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瑾手里的笔掉了,在作业本上滚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线。她想装作若无其事,但她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整条胳膊都在抖,像是筛糠一样。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爹是副队长,她凭什么怕一个掘进工人?可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南秉义甚至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井下塌方的碎石,一块一块压在她身上。
最先崩溃的是宋小瑾的眼泪。那眼泪来得又急又猛,完全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地砸在作业本上,把刚抄的两行字洇成一团墨。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又尖又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猫:“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南秉义始终没说一句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宋小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她边哭边保证再也不欺负人,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过南雁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粗糙的大手在南雁头顶轻轻按了按,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头发上,却让南雁整个人都僵住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所有人都扭着头看南雁,目光里带着错愕、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都在等一场好戏。
谁不知道南雁家重男轻女?谁不知道南秉义和包兰芝对他那个大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对闺女反倒不闻不问?尤其是南雁。
南雁从小就是矿区孩子们嘴里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他们暗自同情又暗自庆幸的对象。
他们以为南秉义不会管,他们等着看南雁的笑话。
可是南秉义来了。
南雁低着头,盯着面前摊开的课本。王南的书,封皮上“王南”两个字被划掉了,她在旁边写了“南雁”,可那字迹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她用力咬住下唇,把那股酸涩的滋味硬生生吞了回去。
情这个东西,可真是奇怪。它轻飘飘的,比尘埃还轻,比空气还轻,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东西,却能穿过最坚硬的壳,刺进最柔软的地方。
南雁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不被期待,习惯了不被保护,她甚至给自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像井下巷道里的支护,一重又一重,密不透风。
她以为自己无坚不摧了。可这铠甲上原来早就有了一条裂缝,细得像头发丝,肉眼根本看不见。
而今天南秉义那只粗糙的大手,就从那条裂缝里伸了进来,轻飘飘的,就击穿了全部防线。
……
傍晚放学的时候,矿区的天照例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雾后面,只剩下一圈模糊的红晕,像是谁在宣纸上用红墨水点了一个点。
校门口的槐树下站满了等孩子的家长,大多是女人,穿着靛蓝或灰色的布褂,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南雁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因为她知道那里不会有等她的人。
可今天,她看见了南秉义。
南秉义站在槐树的阴影里,还是早上那身衣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他嘴里叼着一支烟卷,没点着,就那么叼着,目光懒懒地投向校门口涌出的人流。看见南雁的时候,他把烟卷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上,笑了。
南雁愣在原地,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爸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下。
她踩着那道影子,觉得脚底发烫。两辈子了,她模模糊糊地想着,这是第一次,有家长来接她放学。
“爸?”她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像是怕认错了人,“你怎么在这儿?”
南秉义没答话,只是伸手把南雁的书包从她肩上取下来,挎在自己肩头。那书包带子太短,挎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显得很滑稽,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指尖从发丝间轻轻滑过,那动作说不上温柔,他大概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温柔,但有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像是在井下托举一块松动的顶板。
“今天休息。”南秉义说,声音低沉而沙哑,“走,爸带你去买冰棍。”
学校旁边的小卖部是一间铁皮房子,夏天热得像蒸笼,但孩子们都喜欢往那儿钻,因为里头有五分钱一根的冰棍、一毛钱一袋的无花果丝,还有花花绿绿的贴纸和弹珠。
老板娘是个胖女人,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看见南秉义领着南雁进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整个矿区都知道南秉义跟包兰芝对儿子什么样、对闺女什么样,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南秉义从兜里掏出一毛钱,皱巴巴的纸币,在井下被汗水浸过又晾干,硬邦邦的。他把钱拍在玻璃柜台上:“来两根冰棍。”
南雁呆呆地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老板娘掀开冰柜盖子,呆呆地接过撕开包装纸的冰棍,呆呆地舔了一口。
冰棍是糯米榨成汁做的,这东西在矿区算是稀罕物,平常孩子们吃的大多是糖精兑水的冰坨子,甜得发苦。
可这根冰棍不一样,它甜得不张扬,带着糯米特有的清香和软糯,舌尖一触到那冰凉的表面,甜味就化开了,像是春天的雪,悄无声息地融进每一道味蕾的缝隙里。
那甜味顺着舌尖往下走,流过喉咙,流过胸口,然后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以势不可挡的势头,从那道裂了缝的铠甲里长驱直入。
它越过所有的防御,所有的伪装,所有这些年堆积起来的冷漠和麻木,直直地砸在最深处那片荒芜的土地上。
那片土地干涸得太久了,裂缝纵横,寸草不生,她以为它会一直荒着,一直荒到地老天荒。
可现在,那甜味砸下来了,像是一场迟到了百年的雨。
“哎呀,雁子快把下面也舔舔。”南秉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种好笑的急切。
南雁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冰棍化开的水正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已经流了满手都是。
那融化的汁水在手掌心里汇成一小汪,然后顺着倾斜的角度漫过手腕,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她慌忙抬起手,从冰棍底部往上舔了一圈,及时阻止了融化的趋势,动作急切而笨拙,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慌张。
“这孩子,吃个冰棍都能走神。”南秉义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责备,倒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把自己那根冰棍也递过来,“喏,这根也给你。”
南雁摇摇头,声音有些含混,因为嘴里还含着冰棍:“爸你吃。”
“爸不爱吃甜的。”南秉义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过身去,假装去看小卖部门口的烟酒牌子。
南雁两只手各举着一根冰棍,看着南秉义的背影。那背影宽厚而沉默,衬衫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她没有忍,由着那股酸涩从鼻腔涌上来,涌到眼眶,涌成一片模糊的水雾。
她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冰棍,冰得牙根发麻,甜得喉咙发紧。
回家的路上,南雁一蹦一跳地跟在南秉义身后。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短的那个时不时跳起来,踩住长的那个的脑袋,然后又落下去,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矿区的小路上铺着一层土灰,走一步就扬起一小片黄色的尘雾,沾在鞋面上,沾在裤脚上,但南雁不在乎。
她舔着冰棍,跳着步子,把那些灰踩得噗噗作响。
路过水龙头的时候,马婶正在那儿洗菜,看见这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走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对旁边的李嫂说:“你瞧瞧,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李嫂撇了撇嘴,把**的衣服从盆里拎出来,用力拧了一把,水哗哗地流进下水道:“可不是。老南这是转性了?”
南秉义像是没听见,南雁也没听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冰棍吃完了,剩下两根光秃秃的木棍,南雁没舍得扔,攥在手心里,木棍上还残留着糯米淡淡的甜味。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她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没那么灰了,或者,也许天一直是这样的,只是她从前没有抬头看过。
身后,马婶和李嫂的议论声被风吹散了,散在矿区永远弥漫的尘土里,再也听不真切。
只有南雁手里的两根小木棍,还固执地散发着甜味,那甜味很淡,风一吹就没了,但它确实存在过,就像今天这个傍晚,就像那只覆在她后脑勺上的粗糙的大手。
它们都确实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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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