眼泪。
煤油灯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在门口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昏黄的光斑,有气无力。
南雁在院门外站住了。夜风吹过来,拂着她汗湿的鬓角,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在脸上结成一层冰凉的薄膜。
方才逃走时那股与全世界为敌的决绝,在现实的风里迅速冷却、消散,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冷水里,嗤的一声,只剩下一缕白汽。
她没有进门,而是拐进了院子角落。
月光惨淡,照在那堆劈好的柴火上。一柄柴刀歪歪斜斜地插在木头墩子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光,薄而冷,像一弯冻住的冰。
南雁走过去,握住刀柄,用力一拔。刀柄入手冰凉,粗糙的木纹硌着她的掌心,那冰冷的铁器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奇异地给予了一丝掌控的力量。
她拎着柴刀,转身出了院子,朝矿场西头那片小树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