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风还裹着三分凛冽,吹过皇城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大朝议已经过去三日,各部各司都从年节后的倦怠中缓过神来,恢复了往日的忙碌。朝堂上那股因新政推行而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像早春化冻的河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奔涌。中政殿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青灰的光,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撞响,惊起几只落在汉白玉栏杆上的灰雀。
李钰在寅时末便醒了。坤翊宫的帐幔还垂着,隔着两层纱帘,晨光只透进一丝朦胧的亮。她侧过脸,看见枕边的崔菀还沉沉睡着,呼吸匀停,唇角微微上翘,似乎正做着什么和暖的梦。李钰没有立刻起身,只静静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崔菀舒展的眉梢滑到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搭在锦被外的那只手——指节匀亭,腕间一串翡翠珠串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她轻轻掀开被角,赤足踩在厚厚的绒毯上,动作极轻。李钰弯腰穿好地上放着的靸鞋,又回身替崔菀掖了掖被角,这才走向外殿。
曹经早已命人温着早膳。早膳极简,一碗梗米粥,两碟小菜,半块蒸饼。李钰自登基以来便养成了用膳时不常说话的习惯,只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渐亮的天光。曹经躬着身子立在三步之外,直到李钰放下银箸,才低声道:"陛下,今日要批的奏折已送至中政殿,共四十七本,其中户部十三本,工部九本,吏部八本,其余各司分呈。另有御史台转呈的弹劾奏章五本。"
"嗯。"李钰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章怀远和于世的问讯安排在何时?"
"回陛下,卯正三刻开始。大理寺那边昨夜来报,陈、卫二人的家眷已分别看管,暂无异常。"
李钰点点头,起身换了件石青色暗纹常服,腰间只系一根白玉带,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固定,再无多余装饰。她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身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帘幕低垂,安安静静。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转身,步入晨光中。
中政殿内,鎏金鼎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李钰在南窗下的御案前坐定,案上奏折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每一摞都用镇纸压着。她拿起第一本展开,是户部呈报的春耕贷款发放细则,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她看得极快,但每一处关键数字都要停下来在心中核算一遍,遇到含糊之处便用朱笔在眉批处画个小圈。
阳光一寸寸从窗棂移向案角,殿内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笔尖划过帛纸的轻响。曹经守在门外,像一株沉默的松柏,只有送茶点时才会轻手轻脚入内,换了旧茶添了新水,又无声退下。
批阅到第十一本时,李钰想起去年秋汛过后,黄河下游三处决口,淹了七个县,上万百姓流离失所。当时工部和户部联名上折,称已拨付足额银两用于修缮加固,并保证来年汛期前完工。那份折子她亲手批的"准",朱批还留在档案库的卷宗里。
李钰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份工部新呈的奏折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阅后面的奏章,只是速度明显慢了,目光也沉了几分。
日光渐渐爬到中天,殿内的影子缩短又拉长。李钰批完最后一本时,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曹经适时入内,低声道:"陛下,已是午正二刻了。皇后娘娘方才差人来问,午膳可要去坤翊宫用?"
李钰这才从成堆的文书里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柔和:"去。她停了停了停,将工部那份折子递出,让章怀远明早递一份详细的勘验结果上来。"
"是。"曹经接过那份折子时,目光扫过李钰指尖残留的墨迹,心头微微一动——陛下批了半日折子,独独将这一份抽出来单独交代,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从外廷到内宫的路,李钰走得比平日快些。御辇经过奉先殿外的海棠林时,早春的花苞还紧紧抿着,枝头只有些零星的嫩绿。风里传来远处教坊司隐约的丝竹声,隔了几重宫墙,飘飘忽忽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李钰靠在辇中,微微闭着眼,脑海里却还在转着奏报的内容:修缮银两的拨付路径,工部和户部的账目对接,经办人员的名字……一环扣一环,每一个环节单看都没有问题,但连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坤翊宫到了。崔菀已经等在廊下,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衫,外罩银红比甲,发间簪了一朵新开的早梅,衬得整个人像刚从画上走下来。见御辇停稳,她迎上两步,笑盈盈地行了个半礼:"陛下今日来得晚,臣妾饿得肚子都咕咕叫了。"
李钰被她逗得一笑,伸手虚扶了一把:"是朕的不是,耽搁了皇后的午膳。"她上下打量崔菀一眼,"今日气色倒好,夜里睡得踏实?"
"踏实。"崔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陛下要是再晚来一刻,我就要派碧桃去中政殿门口转悠了。"
两人并肩往殿内走,身后内侍宫女无声地随行。午膳摆是一桌六菜两汤,都是崔菀亲自拟的单子:一道清炖鲫鱼,一道笋尖炒肉,一道鸡丝拌蒿,一道蒸蛋羹,一道酱烧豆腐,一道素炒时蔬,配着枸杞鸡汤和红枣银耳羹。李钰看见满桌清淡鲜润的菜色,眉眼间的沉郁散了大半,拿起竹箸笑道:"皇后有心了。"
"陛下连日批折子辛苦,臣妾想着荤腥太重的吃着腻,不如清淡些。"崔菀替她盛了碗汤,放在右手边,自己才坐下开动。
两人对坐着用膳,偶尔说几句家常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槅扇投进来,在地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崔菀给李钰又添了半碗饭,目光落在她眼下那道浅浅的青痕上,心里微微发紧。她没有问朝政的事,只是把菜往李钰那边挪了挪。
用过午膳,两人移到窗边的暖榻上靠坐。李钰脱了外袍,只着一件月白中衣,半倚在引枕上,眯着眼看窗外透过树缝漏进来的光斑。崔菀在她对面坐着,手里拿了本《北境风物志》闲闲地翻,眼睛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落在李钰的侧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凝着沉静与威严的眼睛此刻微微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影,嘴角松松地抿着,难得卸下了所有防备。
崔菀想起去年冬天,李钰有段日子总是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又不肯惊动御医,自己悄悄地喝枇杷膏。崔菀发现后硬是按着李钰让玉蓉请了脉,连灌了半个月的川贝雪梨汤才好。那段时间李钰每次看见她端着汤盅进来,脸上的表情都像只被抓住后颈的猫,又无奈又委屈,跟现在这副松弛安宁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什么呢?"李钰没睁眼,声音带着懒懒的笑意。
"看陛下。"崔菀也不躲,"臣妾觉得陛下今日格外好看。"
李钰睁开眼睛,目光流转过来,带着点促狭:"昨日就不好看了?"
"昨日也好看。"崔菀合上书,一本正经道,"但今天阳光好,照在陛下脸上,显得特别温柔。"
李钰被她逗得弯了眉眼,伸出手在崔菀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就你嘴甜。"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又快又轻,却在接近殿门时猛然收住,随后是曹经压低的声音与守门内侍的几句交谈。李钰原本松弛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目光转向殿门的方向。崔菀握着书的手指也停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钰的侧脸——那道原本温柔弯着的弧度正在一点点变平。
"陛下,"曹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大理寺有急报。"
李钰眼皮动了几下,没有立刻应声。她偏过头看向崔菀,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歉意。崔菀朝她微微颔首,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意,但那笑意里多了一层柔和的鼓励。李钰这才扬声道:"进。"
曹经快步入内,来到榻前三步处躬身,附在李钰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崔菀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词:"……陈术……当堂……御前……重臣……"
李钰慵懒的表情凝滞了不过一瞬,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但崔菀注意到了——她看见李钰耳后那块皮肤几乎不可见地绷紧了一刹,随即又舒展开。李钰睁开眼睛,那里面方才的柔软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她转头看向崔菀,声音放得极柔:"皇后,朕有急务要处理一下。晚些时候便不陪你去母后那儿了。"
崔菀知道,李钰不会没缘由地说走就走。她记得去年秋天黄河决堤那回,李钰也是正陪她用晚膳时得了急报,起身时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裹了件大氅便匆匆出了坤翊宫,一直到后半夜才回来,回来时满身风尘,眼底全是血丝,却还笑着跟她说"水已经堵住了"。从那以后崔菀就明白,当李钰说出"有急务"三个字的时候,她肩上扛的是整个大盛朝的分量,自己能做的就是让她走得安心。
"陛下安心去处理,"崔菀站起身,伸手替李钰抚平衣襟上一道微皱,"臣妾不会让自己个儿闷着的。晚膳想吃什么?臣妾让御膳房备着。"
李钰已经站起身,听了这话回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想了想说:"不用备晚膳,兴许要忙到很晚。但……"她顿了顿,"朕今晚歇在坤翊宫。"
说完她便转身朝殿外走去,背影笔直,步伐沉稳。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回身看了崔菀一眼。崔菀还站在原地,手搭在窗框上,日光在她半边脸上镀了一层金晖,神情温婉又笃定。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李钰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坤翊宫的门槛。
殿外的风比午间大了些,吹得袍角猎猎作响。李钰的面容在跨出宫门的那一刻完全换了一副模样:眉峰微聚,下颌收紧,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她步伐极快,曹经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御辇已经等在宫门外,李钰一掀帘子坐进去,曹经紧随其后跪坐在角落里,展开手中的密报。
"说。"李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大理寺正堂会审,章怀远升堂坐正,于世在下首协问。陈术、卫康二人当堂对证人证词无可辩驳,贪墨事实确凿。但就在章怀远下令收监时,陈术突然发声,称他二人是为人所迫,要御前呈禀。卫康接话,指明账册中银钱最终流向另有其人。章怀远和于世当场面面相觑,未敢立刻回应。堂外围观的百姓不少,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李钰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账册?"
"是。章怀远呈报的合查账册,户部和工部的往来账目逐笔记录,从表面上看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但卫康指出,所有明细虽出自户部工部二部,最终银钱去向却不在他们那里。这话等于当堂揭了盖子,章怀远,于世就算想压也压不住了。"
李钰沉默了片刻。御辇穿过永巷,两侧朱红宫墙夹着狭窄的蓝天,风在巷子里呜呜地灌,把帘角掀起又放下。她手指在膝上渐渐收拢,攥紧了衣料。
"传朕口谕,"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结冰的寒意,"令章怀远、于世即刻入宫,带全部卷宗账册及人证供词,未时三刻到中政殿见朕。陈术、卫康暂押大理寺大牢,任何人不得探视。
"遵旨。"曹经低头应下,声音平稳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御辇继续前行,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的辚辚声。李钰靠进座背,闭上眼睛。帘外的天光明明灭灭地掠过她的脸,明明只是午后,却让人觉得暮色已经近了。
就在李钰的御辇穿过永巷时,大理寺正堂内的人潮刚刚散去不久。堂外那片青石板广场上还残留着看客们踩出的凌乱脚印,几个没走远的百姓交头接耳,目光不停地往大理寺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瞟,小声议论着"陈大人卫大人这回怕是栽了"、"你没听见最后那句么,牵扯到朝中重臣呢"之类的话。两个衙役叉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驱赶着逗留的人群,但那驱赶里有种说不出的敷衍,连他们自己都忍不住往门缝里多瞧了两眼。
正堂内,阳光透过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两侧的菱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两方斜长的光影。灰尘在那光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屑。章怀远仍坐在正中的公案后,背脊挺得笔直,但搁在案面上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指节泛白。他面前摊着那本让陈术、卫康翻盘的账册,纸张泛黄,边角卷翘,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
于世没有走。他坐在下侧首位,白面长须,一身青袍洗得干净却看得出旧了。此刻他手里端着茶盏,茶汤早已凉透,他却忘了放下,只是一下下地用盏盖撇着根本不存在的浮沫。两人隔着大半个堂屋沉默着,空气里残留着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质——证人的证词声声入耳,陈术、卫康从强辩到哑口无言再到最后一刻的突然发难,每一步都踩在律法程序的点上,每一个转折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甚至算准了章怀远和于世的身份,算准了这二人身为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当着堂外百姓的面,绝不敢在证据存疑时强行定罪。
"章大人,"于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本账册你我看过不止一遍。说实话,我先前当真没看出来最后那几笔银钱的流向有异。"
章怀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揉了揉眉心。他是老行家了,在大理寺做了十六年,什么样的贪腐案子没见过?账册乍看之下确实毫无破绽,银钱从户部拨出,经工部采买,走兵部屯田司转运,每一道都有签收有回执,看上去干干净净。但卫康那句"所有明细皆出自我二部"的话忽然点醒了什么——对,所有支出明细都出自户部和工部,但银钱"最终流向"呢?那些被层层克扣的银子,究竟进了谁的口袋?账册上写的"物料损耗"、"运输折损"、"仓储费用"这些名目,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虚构的?
"卫康说的没错,"章怀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些明细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漂亮到——"他顿了顿,"像是故意让人查的。"
于世猛地抬眼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样的意味:有人早就做好了被查的准备,甚至希望被查。只有被查,账册才能公之于众;只有公之于众,那些看似完美的明细才能对照出真正的流向漏洞;只有流向漏洞暴露出来,才能把矛头引向那个真正的收款方。
"是有人借我们的手在扳倒什么人。"于世压着声音说,语气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章怀远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仰头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阳光正好有一束落在"镜"字上,金漆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在大理寺这些年,见过太多看似简单的案子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博弈。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是执律法的刀,其实不过是被人握在手里挥出去的那一刃。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案子是从自己手里起的,证人是他亲自提审的,账册是四部合核查出来的。不管背后有没有推手,摆在明面上的罪证是实打实的,黄河边那七个县的百姓是实打实受了灾的。
"于大人,"章怀远回身看向于世,目光重新变得沉定,"不管这账册最后牵出谁来,你我身为朝廷命官,该审的审、该报的报。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于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大理寺吏员快步而入,躬身禀道:"大人,宫中传了口谕,陛下宣您和于大人即刻入宫觐见,带全部卷宗账册及人证供词,未时三刻前到中政殿。"
章怀远与于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从陈术在堂上喊出"御前呈禀"那一刻起,他们就料到了这一步。
"备车。"章怀远走回公案后,将那本账册连同陈术、卫康的全部案卷仔细收进一只樟木匣中,扣好铜锁,双手捧着交给旁边的书吏。他又看向于世,"于大人,你我也该合计合计,到了御前,那本账册上最后五笔银钱的去向,究竟该怎么说。"
于世抚了抚长须,目光沉凝:"如实说。看到哪儿说到哪儿,疑点摆出来,结论让陛下来定。你我既没有偏袒,也没有隐瞒,便是尽了本职。"
章怀远颔首:"正是此意。"他走到堂门口,回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公堂。方才陈术站在那里喊出那句惊人之语时,他清楚地看见卫康的嘴唇在抖,而陈术的眼底有孤注一掷的狠。那两个人的恐惧是真的,被逼到绝路的绝望也是真的。但他们供出"朝中重臣"这四个字,究竟是为了脱罪,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多想,大步跨出了门槛。
与此同时,城东昭德坊定王别院内,午后的阳光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在两只石狮中间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门上没有挂红灯笼,也没有车马聚集,看上去与任何一个寻常午后毫无二致。但如果有人细看,就会发现府邸斜对面那家茶肆里坐着的几个客人有些奇怪——都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面前摆着茶却几乎不喝,目光隔一会儿便往大门的方向瞟一眼。更远些的巷口,两个挑担子的货郎蹲在墙根下闲聊,担子里的针线胭脂摆得整整齐齐,但他们的鞋底干干净净,一点泥星子都没有。
府内二进院的书房里,定王李盛武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蹲着的乌鸦。乌鸦叫了三声便飞走了,李盛武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书案上摊着的一封信。
信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落款是工部一名主事,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陈卫当堂“反水”,账册银流遭疑。"
李盛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信纸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但他面上始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慢慢将信纸凑到烛台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落进铜盆,这才坐到书案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册子和一摞银票,他伸手在最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锦囊,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他走到墙角的铜盆前,又烧了一叠废纸,看着火苗舔舐纸张,黑灰卷曲着飘起。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呼吸也很稳,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到书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笔下的字迹圆融端正,看不出任何异样。
未时三刻,中政殿内。
殿门大敞着,午后的阳光从南面槅扇涌入,将整个殿宇照得通明透亮。李钰已经换了身玄色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后,坐姿端正得近乎肃穆。案上除了日常奏章之外,多了一只樟木匣子,正是章怀远带来的那份卷宗。账册摊开在她面前,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未干,显然她已经从头到尾翻阅过一遍了。
章怀远和于世并肩立在阶下。两人刚从大理寺赶过来,衣袍上还带着外面的风尘。章怀远身形高大,生得方方正正一张国字脸,此刻面色沉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御案下沿。于世比他矮了半头,须发已有些花白,站在那里时微微含着胸,像个不引人注意的老账房先生,但那双眼睛精明透彻,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
"都看过了?"李钰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臣与于大人在路上已将全部卷宗重新核过一遍。"章怀远躬身道,"人证供词与勘验结果完全一致,陈术、卫康贪墨河堤修缮银两的事实毋庸置疑。但账册最后五笔银钱的去向存在疑点,臣等尚未查明。"
"哪五笔?"
于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宣纸展开,上面用工整小楷抄录了那五笔账目的细节:"第一笔,安平十一年五月,工部以采买青石料为名支银八千两,经手人卫康,账面记'石料折损'五千两;第二笔,同年六月,户部以追加工匠口粮为名拨银六千两,经手人陈术,账面记'运费超支'四千两;第三笔,同年七月……"
他一条条念下去,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得每个字都像落在青石板上。李钰听得很认真,目光始终落在那本账册上,指尖偶尔在案面上轻叩,发出细微的笃笃声。等于世念完,她抬眸看向章怀远:"章卿怎么看?"
章怀远沉吟了一下,如实道:"回陛下,这五笔银两的账面记录无一出错,经手人签字画押齐全,各项附加单据也完备。从案卷上看,它没有任何问题——如果办案之人只看到这儿就结案的话。但卫康当堂指出问题出在'最终流向',臣反复核验后发现,这几笔银两在离开户部和工部的账面之后,后续的交接记录出现了空白。往年的河堤修缮账目中,每一笔银钱拨出后都有相应工程段的用料签收单、工匠花名册和工时记录作为闭环,但这五笔没有。它们像凭空消失在了一个没有记录的黑箱里。"
"黑箱是谁?"李钰问。语气仍然平淡,但章怀远注意到她放在案上的左手食指微微绷直了。
章怀远和于世对视了一眼。于世清了清嗓子,接话道:"陛下,从账面线索看,这几笔银两的名义去向都涉及物料运输和仓储,而当时负责河堤物料转运的……是兵部屯田司。"
殿内安静了一瞬。阳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李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指尖沿着某一行数字缓缓划过。她的脸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但章怀远注意到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玉坠在微微晃动——她的下颌在不易察觉地收紧,那是她克制情绪时的习惯。
"'涉及',"李钰终于开口,重复了于世用的这个词,"只是涉及?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屯田司的哪个人吗?"
"暂时没有。"于世坦然道,"陈术、卫康二人只是在堂上口头指认,并未提供具体人证物证。他们的意思是要到御前当面呈禀,若陛下同意召见,或有更详细的口供。"
李钰的指尖停止了敲击。她往后靠了靠,背脊抵上椅背,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望向殿门的方向。门外阳光正好,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一片,有只灰雀正蹦蹦跳跳地啄食缝隙里的草籽。一切都那么安详、那么寻常,仿佛这一刻与任何一个午后都没有区别。但她知道,从陈术当堂喊出那句"御前呈禀"开始,整个朝堂的暗流就被搅动了。
"陈术和卫康现在关在哪里?"
"回陛下,暂时收押在大理寺大牢天字号监房,单独关押,分在两间,外有衙役值守,没有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章怀远答得飞快。
"好。"李钰点了点头,"朕暂时不见他们。先把人关着,让他们再熬一熬。熬到他们自己绷不住了,到时候说的话比现在更有分量。"她转头看向曹经,"传朕口谕,今晚加派一队御林军守在大理寺外,不许任何人接近大牢。章怀远,你亲自安排信得过的人轮值,连只耗子都不许放进去。"
"臣遵旨。"
李钰又看向于世:"于卿,你是御史大夫,弹劾纠察是你分内之事。朕给你三日时间,从兵部屯田司开始查,不要打草惊蛇,先把去年河堤修缮期间屯田司所有经手物料转运的人员名单和对应签收单据调出来。明面上就说例行核查军需账目,不会有人起疑。"
于世躬身应下,心头却微微发沉。他做了十几年御史,手里经办的案子大大小小上百件,但这种从户部工部贪墨案一路牵扯进兵部中枢的,还是头一回。他明白李钰的意思——不要打草惊蛇,意思就是蛇已经知道了,但还让它以为没人发现它。这份拿捏的分寸,比直接拿人难得多。
李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凉凉的,朕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给自己辩。"
"陛下圣明。"章怀远和于世同时躬身。
李钰摆摆手:"行了,都去办吧。章卿留一下。"
于世和曹经先后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关上,日光被隔在外面,殿内陡然暗了几分。章怀远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等着李钰开口。
李钰却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章怀远,望着窗外那棵刚刚抽了新芽的老槐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能分辨的疲惫:"章卿,你在堂上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来得太顺了?"
章怀远一怔。他仔细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臣确实有些疑惑。人证物证都太齐全了,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能作证,每一笔贪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像是……"
"像是有人提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朕的人去查。"李钰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却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陈术、卫康只不过是被人推到前面的棋子。他们喊出'朝中重臣'四个字的时候,真正的棋手恐怕正躲在什么地方等着看朕怎么落子。"
章怀远的心沉了沉。他想说什么,却听见李钰继续道:"但不管下棋的人是谁,河堤的银子是真的被贪了,百姓是真的遭了灾。那些账册上的数字背后是七个县的农田和屋舍,是上万条人命。章卿,朕要你把真相查出来,把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查明白。至于这盘棋是谁布的、冲着谁去的——"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一种几乎凌厉的平静,"朕会自己看清楚。"
章怀远深深一躬:"臣定不辱命。"
他退出中政殿时,天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殿外的风比午后更凉了些,吹得他花白的须发微微拂动。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胸膛里那团闷了半日的浊气终于散了些,但随即便有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上来。他想起方才李钰站在窗前的模样,年轻的帝王背光而立,身形被光晕勾勒得有些单薄,但说出"朕会自己看清楚"那七个字时,脊背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他走下台阶,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暮色正从天边漫过来,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金。
中政殿内,李钰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她伸手合上那本账册,手指在泛黄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殿内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她忽然想起午间在坤翊宫窗边榻上那种懒洋洋的暖意,想起崔菀盈盈的笑意和自己那句"今晚歇在坤翊宫"的承诺,然后被笑意被自己匆匆打断时的神情。
她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时,目光里的那一丝柔软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她重新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安平十二年二月十七,河堤贪墨案,首涉兵部。
李钰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经从槐树梢头蔓延到了墙根,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种蓝灰色的朦胧光线里。她看着远处坤翊宫方向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了开来。"备辇,朕回坤翊宫用晚膳。"
曹经应了一声,退下去安排。李钰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那片越聚越多的暖色灯光,嘴角终于浮起一个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意。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崔菀,崔菀——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中政殿。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早春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李钰走上御辇,帘子落下前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中政殿,那里面还摊着那本泛黄的账册,还坐着半日未动的御案,还挂着那幅"允执厥中"的御笔匾额。那些是她的责任,是她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扛起来的东西。但此刻辇车正往坤翊宫的方向去,那里有一个人等她共进晚膳,有暖黄的烛光和一桌温热的饭菜。
她靠在座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辇车在暮色中稳稳前行,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令人心安。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正慢慢隐没,而皇城里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近几日因工作忙碌,节奏放慢,然,故事仍在继续,请诸君与吾在故事中慢慢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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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贪蠹藏谋,暂借浮生