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江甜心事重重往他提到的地点走去。扪心自问,心头萦绕的大多是烦闷,江甜对情爱之事无比陌生,她从没喜欢过谁,也不过度在意谁喜欢自己。所以江甜心中没有对爱情与否的好奇探究,只有一会儿将要在‘陌生人’面前坦言自己病情的愁郁。
她不喜欢提起痛处,她的家人和朋友皆默契对此只字不提,就好似她和健康人没有分别。可如今要在不太熟悉的人面前提起,就好像在广而告之自己是个不健康的人,虽事实如此,可仍会伤心,会难过。
甚至想直接拒绝以此逃避,这样便能不再自揭伤口。
坦言自身病症,似让自己陷于被‘挑选’被‘权衡利弊’的弱势位置,好伤自尊心,江甜不喜欢这样。
可是,家里人喜欢他,妈妈满意他,爸爸更是非常喜欢他,全家人希望自己和他接触了解看看……
江甜唉声叹气踏进他所说的公园亭子,正出神在脑中组织语言,忽听到一声雄厚呼唤。
“江甜!这儿!”
她循声望去,原本带着郁闷的双眼微微怔住,随即转为目瞪口呆的震惊,他那张红扑扑的脸,自额头起到露在外面的脖颈肌肤,似蒙上一层不透气的红色塑料袋,红扑扑,红种人?江甜微颦眉款款走近,神情带着几分严肃,他是喝了酒来赴约吗?江甜憋着气不想闻到酒味,轻手轻脚在他面前坐下。可等实在憋不住换气时,却没闻到半分酒味。江甜抬眸偷瞄他,目光扫过桌边的芒果,难道是过敏了?
“江甜,我听叔叔说,你喜欢吃芒果,所以特意买了些。”他说着打开精致盒子,“你尝尝甜不甜。”
“谢谢。”江甜拿起叉子尝了一块,“很甜,很好吃。”
“喜欢就好。”他笑着从包里拿出其它水果和饮料,“还有别的水果。”
看来不是过敏。
“我,我们在这儿聊会儿天,一会儿再去吃饭可以吗?”王惕冬眼含笑意,深深望着她,轻柔开口,“或者,或者江甜,你现在饿吗?如果饿了我们现在就去吃饭。”
“我不饿,聊会儿吧。”江甜放下叉子,心底压着沉沉心事,只盼着能赶紧找准时机说出口。
清风刮过亭子外绿油油层层叠叠长得茂盛的芭蕉树和贝叶棕,肥厚的翠绿叶子迎风沙沙作响,空气中满是带着绿意盎然的清新。
他声音低沉,眉眼含笑轻轻聊起话题,“昨天,昨天我看见你了,你和你朋友去做客,是你家亲戚结婚吗?”
“不是,是我妈妈的朋友,不算亲戚。”
“她家也是傣泐吗?我看见她家的菜品和上次在你家吃的很像,看着就好吃,想起上次在你家吃饭,每道菜都特别合胃口。”
“是嘛?对,她家是傣泐……”
江甜微偏头不禁出神,正冥思苦想该如何从容自然又不突兀的将自己有心脏病的事情说出口。
“真的很好吃,我以前没吃过,不知道这么好吃。江甜,我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等我回老家,我想让你和叔叔阿姨还有你的外婆尝尝我老家的特产。不仅有好吃的,而且那儿还产滋补品,对身体特别好。”
“呃……可以加,但特产就不用了,不用破费。”
江甜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在他开口坚持要送时,多次笑着婉拒了。
“不用,真不用,已经麻烦你帮我家盖房子了,怎么能让你破费呢,是吧,王……”江甜一时语塞,猛地意识到险些脱口而出的‘王大哥’似乎把人叫得太显年纪了,该换个称呼。
“王惕冬。”王惕冬捂脸笑着,回忆起自己虽然在江甜家好几周,但与江甜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了解自己,对自己有防备是人之常情。
他脸上绽开和煦的笑意,暗自思忖,是时候和江甜正式自我介绍了,让她多了解自己,信任自己。他深吸一口气,依旧带着笑意。
“江甜,我想正式做个自我介绍,希望你信任我。”
他正襟危坐,本就端正的坐姿愈发挺拔,神情也多了几分郑重肃穆。
“我叫王惕冬,男,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五厘米,体重八十七公斤,本科学历,现xxxx任xx一职。”
江甜雀跃地点点头,不禁喜上眉梢,暗自庆幸此刻便是在合适不过的时机!终于可以在自我介绍时自然又不生硬地将病情和盘托出。
“我叫黎江甜,女,十八岁……”
“嘶——”
不料江甜话刚出口,王惕冬便倒吸一凉气,原本专注的神情瞬间僵住,脸色蓦地刷白,眼底翻起汹涌的震惊。他眉头紧紧拧着,满脸都是大惊失色,甚至带着几分惊恐万状。
王惕冬满眼难以置信地低声求证,“十八岁……不是二十岁……”
“十八岁。”
听到江甜肯定的答复,王惕冬眉头越皱越紧,深吸一口气后双手用力捂紧自己的脸狠狠揉搓。
江甜不解地盯着他,只见他自虐似一个劲儿将自己的脸搓得扭曲变形,才刷白的脸色变得涨红又凝重,魁梧的身体也因呼吸剧烈起伏。
似察觉到困惑目光,王惕冬放下手,无奈地苦笑着重复,“年纪好小,刚成年,年纪太小……”
江甜似懂非懂点点头,好像不必开口了,不必将自己的**暴露出来,依他的话语和神情而言,似乎仅仅是年龄差距,便已经让他退却了。
江甜点头,心里理解,尊重个人想法和选择,只是她一时有些茫然,不知现在该说什么,还该不该去吃饭,或许自己应该先寻个借口离开。
“那个……我看下几点了。”
江甜才假模假样拿出手机看时间想说时间不早要回去了。不料王惕冬滔滔不绝,盛情难却将江甜带到了订好的餐厅,是勐泐这座旅游城市里最好的餐厅。
江甜有些无所适从,怔怔看着他仍浸在震惊的余温里,却强装镇定来和自己说话,说起勐泐的美景美食,夸赞在江甜村寨里所遇的友善美好,再面色凝重捂脸沉思。
江甜心底了然,好似是七年的年龄差距,再加上自己的十八岁让他生出罪恶感。江甜捂住脸,偷瞄他那副凝重又呆滞的表情,心底忍俊不禁,忍不住歪着头轻轻偷笑。
临离别,江甜浑身轻松,大大方方向他道谢,“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餐厅很漂亮也很好吃。”
“喜欢就好。”他皱着眉,似乎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我帮你打的车快到了。”
“哦?”江甜微微惊讶惊喜,“还帮我打车了,我刚想打电话让我妈妈来接我。”
“谢谢。”
“不用客气。”
说话间车稳稳停在跟前,王惕冬近距离从她身旁走过,江甜当即挺直腰背。
“江甜小妹妹,安全到家记得发消息告诉我。”王惕冬帮她打开车门做请。
“好的。”江甜对他点头微笑,坐进车里,对他轻声道谢,“谢谢。”
关上车门,江甜思绪飘远,还真让黑俏猜对了,自己确实是高到他胸口上一点点的位置。
车渐渐驶远,王惕冬仍怔怔望着,魂不守舍。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她怎么才十八岁……
江甜才一下车,姐妹们迅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兴奋追问。
“江甜!怎么样!是什么情况!约会好玩吗?”叶子问。
黑俏攥紧她的袖子紧跟着追问,“快说快说!如何?你们在一起了没?!”
江甜看着她们眼底闪烁着好奇的光芒,笑着摇摇头,“没呀,没在一起。”
“啊?为什么?”叶子满脸不解的问道,“因为啥?”
“就是,因为年龄吧,我比他小七岁,才十八岁,年龄差距不合适。”
“啊,就因为这。”
“好了好了,不说他了。江甜年纪还小,跟他未必合适,而且他是外省人,未必会留在我们勐泐,早晚要回自己家。”始终沉默思考的阿玉见到山甜面露难色,不愿再多提,心里已大致明白,便立即转移话题,“你们不是说有好消息嘛,快告诉江甜。”
“对,有道理。好,不说他了。”
“说开心的!”叶子一脸兴奋报告捷讯,“江甜,告诉你个好消息!你昨天的跳舞视频点赞数过九万啦!马上十万了!才一两天的时间!”
江甜惊喜欢呼,“真哒!这么快!”
“对!你粉丝都破六万了!”
“哇!”
“耶!耶耶!”
几人激动欢呼雀跃拥作一团,兴高采烈说要去买好吃的一起庆祝庆祝!
姐妹们乐不可支在江甜的吊脚楼里嬉笑打闹,谈天说地玩得不亦乐乎,直至天灰蒙蒙黑下,才依依不舍说离别,约定明天再见面。
黑俏和叶子走后,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阿玉突然问道,“阿姨知道了吗?你们没成。”
江甜轻点头,“我妈妈早就知道了,我今天去了哪儿,做了什么都和我妈时事报告的,她知道。”
“哦,好。”
滴度。
身旁手机忽然响起,江甜拿起一看,是王惕冬发来的信息。
‘江甜妹妹,你到家了吗?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还妹妹呢。”阿玉凑近一看,随即皱起眉头,“你还有他微信啊?”
“刚去的时候加的。”江甜划着屏幕,忽然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哦,是我的消息没发出去,他送我回来的时候让我到家和他说一下,原来是我的消息没点到发送。”
江甜边麻利打字边念,“不好意思,我的消息没发送成功,我很早就到了,今天麻烦你了,谢谢你的招待。”
“阿玉,你觉得我这样发可以吗?礼貌呢吧。”
“都行。”阿玉皱着眉啧了一声,语气带着不耐,“行了!别和他说了!他……”
阿玉抿嘴咬牙,把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他都挑剔你有心脏病了!别搭理他!’生生咽了下去。理智善存,她知道江甜心思敏感,不能让她伤心。
“客气一下嘛。”江甜放下手机,笑盈盈地说,“阿玉,我们明天一起拍好看的照片好嘛,边走边逛,找些漂亮的地方拍照,再一起去吃好吃的。”
“嗯。”阿玉抬手揉了揉江甜的脸颊,重重点头应下,“好,明天见。”
王惕冬辗转反侧,脑中始终萦绕黎江甜的身影。
她今天好漂亮。
她今日不再是盘起秀发,穿着端庄华丽传统服饰时的身姿温婉玉立,宛如勐泐绿水青山里,蜿蜒流淌的温润山泉。美得太盛大,太庄重,仿佛隔着一层风土人文的天然屏障,是让人不敢打扰的遥不可及。
而今天,她穿着一条皎洁如月的白裙,裙摆轻轻蓬起,随风摆动轻盈又柔软,胸口还垂着大大黑色蝴蝶结,似与她如瀑散开的漆黑秀发融为一色,衬得她愈发肤白胜雪,而那在黝黑长发间点缀的纯白发箍更是锦上添花,让皎洁的裙子和她白皙肌肤相辅相成,满是明媚温柔的清纯灵动,楚楚动人。
王惕冬有些恍神,怔怔望着她笑得温婉甜美,又见她抬起菜单轻轻遮挡,浅笑嫣然间黑亮大眼睛忽闪忽闪,纤细的双手手腕上依旧是戴着满满当当的手镯。
很漂亮,很可爱,说话轻声细语,温柔有礼。
可王惕冬忍不住唉声叹气,与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有误,他感到无比失落,不是二十岁是十八岁,七年的年龄差距!
而十八岁正是高考的年纪!今天吃饭时他脊背发凉,亏心不已,多次转移话题,生怕谈到她的学校,更是一字不能多问,心中久久散不去浓重罪恶感,惊怕她是高中生!
王惕冬愁眉不展,不想再想,可一闭眼是见到她时的心跳如擂鼓和自我感知到的滚烫脸颊,满脑子全是她,不受控的全是她。
不忍心又不甘心!应该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