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山盯着那书包看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又转头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张煞白的脸。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搅在一起。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爬矿车被保卫科逮过,往井下通风口扔炮仗差点被矿上处分,他这个当爹的跟在后面赔了多少笑脸、道了多少歉。
他一直以为是孩子小不懂事,大了就好了。可现在呢?撕同学课本,这已经不是调皮捣蛋了,这是糟践人。
矿工的孩子读书不容易,一本书要传好几家,纸都翻烂了也舍不得扔。他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天天下井卖苦力,就盼着下一代能靠读书走出矿区,不再吃这碗黑饭。
可自己的儿子倒好,把别人的书撕得稀巴烂。
他按住脾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他转过身面对南雁时,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声音也放低了,带着一种笨拙的温和:“雁子别怕,书的事叔知道了。叔先赔你个书包,赶明儿一早就去买。你先使这混小子的课本。”
说着,他一把将王南肩上的书包拽下来,那动作又快又猛,王南被带得趔趄了一步,却不敢吭声。
王青山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课本一本本掏出来,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封皮皱巴巴的,边角卷得不像样子,但好歹是完整的。
他把书递给南雁,又从兜里掏出张旧报纸,仔细包好了。
南雁往后退了半步,双手直摆:“叔叔,这……这不好,您给了我,王南用什么呀?要不我明天去问问老师,看有没有多余的旧课本……”
她声音怯怯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王青山瞥了自己儿子一眼。
王南低着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他爹一瞪,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拿鞋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地上的土渣。
王青山把书包拍在南雁手里,那书包沉甸甸的,还带着王南的体温:“他二流子一个,用不用都不影响。你先拿着,不能耽误你学习。读书是正经事,我们这些下井的,一辈子不见天日,就盼着你们能出息。”
南雁接过书包,抱在怀里,低头说了声“谢谢叔叔”,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王青山搓了搓手,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只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谁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
远处井架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还有从食堂方向飘来的熬白菜的气味。
他咳嗽了一声,说:“叔叔送你回家吧,天色也不早了。你爹是掘进队的南师傅吧?我认得他,老实人。”
他在心里盘算着,送孩子回家顺便给人爹妈赔个不是,自家儿子干的好事,当爹的总不能装不知道。
只求人家别把事闹到学校去,要是记个处分,这孩子这辈子可就有污点了。
南雁点点头,把那包课本抱得更紧了些。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委屈的。
王南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和南雁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处。巷口的门洞里有个妇人探出头来张望,嘴里还叼着根旱烟卷,是矿灯房的老张媳妇,平日里最爱嚼舌根。
王南知道,用不了明天,他欺负南雁的事就会传遍整个矿区。他垂着手,忽然觉得耳朵不那么疼了,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没有一颗星星。远处传来运矿小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一阵晚风吹过来,把他脚下的一片碎纸屑卷起来,在巷子里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土渣堆上,再也分不清哪是纸哪是土了。
……
矿区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比井下瓦斯扩散还无孔不入。第二天一早,王南没来上学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班级,连带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
有人说王南被他爹用皮带抽了五十下,有人说是一百下,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用井下抽水的那种胶皮管子打的,那玩意打人不见血,但皮下的肉能打成浆糊。
不管哪种说法,结论都是一样的——王南下不来床了。
宋小瑾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用一把塑料小梳子梳她的刘海。
她的手顿了顿,梳子悬在半空中,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弯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她把梳子揣进口袋,回头扫了一眼后排的南雁。
南雁正低头看书,用的是王南的课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王南”两个字,又被划掉了,下面端端正正地补上了“南雁”。
宋小瑾哼了一声,那声儿很轻,像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但周围的几个跟班都听见了。
“没想到她还真敢。”刘二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是宋小瑾的同桌,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脸上的肉挤得眼睛只剩下两条缝。
宋小瑾把课本翻开,啪地拍在桌上,不轻不重地说:“敢什么?敢告状?她也就这点出息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一丝不舒服,像是吃饭硌着了沙子,不大不小,刚好让人不痛快。
她原以为南雁会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矿上重男轻女的人家多了去了,南家尤甚,谁不知道南秉义和包兰芝一心想要儿子,对闺女从来不上心?一个连自己爹妈都不放在心上的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要是找到你家去怎么办?”张丽丽小声问。她是个瘦小的女孩,说话时总喜欢缩着脖子,像是随时准备挨打。
宋小瑾斜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笃定:“让她找去。我爸是副队长,她爸算什么?一个掘进队的破工人。你让她上我家来,看我妈不拿扫帚把她打出去。”
她说着,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后排的人听,“我家的大门朝哪开她都不知道,凭她?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字不漏地飘到了南雁耳朵里。南雁没有抬头,只是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过去。
她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像是浸在水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但她心里是清楚的,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矿区的暮色里多了一道瘦小的身影。
南雁放了学不急着回家,而是一家一家地走访。她先去的是刘二猛家——准确地说,是刘二猛家租的那间矿上的公房,红砖墙,石棉瓦顶,门口堆着蜂窝煤和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
刘二猛的妈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南雁抱着那个脏书包站在面前,脸色当场就变了。
再然后是张丽丽家,她家住在矿区最西边的那排平房里,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张丽丽的爹是个老矿工,沉默寡言,听南雁说完事情经过,闷头抽了半支烟,然后把张丽丽叫出来,当着南雁的面给了一巴掌。
那巴掌不重,却把张丽丽打懵了,眼泪哗地流下来。
宋小瑾家的门,南雁始终没有去敲。
矿上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矿区的家属院一排连着一排,房子挨着房子,墙薄得像纸,东家放个屁西家都能听见响。
男人们下井了,女人们就聚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边唠嗑,谁家孩子考了第一,谁家男人在井下受了伤,谁家婆媳又吵架了,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矿区。
南雁被欺负的消息就像灰尘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了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到南秉义耳朵里的时候,他刚上完一个夜班,正蹲在家门口的水泥台上洗脸。
传话的是隔壁的马婶,她提着一壶开水路过,像是随口说的:“老南,你家雁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书包都给撕烂了,你这当爹的也不管管?”
说完就走了,留下南秉义一个人蹲在那儿,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印子。
他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拧干,搭在铁丝上,然后进屋,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南家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南秉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砸在铁砧上的锤子,闷而重。
包兰芝的声音尖细,起初还辩解几句,后来就变成了哭。
邻居们竖着耳朵听,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闺女”“不管”“丢人”。
第二天一早,南秉义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南雁一起去了学校。
宋小瑾是在早自习的时候看见南秉义的。她当时正趴在桌上抄刘二猛的作业,忽然觉得教室里安静得不正常,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长得很高大,像一根铁柱子,肩背宽厚,两条胳膊垂在身侧,他的脸被井下岁月磨得粗糙而黝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眼睛锐利而明亮,像是井下巷道里突然照过来的矿灯光。
宋小瑾认得这张脸。不,她不认得这张脸,但她听说过这张脸。
她听说过南秉义拎着扁担坐在张家门口的事——那件事在矿上传得沸沸扬扬,简直成了矿区版本的“水浒传”。
据说张家打死了南家的鸡,这本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南秉义不干,他大清早拎着一根扁担,往张家门口一坐,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张家婆娘出来骂,他回骂,词儿又狠又准,句句扎在肺管子上。
张家婆娘是矿区出了名的泼辣货,可在南秉义面前,竟被他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灰溜溜地赔了钱。
从那以后,矿区的人都知道,南秉义这个人,平时闷声不响,像是块石头,可你要真踩上去,才知道那石头底下压着的是炸药。
此刻,这块“石头”就站在教室门口,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准确地落在宋小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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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恶意(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