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外 第14章 里外

虽然“多年未见的前男友莫名其妙地给自己送了一杯气泡水”这件事，看起来有些荒唐，甚至是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但细细想来。

如果对方是靳谈。

那么。

不合理的某些点也会变得理所当然。

周棠没打算浪费，她喝掉了半杯气泡水，冰块的凉与柠檬的酸在充分摇匀后撞击着味蕾，一小块柠檬皮在口腔里浸出涩意。

那些脑海深处，连时间都默许麻痹且遗忘的回忆，味道却记得荒诞夜里他们俩唇齿相抵的余温。

牵手。海风。

以及少年那个青涩的吻。

因为这杯计划之外的柠檬气泡水，周棠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过去与此重叠的某个时刻。

当时的气候和如今的温度差不多。

有一段时间，靳谈没来学校，年级里同学们对他旷课的讨论度很高，但没人知道他消失后究竟去了哪里。

周五早上。

周棠收到了他的信息。

靳谈：【下午有空吗，来聽晚。】

周棠没回，但在放学后打车去了那个地址，是一家门头装修很像花店的清吧，她身上的校服还没来得及换下。

迎客的服务生讶异地望着她，周棠埋着头，随手乱指，解释：“我来找人。”

室内分为上下两层，各处分散着玩骰子的男女，当晚舞台上的驻唱歌手唱着一首粤语歌，她现在依稀记得是《伯爵茶》。

靳谈坐在局中，指尖有一抹黯淡红光，他扯扯唇，放荡肆意地呼出烟气，周身完全浸泡在烟熏火燎里。

他端着酒杯，仰头，闷进去一口。

这时，有女生擦过周棠身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鄙夷意味，可能是想吐槽“这年头，还有人穿着校服逛清吧，搞什么反差玩法”。

靳谈朝她招招手，“这里。”

围在他身边的那群朋友也有眼色，自觉地让出位置，一个花臂男笑着揶揄，“靳谈，邀请女孩来酒吧，你这还是第一次啊！”

靳谈的目光落在她脸颊上，往下瞥了眼她的衣服，喉咙发哑，“刚下课就过来？”

周棠：“嗯，你也没早说这里是酒吧。”

靳谈睨着她，校服，高马尾，书包都与这里的乌烟瘴气不同，她的眼眸灵动无瑕，身上是典型的，好学生独有的气质。

周棠坐在他旁边，光打过来，他看到了她瓷白的后颈，笑了一下，叫来服务生，偏头示意，“给她来杯柠檬气泡水，少加点儿冰。”

周棠注意到他身上白灰色的T恤，分明没多大区别，可他这副模样却不似以前的干净张扬，有着很陌生的颓废沉醉感。

服务生转身。

她听到他朋友调侃，“我靠，靳谈，你他……这好歹是酒吧，喝气泡水，也真行！”

就是那次偶然的时机。

在之后，她和靳谈的关系发生了一点点转折，像二氧化碳释放在空气中，汽水咕噜，碰撞出化学反应。

＊

走回LINONE的路上。

周棠沿途踢着地面的碎石子，看它滚远，她慌张不休的呼吸才慢慢平复。

林钰八面玲珑，和刘云萱手挽手，交换了眼神，表情耐人寻味。

她靠近，咳嗽着笑问：“周棠姐，你是不是不喜欢靳总，只是他单方面在追求你？”

“但是呢，由于我们公司目前和新越的合作关系，再加上V.a.l是投资方的原因，所以你才不好拒绝呢？”刘云萱说得坚定又诚恳，信誓旦旦地接着林钰的话补充。

“或者，是不是因为有我们俩在场，周棠姐你比较容易害羞，对吗？”

林钰十分好奇。

这是她们俩在饭桌上嘀咕出的结论吗？

周棠听完，实在忍俊不禁。

蒙的全错。

周棠否认得很快，“真的没有，至于我和他有联系方式，这……这件事说来话长。”

说完，她突然想到一个名字，感觉能暂时挽救局面，“对了，热搜你们俩应该有看吧，就是有关他的那几条。”

林钰说：“当然刷到了，不过恋情这种传闻非常不可信，编辑者主观臆测，另外还有夸张的描述，网络上单论这种类型的文章，简直一抓一大把，但凡涉及到男女，小编们能脑补出几吨的绮丽词汇。”

林钰顿时灵光乍现，好像这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她惊呼：“周棠姐，你相信了啊？”

“——哦，原来靳总这是哄人来了，早说嘛。”她暧昧地拉长语调。

“……”

周棠没吭声。

她们俩的提问声循环立体。

事实上。

她也不知道靳谈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周棠后悔了，刚才结账时应该快林钰一步，现在就不用跟着她们俩这样的神级思路往死胡同里走。

真是越猜越离谱。

“林钰。”周棠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周棠姐。”林钰答应。

“我觉得吧，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准备跳槽的话，我推荐你去当娱乐小编，你挺有这方面的天赋，真的，我相信你能够胜任。”

周棠见她看过来，一本正经地回复道。

刘云萱听出话里的深意，随即嘲笑得很大声，直到不知名的几位路人频频回头，略带打量的往这边瞟，笑声方才停止。

林钰嘟着嘴，站在原地轻轻跺了下脚，模样呆萌可爱，她憨憨撒娇。

“周棠姐。”

周棠弯着眼睛，她没回头，但特意放缓脚步等她，“回去啦，打卡上班。”

林钰下一秒就跳着奔过去，心情切换自如，举着手保证，“周棠姐，我和小萱嘴最严了，绝对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

刘云萱点头，“嗯嗯，我们和B组的那些人可不一样。”

话茬提到这儿。

周棠眉尾挑了下，“B组？哪些人？”

她并没有了解过所有同事，知晓的人，除了一个付总监，还得算上一个王可菱。

不过就目前来说。

她们俩的行事作风全是一副要上战场拼的你死我活的样子。

不太能心平气和地交流。

“那肯定是王组长和她最看好的设计师继承人唐欣，尤其是她，黑的都能被她说成白的，一有什么合作项目，我和小萱自动变成她的假想敌。”

“你们在她那里吃过亏？”理性上，周棠觉得背后议论同事不好，但这条完全不适用于对待像王可菱那类爱作妖的人。

林钰：“是的，没少吃亏呢。”

＊

下午三点多。

周棠坐在办公椅上，低头揉了揉脖颈。

午休后，她打开了工作邮箱，到现在一直在翻看新越集团早上刚发过来的南港市大型建筑物的线稿。

离开白亮刺激的屏幕光线，眼睛难受。

周棠站起身，转到窗户边，抬手轻捏着眉心缓解疲劳。

这时，门口有人规律地敲了两三下。

她放松地闭上眼，“进来。”

周棠以为是纪江言敲门。

便没多想。

她还是保持着刚才的那个姿势。

捶捶背，敲敲腿。

倏地，她快速调整表情，脚步声不对，进来的人不是纪江言，是个女人，一位穿着高跟鞋的陌生女人。

“你好，我是唐欣。”

唐欣直截了当地开始做自我介绍。

“请问有什么事吗？”周棠听到这个名字时，内心起了一丝波澜，据说是一位比王可菱还要作的角色。

唐欣脸上盈着的笑意不减，说话声无形中缠着酥麻，“啊，没事，只是菱菱姐让我过来看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初来乍到，我们做点力所能及的。”

周棠没什么表情。

她的睫毛忽眨，像是认真思考过后给出的答案，“我们组暂时只有新越这一个项目，还在进行中。”

唐欣以为她这是拒绝。

周棠莞尔一笑，继续道：“你们王组长手里的合作应该不少吧，要不然也不至于让我帮忙送材料。”

“啊？”唐欣愣住了。

“……”

唐欣没想到王可菱嘴里不好惹的人此刻对她更加矜傲，话里话外没有对她们B组表现出任何和睦相处的意思。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周棠开口。

“没，没关系的，周组长。”唐欣有一瞬间被她的淡漠吓到。

但她嗓音甜美，显得非常得体。

打发走唐欣，周棠坐下，用办公桌上的内线工作电话打给纪江言，“帮我把收集好的关于南港特产的资料拿给我，两份。”

她又给林钰和刘云萱拨过去。

“现在可以先讨论礼盒外观的具体形状，列好可行性高的礼品清单，两天后交给我，下周我们需要把样品发给新越审核确认。”

按照她的计划。

工作井然有序地开展起来。

周棠对各个环节的流程有一定的经验，包括图案印刷，但她没去过南港的线下店，也对LINONE合作的印刷厂不太熟悉。

她担心过于细节的线条在设计成本内不好把控，而主图绘画是由她负责的。

＊

下了班后的深夜。

周棠扯过床边的薄柔毛毯，盖在肩膀上，身体窝在藤编沙发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电脑里的草图。

看完建筑线稿后。

她才有点灵感，动笔勾勒出来。

周棠看了好一会儿，树与花的纹路逐渐在脑海里清晰，设计贴近自然，也许能够表达出赵庭越想要的那种东方含蓄美。

几分钟过去。

她心满意足地关机，屏幕熄灭，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静静地发呆。

也许是柠檬气泡水太过具体。

它带着不容拒绝的后遗症。

很快，那张眉眼成熟的脸强势地占据所有画面，他的眼睛漆黑雪亮，漾着沉寂却难以忽视的光，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从容。

“作为交换。”

“我要出差。”

靳谈以前也是这样。

喜欢把事情掌控在不脱离轨道的局面，做一些让别人为难的举动。

他到底要干嘛？

她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周棠使劲压了压心头的悸动，眼睛里浮现痛色，她抬手，用睡衣袖遮住半张脸。

缓慢的，绵长的。

她眼眶里有了湿意。

不可以。

周棠万分认真地告诫自己。

＊

接下来的几天，周棠都沉浸地投入手边的工作，图稿已经完成了一大部分，很快就可以定完初稿交差。

林钰和刘云萱负责的板块也有了更进一步的收获，排除花样繁多的异形外包装，要筛选的形状还剩下几个经典的规则型。

在这期间。

纪江言陪着周棠逛了南港市几家大型文创店，印刷方面都大差不差的。

几个人开完小组讨论会，一致认同周棠提议的烫压工艺，不仅可以使包装纸张更具质感，再者，如果结合活版印刷，也能体现艺术文字的暗纹肌理。

时间推移而过，到了周五。

临近下班点。

纪江言送来了一张由LINONE与知名服装品牌联合举办的时尚创意展的邀请函。

“据说这次圈里的新生代小花也会登场，不过其余的宾客名单至今还没透露。”纪江言把消息分享给她。

紫色烫金的纸质邀请函。

周棠略略瞅了一眼。

展会的具体时间定在下周末。

离现在还早。

＊

下班时间一到，周棠背着包去赶地铁，这周的工作暂时完美结束，她也度过了出差后充实的每一天。

如果。

她能忽略某人的信息不计的话。

周棠出了地铁口，走路穿进居民区的菜市场，再出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黑色的是活虾，白色的是蔬菜，还有一小部分的葱姜蒜和调味料。

去春山旧货市场的那天，她就已经添置齐了锅碗瓢盆，但因为这几天要高强度的工作，她还没在新租住的房子里正儿八经地给自己煮过一次晚餐。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

一个多小时后，周棠端着摆好盘的蒜蓉粉丝虾和一碟清炒荷兰豆，她坐着，顺便打开平板，播了个综艺节目。

吃完，洗漱。

再做几组室内瑜伽。

周棠双腿支起，坐在床边刷新闻，手指往下滑，醒目的大标题呈现在她眼前。

#网恋有风险

#网恋需谨慎

周棠眼前一黑。

大数据已经监控到这个层面了吗？

她想起了林钰调侃刘云萱的话。

“小萱，我看你这几天一声不吭的，除了工作就是手机聊天，你不会，是在搞……搞什么现在流行的网恋吧？”

周棠蹙着眉，点开聊天框。

自从上次她给靳谈发完那个问号，他现在每天都会准时准点地给她发送一张图片。

第一天。

湛蓝海边，天空有海鸥飞过，海面停靠着带有芬兰国旗的帆船，岸上有几位异国面孔坐在铁制桌椅前举杯小酌。

第二天。

郁郁葱葱的树影，底下不大的房屋刷着蓝棕色相间的油漆，窗口挂了英文字母的门牌，是航海主题的冰淇淋店。

第三天。

纵向延伸的街道与红黄交错的楼，绿色有轨电车驶过，电线把天空划成不规则的灰白格，刚下完雨，地面聚起了小水洼。

第四天。

……

一直到今天早上，整整四天，靳谈给她发了地点不同的四张照片，但消息定格的时间大多数是在凌晨。

她没有回复过文字。

但昨天早上，她没忍住又给他敲了个问号，没说什么，今早照样是一张图片。

周棠看着这几张图，有些苦恼。

忽然，周棠又想到林钰那句话，她的后脊背迅速地爬上凉飕飕的冷风。

太诡异了。

这行为。

晚间，窗外隐约有嗡嗡的虫鸣。

周棠微微蜷起脚，思索着。

她和靳谈。

不会就是在搞网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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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网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